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限制一项备受争议的警方权力
中国拟取消警方仅因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没有固定住所，就将其安排在指定地点监视居住的权力。这项调整是《刑事诉讼法》修正案草案的一部分。草案共55条，涉及七个主要方面，包括拘留、律师会见、证据和被害人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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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案于11月2日提交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五次会议首次审议。修正案将收窄进入一种名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RSDL）的制度的一种途径。根据该制度，当事人可在正式逮捕前被关押在有关部门选定的地点，期限最长为六个月。
多年来，针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被隔离、遭逼供和死亡的投诉不断。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研究员刘仁文表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中的滥用行为损害了司法公正，此次修法旨在减少这项措施的使用。
实际问题在于，原本可能被纳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人将如何处置。北京刑事辩护律师金宏伟欢迎这项拟议限制，但警告称，这可能导致逮捕增加，而非羁押减少。草案要求对没有固定住所的人采取其他合法的强制措施，因此以何种措施替代，将直接影响修法效果。
哪些方面会改变，哪些会保留？
现行法律允许警方在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没有固定住所时指定监视居住地点。对于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或恐怖活动犯罪的案件，如果在家监视可能妨碍侦查，法律也允许指定监视居住地点。
拟议修正案将取消前一种适用情形。草案所述调整保留了涉及国家安全和恐怖活动的另一类适用情形。草案未公布通过或生效日期。
监视居住旨在作为羁押的替代措施，同时让侦查或起诉继续进行。简单来说，其目的是限制一个人的行动，但不一定将其关进看守所。
指定地点监视居住与留在家中可能大不相同。曾被羁押者称，他们被关在酒店、警方场所或专门设施内，日常活动及与外界的联系均由看守控制。主张废除这项制度的律师和学者认为，这种安排会让办案人员对讯问和羁押都有很大的控制权。
争议如何发展
中国于1979年7月通过《刑事诉讼法》，此后分别于1996年和2012年进行全面修订，并于2018年修正。监视居住始于1996年修订，2012年的调整则扩大了在敏感刑事调查中指定地点监视居住的适用范围。
此次修正案草案出台之际，公众正就限制还是废除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展开讨论。北京来硕律师事务所律师闫欣和四川大学法学院教授韩旭主张废除这项制度。他们的主张超出了仅取消“没有固定住所”这一适用理由的范围。
- 1996年：《刑事诉讼法》修订，引入监视居住。
- 2012年：法律调整扩大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适用范围，包括用于国家安全和恐怖活动案件的调查。
- 2018年：进一步修法形成了此后相关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研究所考察的法律版本。
- 2024年：公众讨论涉及羁押期间死亡事件，以及律师和学者提出的废除制度呼吁。
- 11月2日：最新修正案草案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首次审议。
因此，讨论已从改革诉求转向具体的立法提案。其范围比部分律师要求的彻底废除更窄；与此同时，草案其他条款试图加强刑事案件各环节的监督制约。
研究记录的羁押情况
人权组织“保护卫士”在其《身陷囹圄》报告中介绍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实施情况。报告考察了2018年《刑事诉讼法》第75条，并称包括通知家属和检察机关监督在内的保障措施经常被绕过。截至2021年6月，该组织记录了175起个案。
在这些案件中，“保护卫士”记录到仅有一起案件允许律师会见、四起允许家属联系、两起有检察官探视。该组织记录了六起羁押超过六个月法定上限的案件，其中一起持续了近四年。这些数据反映的是该组织收集的个案，并非全国行政统计数字。
报告称，至少有两名看守监视被羁押者，摄像头则全天候运转。相关叙述包括持续数小时的讯问、食物受限、医疗救治延误，以及利用亲属施压。报告还提到释放后的种种限制，包括出行、联系律师和披露羁押期间情况受到限制。
人权律师、曾被羁押的鲍龙军描述了持续受到监视的情况：
晚上有两名看守看着我，就连我上厕所或刷牙时也是如此。
另一名曾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律师丁家喜描述了睡眠和行动所处的环境：
房间里的荧光灯24小时亮着。
“保护卫士”还记录了牛腾宇的证词：2019年12月10日至2020年1月20日期间，他睡眠时间不到30小时，并遭到殴打。这些说法有助于解释为何律师会见权、讯问录音录像以及对供述的审查，在拟议修法中受到重点关注。
死亡事件加大改革压力
鲍钦瑞于2022年7月20日去世，享年34岁。当时是他因涉嫌寻衅滋事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第13天。其家属于2024年4月22日看到了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技术信息研究中心出具的尸检报告。
据公开披露的尸检结果，长时间被迫采取限制性体位、反复遭受身体伤害和电击造成肺栓塞，进而引发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导致其死亡。肺栓塞是指向肺部供血的血管发生堵塞。
