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开嘲讽到国际法院的证据
2016年11月1日，缅甸一家国有报纸的评论专栏将罗兴亚人比作一根扎进去就该拔掉的刺。同月的另一篇专栏则称他们是“人虱”。这些言论出现在2017年8月军事行动之前；那场行动迫使70多万罗兴亚人逃往孟加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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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类言论、国家政策与大规模暴力之间的关系，已成为国际法院（ICJ）审理案件的一部分。联合国缅甸问题独立调查机制（IIMM）已向当事方分享九份分析报告，其中一份专门探讨脸书上的反罗兴亚仇恨言论。法院定于2026年11月19日宣判。
近期，一则据称由一位颇受欢迎的人物发布的社交媒体帖文，把嘲弄罗兴亚人的外貌包装成幽默，再次引发了有关缅甸种族主义的讨论。有关争议的介绍并未公开确认当事人的姓名、日期和帖文全文。不过，更广泛的模式已有详尽记录：公众人物将一个群体描绘成低人一等，机构限制其权利，而帮助他们的人则遭到惩罚。
学术研究补充了这一故事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仇恨针对罗兴亚人，也针对他们的邻居、援助人员和声援者，后者遭受威胁和公开羞辱。支持一个遭排斥的群体，可能招致背叛国家的指控。
对于需要食物、医疗或保护的家庭而言，这种压力会带来实际后果。它可能让店主不敢卖米，让人道主义工作者丢掉工作，也可能让邻居不敢维持普通往来。
非人化语言如何发挥作用
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的仇恨言论展览记录了将罗兴亚人描绘成害虫、威胁或外来者，而非人类社会一员的言论。展览中的例子涵盖国有报纸、宗教宣传、漫画和脸书。
2016年11月1日的专栏刊登在《缅甸环球新光报》上，敦促佛教徒政府采取行动对付罗兴亚人。同一家国有报纸11月27日刊登的专栏则将他们描绘成具有破坏性的虫害。这类比喻用保护的语言为排斥辩护：把人赶走被说成是在保护社会。
2016年4月8日，与反穆斯林运动有关联的佛教民族主义僧侣维拉杜也在脸书帖文中使用了类似论调。他把穆斯林比作损坏佛像的榕树，随后呼吁将他们除掉。维拉杜写道：
我的意思是把他们赶出人类社会。
博物馆记录显示，该帖文获得了1,600多条回应和1,140多次分享。帖文针对的不只是罗兴亚人，也包括更广泛的穆斯林群体，将宗教身份与所谓对佛教的威胁联系起来。
缅甸的偏见还涉及对肤色和外貌的评判。反复出现的论调把美貌、白皙与国家归属感捆绑在一起，在被视为真正缅甸人和被排斥在外的人之间划出界线。当嘲讽被用来维护这条界线时，称之为幽默并不能消除背后的排斥。
漫画将这种信息带入大众文化
2017年9月18日，APK Cartoonist分享了一幅题为《鳄鱼的眼泪》的漫画，画中流离失所的罗兴亚人化身鳄鱼，向国际媒体谈论返乡。该漫画也登上了《民情杂志》的封面。
博物馆记录显示，这幅漫画获得了6,900多个赞和4,200多次分享。在大量难民逃离暴力之际，漫画却把他们描绘成骗子，诱导读者不相信他们的叙述，也不相信他们对缅甸的归属感。
报纸为排斥提供了制度化平台；僧侣赋予其宗教权威；受欢迎的漫画家则让它变得熟悉且易于传播。脸书将这些传播形式连接起来，让相关信息得以传出布道或纸质杂志的受众范围。
这些例子有助于解释，为何问题不只是冒犯性措辞。一个群体可以被描绘成危险分子，其苦难可以被斥为虚构，对他们提供帮助也可以被说成不忠。每种说法都针对人们可能出手相助的不同理由。
帮助者承受的压力
《种族灭绝研究期刊》刊登的一项研究《超越仇恨言论》探讨了学者所说的“群体内部管控”。简单来说，这指的是用威胁、羞辱或惩罚，迫使本群体成员在对待外来者的问题上遵循某种立场。
研究描述了2012年6月和10月发生的有组织袭击，超过12万名若开邦穆斯林因此流离失所。同期，政党、公民社会联盟和僧侣要求若开人切断与罗兴亚人的社会联系。
10月，实兑一场僧侣会议呼吁各团体执行纪律，并拍摄照片指认所谓的国家叛徒。向穆斯林赠送或出售食物和基本用品的人遭到殴打和公开羞辱。有些人被迫公开道歉，或举着指责自己背叛国家的牌子，相关照片随后在脸书上传播。
2016年和2017年的军事行动期间，这种压力仍在持续。照片指认了被指控向穆斯林运送大米或出售商品的人。公开惩罚他们，是在警告其他人：普通交易也可能让个人付出代价。
