旨在塑造团结局面的全面新法
中国公布了《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拟在全社会强化意识形态管控、重写少数民族地区的语言政策，并将法律压力延伸至国境之外。草案共62条，于2025年9月8日提交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审议，旨在将习近平总书记的民族事务方针法制化。该方针以在党领导下培育统一的中华民族认同为核心。草案提出一套细密的指令体系，覆盖教室、寺庙、工厂、地方规划部门和网络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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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内支持者将这项举措描述为促进社会凝聚力、推动所有公民平等发展的方式。草案也重复了政府长期以来关于防范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的说法。人权倡导者警告称，对许多社群而言，实际效果可能恰恰相反。草案抹去了此前有关少数民族使用和发展本民族语言的保障，将普通话提升为从学前阶段起的主导语言，并将广泛的活动贴上损害民族团结的标签。过去，这类标签曾被用于将和平表达和文化倡议刑事定罪。草案还进一步宣称其影响力可以延伸至中国境外的个人和机构，从而给海外批评者和外国组织带来新的风险。
草案内容及其运作方式
草案规定了统一的国家框架，将党对多民族中国的构想嵌入教育、宗教、历史、文化、旅游、媒体和互联网。草案要求各级部门在公共空间突出展示中华文化符号，并将这一意识形态融入城市规划、住房和经济政策，甚至食品和边境安全等领域。其目标是通过组织教育和治理，让所有群体认同文本所称的对国家、历史、民族、文化和宗教的正确看法。
教育与语言政策
草案将推动普通话成为全国学校生活的核心语言。草案要求学前儿童学习普通话，并规定学生应在义务教育结束前掌握这门语言。包括1984年《民族区域自治法》在内的早期法律，曾正式保障少数民族社群使用和发展本民族语言的权利。实际上，这些权利多年来一直在萎缩。尽管公众反对并举行抗议，西藏、新疆和内蒙古的课堂教学中，母语授课比例已大幅下降。草案将通过国家立法把这一转变固定下来。
教育并非唯一被纳入的领域。草案试图通过课程、博物馆和文化遗址，对历史和文化作出官方重新诠释。这种做法将语言标准化与强调单一中华民族的文化叙事相结合。在这一构想中，只有服务于以国家统一和党的领导为核心的共同国家叙事时，地方身份才会得到接纳。
家庭、工作场所和宗教团体的义务
草案将家长、企业、公共机构和宗教组织纳入宣传党的意识形态工作。草案要求家长和监护人引导未成年人热爱中国共产党，抵制被视为有害于民族团结的思想。企业和行业协会也应在工作场所传递同样的信息。宗教团体将面临更大压力，须使教义和实践符合官方政治路线。
公共空间被视为意识形态工具。草案要求有关部门在公共设施、建筑和旅游景点设立并展示中华文化符号，并制定地名命名规则。草案还要求将意识形态目标纳入城乡规划，以及影响人们居住和工作的各类项目。这将形成一个完整闭环，从学校和办公室里的标语，延伸到社区的实体规划设计。
域外影响与问责
草案的影响并不止于中国国境。草案推动与海外华人社群开展交流，并称在境外破坏国家统一或煽动民族分裂的组织和个人应承担法律责任。草案还试图影响国际学术研究和民间交流。这些措施反映出跨国施压的更广泛趋势，其中包括官方推动统一外国对中国地名的用法，例如鼓励海外机构使用“西藏”一词的藏语音译“Xizang”来指称西藏。
看似适用于境外的法律措辞引发了现实层面的担忧。中国无法在没有其他司法管辖区配合的情况下，直接在境外执行国内法规，但国家可以使用广泛手段，包括拒发签证、限制出境、向身在中国境内的家人施压，以及对回国公民提出刑事指控。草案措辞表明，政府有意以民族团结为名，将这套做法系统化。
从自治转向同化
数十年来，中国一直宣称实行区域民族自治模式，在法律上承认少数民族社群，并为其保留一定的文化和语言空间。过去十年间，这一框架逐渐让位于将统一和融合置于自治之上的策略。这一转变以党的口号为指导，该口号主张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新法草案将把这一政治路线转化为适用于各领域的约束性规定。