科技公司经理邢延军在内蒙古呼伦贝尔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死亡。他的兄长指称，警方为获取有关赌博活动的供述，对邢延军及其同事实施酷刑。家属对警方所称邢延军上吊自杀的说法提出异议，并表示他们在四个月后才得知其死亡消息。
讨论中提及的其他案件还包括湖北盗窃案嫌疑人袁世宏死亡，以及江苏泰州一名嫌疑人因严重营养不良和睡眠剥夺引发韦尼克脑病后陷入植物人状态。北京大学法学教授陈永生表示，公开报道已披露至少10起相关案件。
律师郝晨还指称，其当事人曾遭长期非法羁押、被胁迫索要钱财和酷刑。他描述了一种做法：嫌疑人先被留置，即在监察调查中使用的羁押措施，之后转为名义上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但监察机关仍继续讯问。这些指控反映出一种担忧：不同形式的羁押可能接连使用，使当事人长期处于隔离状态。
有多少人受到影响？
“保护卫士”不同出版物和不同时期公布的数字差异很大。该组织2021年的报告称，2013年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人数不足500人，2019年超过6,000人；按这两个数字计算，增幅超过12倍。该组织估计，2020年每天有20人被纳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该组织公布的其他研究结果估计，每年有1万至1.5万人受到影响。该组织2022年的一份出版物据称记录了自2013年以来27万起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案例，并估计同期总数在56万至86万之间。由于统计口径各异，涵盖已记录案件、措施实施次数和估算人数，全国实际规模仍不确定。
外国公民也曾遭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已知个案包括澳大利亚人杨恒均和成蕾、加拿大人康明凯和迈克尔·斯帕弗，以及美国篮球运动员杰夫·哈珀。哈珀一案涉及涉嫌过失致人死亡，说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也被用于国家安全调查以外的案件。
哈珀称，他在深圳被羁押期间体重减轻了18公斤。“保护卫士”创始人、瑞典活动人士彼得·达林于2016年初被羁押23天，随后被驱逐出境。他的经历也被纳入该组织对羁押条件的研究。
逮捕审查和羁押期限的监督
草案规定，检察机关在审查逮捕申请时，应讯问嫌疑人并听取辩护律师的意见。检察机关还须定期审查是否有必要继续羁押。
另一项条款规定，如果羁押期限即将超过当事人可能被判处的刑期，应当释放当事人或变更强制措施。目的明确：等待裁决的人不应被羁押得比其可能受到的刑罚更久。
草案还拟收紧警方提请批准逮捕期间延长拘留的理由，并缩短延长期限。警方须在拘留期间及时开展侦查。重新计算侦查羁押期限须经检察机关批准。
这些条款直接关系到金宏伟关于逮捕增加的担忧。取消进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一种途径，会改变警方可用的法律措施。定期审查、律师参与，以及根据可能判处的刑期设定的限制，将有助于决定当事人以替代措施被羁押多久。
草案还将明确禁止推定有罪。自1996年以来，中国法律一直规定，未经人民法院依法判决，不得确定任何人有罪。拟议新增条款将明确写入这一禁令，并将其与规范证据、辩护权和人身自由限制的调整相衔接。
律师、证人和讯问录音录像
辩护律师提出会见申请后，须在48小时内获准会见被关押在看守所的当事人。值班律师将获得更明确的权利，包括了解案情、会见当事人和查阅案卷。
适用普通审判程序的案件，法院可以通知法律援助机构指派辩护律师。对于可能被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且没有辩护律师的嫌疑人，检察机关也可以申请指派律师。这将扩大检察机关决定是否提起公诉阶段的法律援助。
讯问录音录像的强制适用范围将扩大至可能判处三年以上刑罚的案件。录音录像须予以保存，并向法院和检察机关开放。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也须同步录音录像。
如果法院认定认罪出于自愿、具结书真实合法且量刑适当，一般应当采纳检察机关提出的指控和量刑建议。这明确要求法院审查认罪供述的取得过程。
如果证人证言发生重大变化或前后矛盾，法院可以要求证人出庭。证人经传唤拒不出庭，且此前证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的，该证言不得作为判决依据。对于违反法定程序收集的视听资料和电子数据，在特定情况下也将予以排除。
关注被害人、儿童和财产权益
在特定情况下，被害人、其法定代理人和近亲属将可以申请法律援助。代表被害人的律师有权查阅、摘抄和复制案卷材料。
对于必须由被害人自行提起诉讼的案件，例如某些侮辱、诽谤和虐待案件，如果收集证据确有困难，法院可以请求警方协助。这将解决被害人面临的实际障碍：当事人可能能够描述所受伤害，却无法取得追诉所需的记录或其他材料。
没有法定代理人的未成年被害人，经征得同意后将获指派法律援助律师。询问未成年被害人和证人时，应保护其隐私和名誉，并尽可能一次完成，以减少反复询问造成的困扰。
草案还涉及侦查期间查封、扣押或冻结的财产。警方须将涉及重大财产或对相关人员有重大影响的财产处置决定送交检察机关。其他条款旨在减少对正常经营活动的干扰，并防止办案机关将查封、扣押的资产用于自身经费。
涉外案件相关条款允许使用通过国际执法或司法合作取得、且符合中国法律要求的证据。草案还要求公平对待外国嫌疑人和被告人，并允许针对不当的外国刑事管辖或歧视性限制中国公民和组织的措施采取反制。
要点
- 草案将取消“没有固定住所”这一警方实施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适用理由。
- 按照草案所述调整，涉及国家安全和恐怖活动的另一类适用情形仍将保留。
- 草案共55条，涉及七个主要方面，于11月2日提交首次审议。
- 律师和曾被羁押者曾描述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的隔离、酷刑和死亡事件，推动各方要求废除这一制度。
- 其他调整将加强羁押审查、律师会见、讯问录音录像和证据审查。
- 实际影响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没有固定住所者将改用哪些措施替代指定居所监视居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