近期高层会议已释放出这一转变的信号。8月29日召开的政治局会议上，领导人讨论了推进民族团结、完善国家认同建设机制的计划。会议强调意识形态工作、适应社会群体变化，以及加强党对民族事务的领导。这些讨论为草案于9月初提交审议作了铺垫。
语言政策是核心
语言处于这一新方针的核心位置。立法者在审议民族团结草案的同时，也审议了《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修订草案。修订旨在推动普通话在公共服务、教育、国际活动和数字领域得到统一使用。倡导者称，共同语言有助于社会流动，让人们获得国家发展机遇。少数民族社群则反驳称，强制统一会侵蚀传承语言，并压缩文化表达空间。在内蒙古和西藏，组织母语课程的家长曾遭遇禁令和关停命令。民族团结法草案与语言立法结合后，将使普通话教学在更多场合成为默认选择，并进一步压缩少数民族语言在正规教育中的空间。
政府宣传口径也发生了变化。官方媒体和声明越来越多地以“西藏”（Xizang）称呼西藏，并将加强融合描绘为通往繁荣和国家强盛的道路。这种宣传与当地行政调整相呼应，包括整合学校体系，以及采用以普通话编写的标准化课程。
对西藏、新疆和内蒙古当地的影响
草案与少数民族地区已经显现的政策趋势相吻合。在西藏，当局调整学校体系，推动以普通话为教学语言，加强对宗教活动的管控，并敦促农村社群搬迁至新建安置点。这些措施被描述为减贫和现代化。质疑大规模搬迁或倡导语言权利的藏人，可能依据现有法律工具因损害民族团结而遭拘押。新法将为同样的做法提供正式依据。
在该地区周年庆典前访问拉萨期间，习近平主席阐述了当地未来的发展愿景。据官方报道，他以强调团结与发展的措辞描述了这一目标。
习近平表示，他希望建设一个团结、富裕、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新西藏。
在新疆，自2017年以来，当局一直在开展大规模安全行动。未经国家监管的《古兰经》研习等和平宗教表达，被视为意识形态挑战。人权研究人员认定，通过大规模拘押、强迫劳动和文化迫害，针对维吾尔族和其他突厥裔穆斯林犯下了危害人类罪。有关损害团结和传播极端主义的法律措辞，已被用于为惩罚日常行为辩护。新法将强化这些措施的意识形态依据，并推动地方性法规与统一的国家模板接轨。
案例分析：语言与学校教育
2020年，内蒙古教育部门更换蒙古语教材、提高核心科目普通话授课比例后，当地爆发大规模抗议。此后，试图组织蒙古语私人补习的家长面临施压，相关课程也遭关停。在藏区，即使社区出资的学校遵循官方课程，当地政府仍关闭了一些以藏语授课的学校。民族团结草案将进一步巩固一种教育体系：母语学习主要限于次要科目，而教育核心内容则以普通话授课。这一模式将引导后代走向语言同化，并以单一国家叙事重塑身份认同。
宗教生活也受到影响。法律要求树立宗教领域的正确观念，这将强化现有项目，使藏传佛教和伊斯兰教与国家优先事项保持一致。无论神职人员还是普通信众，都可能因当局认定的不当教义或未经批准的集会受到处罚。在这样的框架下，只有在国家划定的狭窄范围内，文化保护和宗教实践才会得到容许。
境外目标，境内施压
草案的国际层面将把人权组织和海外社群多年来记录的施压方式正式化。草案推动一种世界观，试图将海外华人，甚至外国学者和组织，都纳入国家培育民族认同、压制其认定的分裂行为的工作之中。尽管域外执法面临明显的法律限制，国家仍可借助软实力、签证政策、信息行动，以及威胁报复境内亲属等手段施压。
近期案例展现了可能的施压路径。曾在法国求学、倡导西藏权利的学生张雅迪回国后被拘押，目前面临与破坏国家统一有关的指控。她曾编辑一个中文平台，鼓励不同民族之间开展对话。检方援引《刑法》中惩罚涉及独立和统一言论的条款。新法不会取代这些罪名，但将增加一套影响广泛的政策框架，引导地方官员跨境加强对身份认同和言论的监管。
人权观察副亚洲主任王松莲警告说，该提案意在一个公民、国家与党的意识形态边界模糊的环境中发挥作用。
王松莲表示，民族团结草案是政府公然试图控制人们在中国境内外对中国的思想和表达。
对语言和身份认同的施压也已延伸至中国境外的信息空间。当局敦促外国机构和企业使用官方认可的中国敏感地区名称。如今，会议和联合项目越来越多地根据其是否贴合国家规定的措辞和叙事来接受评估。
数字规则和监控将进一步强化法律实施
网络空间的同步立法动向表明，若民族团结法通过，执法环境将趋于收紧。正在审议的《网络安全法》修正案将进一步加强对数据流动、平台运营和网络言论的控制。结合现有的算法和内容审核规定，这些规则赋予当局较大裁量权，可以追踪、定性并惩罚被描述为损害团结的行为。少数民族地区居民已经生活在严密的监控体系之中，面临检查站、人脸识别、手机检查和大规模数据收集。草案中的意识形态措辞可能促使地方官员和科技企业承担新的监控任务。
技术供应链又带来一层风险。有报道称，美国的零部件和软件帮助中国监控网络的部分系统运行，此后华盛顿的立法者敦促企业加强管控。如果各国对军民两用技术采取更严格的出口审查，中国公安部门可能需要寻找替代品或调整采购。对西藏和新疆居民而言，更迫切的担忧是新规与现有工具结合的速度，以及它们将如何审查日常生活，从出勤、祈祷到网络聊天群，无一例外。
在数字课堂中，语言标准化可以通过软件强制落实。教师可能被要求使用普通话语音识别和学习应用。学校平台也可能要求家长证明家中遵守相关规定。民族团结法将向地方管理者释放信号，要求他们跟踪并奖励与语言使用、爱国主义教育和意识形态一致性相关的指标。
中国立法流程
中国的立法程序往往在最高领导层确定方向后迅速推进。草案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分多轮审议。有时会通过网络征求公众意见，但修正内容通常反映内部协商，而非公开辩论。法律通过后，部委和省级政府会发布详细规定和工作计划。法院和检察机关则接受培训，确保按照党的指导方针适用新规。鉴于民族团结草案覆盖范围广，且国家认同被赋予高度政治优先地位，草案获得通过的可能性很高。
时间安排则较难预测。一些重要法律从草案到通过只用了几个月，另一些则因各部门协商实施细节而耗时更长。地方官员可能会等待如何衡量合规情况的指导。这通常意味着通过指标、专项行动和巡视检查，将国家口号转化为学校、寺庙、企业和社区委员会的检查清单。
国际回应与可行选项
如果该法按现有形式通过，中国以外的政府、大学和公民社会团体将面临如何回应的选择。人权组织敦促各国向北京施压，要求撤回或修订提案，并停止迫害少数民族社群及其支持者。不必切断所有联系，也有一些具体措施可以采取。各国可以加强出口管制，避免监控零部件和软件流入侵犯人权的机构。学术交流项目可以设置保障措施，保护学者、学生和译者免遭因研究敏感议题而遭到报复。文化项目可以投入资源，为海外社群提供藏语、维吾尔语和蒙古语文学作品及教学材料。
为面临风险的人提供支持至关重要。流亡藏人和维吾尔人团体报告称，其留在家乡的亲属承受巨大压力，甚至连打电话都可能带来危险。接收国政府可以为他们提供安全的学习和工作途径，放宽对公民社会资金的限制，并为记录侵权行为提供技术支持。外交官访问西藏和新疆时，应坚持获得不受限制的准入。对严重侵权行为的责任官员和实体实施制裁，尤其是由盟国协调行动时，可以提高违法代价。同时，卫生、灾害应对和气候合作渠道可以继续保持，因为要接触偏远地区居民，往往离不开与当地部门的工作联系。
在中国境内运营或与中国开展业务的企业将不得不应对新的风险。合规项目需要审查员工培训、学校合作或赞助活动是否被用于传播违反公司标准的意识形态。企业应审视供应链人权尽职调查，尤其是涉及新疆或藏区的供应链，包括招聘做法和工厂语言规定。投资者将关注与监控、数据或教育相关行业的企业，是否已将声誉和法律风险纳入运营考量。
要点速览
- 中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草案于2025年9月8日提交审议，共62条，旨在将党的意识形态嵌入社会各领域。
- 草案将普通话的地位提升至学前阶段，并削弱此前对少数民族语言教育的保护。
- 家长、企业和宗教团体将被要求宣传经党认可的历史、文化和宗教观念。
- 草案要求当局在公共空间展示中华文化符号，并将意识形态融入规划、住房、经济政策和安全领域。
- 草案禁止损害民族团结的行为；过去，类似标签曾被用于将西藏和新疆等地的和平倡议刑事定罪。
- 草案试图扩大域外影响，推动与海外华人交流，并警告称，境外破坏团结者可能面临法律后果。
- 国家语言法和网络安全规则的修订，将通过学校课程和数字管控强化民族团结法草案。
- 人权组织警告称，该法将加速对藏人、维吾尔人和其他少数民族的强制同化，并加深镇压。
- 包括学生倡导者张雅迪被拘押在内的近期案例，显示了与民族团结相关的指控如何被用于针对言论和行动主义。
- 国际社会可采取的措施包括加强监控技术出口管制、保护学者和学生、制裁实施侵权行为的官员，以及支持海外社群的语言和文化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