研究指出，脸书扩大了这种恐吓的传播范围，将地方威胁变成公开示众。一张照片既可以羞辱一个人，也可以让许多人看到帮助他人的后果。这一机制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即使此前维持着日常往来的人们之间，社会隔离也会加深。
人道主义援助也成为攻击目标
人道主义组织遭遇指责，被说成偏袒罗兴亚人。当地员工可能因为供职于向不受欢迎的少数群体提供援助的机构而成为攻击目标。
同一项学术研究称，无国界医生组织于2013年2月将恐吓行为（包括脸书帖文）列为其在缅甸面临的首要挑战。研究还描述了人道主义工作者在受到威胁后辞职的情况。2014年3月，实兑的援助组织办公室遭人群袭击，迫使有关机构紧急撤离。
一项联合国2018年实况调查任务记录了针对一名活动人士的脸书抹黑行动，称其为国家叛徒。据该研究称，相关帖文被分享或转发逾1,000次，评论中有人呼吁杀害他。
这些事件将言论与基本生活必需品的获取联系起来。威胁人道主义工作人员可能中断医疗服务；惩罚商贩可能减少食物供应。若调查只关注针对罗兴亚人的侮辱，就会遗漏那些针对有能力帮助他们的人的行动。
偏见蔓延至民族主义领袖以外
人民可信选举联盟2018年开展的一项调查涉及2,800多名受访者，结果显示，受访者对穆斯林在日常社会角色中的存在普遍感到不安。只有8%的人表示能接受穆斯林上司，而对佛教徒上司表示能接受的比例为81%。对于穆斯林邻居和佛教徒邻居，相应比例分别为9%和84%。
这些数据引自学术文章《仇恨言论与煽动》，显示受访者对穆斯林上司和邻居的接受度分别相差73和75个百分点。调查反映的是对穆斯林整体的态度，范围超出了罗兴亚群体。
文章指出，佛教民族主义者、民族主义政客和军方人员是仇恨言论的主要制造者。他们的信息通过社交媒体、印刷品、视频、音乐和布道传播。这些渠道的广泛覆盖，有助于解释排斥如何成为日常公共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再局限于军事声明。
政治开放并未消除这种敌意。研究追溯了从军政府统治到有平民参与的政府，再到2021年2月1日政变期间的煽动行为。研究认为，历届政府都未能保护弱势群体，偏见和暴力反而不断升级。
排斥也通过公民身份制度运作
缅甸的公民身份制度让归属问题有了行政层面的强制力。承认身份、身份证件和行使权利的能力紧密相连，导致许多罗兴亚人无法获得有效的公民身份保障。
这段历史比“一项法律一次性剥夺所有人公民身份”的说法更为复杂。1982年《公民身份法》第六条保留了已获承认为公民者的公民身份。然而，1989年的证件核查行动结束后，许多交出身份证的罗兴亚人未能获得可供他们行使相关权利的替代证件。
后来，公民身份文件的丧失又与选举权受限交织在一起。临时身份证件曾允许罗兴亚人在2010年投票，但这些证件在2015年被取消，许多罗兴亚人因此失去参与选举的依据。这个曾选出代表的群体，其政治发声能力大幅削弱。
对一个家庭而言，公民身份影响的不只是投票。证件可能决定能否旅行、接受教育、工作和获得医疗服务。当官员可以把针对归属问题的敌意言论转化为对日常生活的限制时，这些言论的影响尤其深远。
种族灭绝案要求法官裁定什么
冈比亚于2019年11月11日提起诉讼，指控缅甸在对待罗兴亚人的问题上违反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缅甸否认发生种族灭绝，并称其军事行动是对若开罗兴亚救世军（ARSA）作出的回应。
种族灭绝具有特定的法律含义。它包括杀害、造成严重身体或精神伤害等被禁止的行为，且实施这些行为时必须具有全部或部分摧毁一个受保护的民族、族裔、种族或宗教群体的意图。法官必须评估相关行为及其背后的意图。
全球保护责任中心的案件评估介绍了冈比亚对联合国调查、卫星图像和人权调查结果的援引。冈比亚认为，袭击的规模、针对性和反复发生的模式表明，实施者意图摧毁罗兴亚群体。
冈比亚还将性暴力和生殖暴力列为涉嫌种族灭绝行为的一部分。冈比亚认为，军方制作并传播反罗兴亚宣传，助长了这场行动，使其成为长期迫害历史的一部分。缅甸则质疑用于指控自己的报告是否相关，以及其证据分量。
国际法院审理国家间争端。其判决涉及缅甸根据该公约应承担的责任；对个人嫌疑人的诉讼则属于刑事法院的职权范围。目前已有11个国家介入此案，体现了各国依据该公约共同承担的防止和惩治种族灭绝义务。
证据与法院审理时间表
IIMM的案件概览列出九份分析报告、40份详细证人陈述、两份与军方变节者会面记录，以及负责人尼古拉斯·库姆吉安提交的一份宣誓书。除仇恨言论外，这些报告还涉及土地破坏和侵占、拘押、军事指挥结构，以及调查性暴力的工作。
该机制向双方分享了部分遴选后的证据。它要求信息提供者同意，评估相关风险，并采取删除可识别个人身份信息等保障措施。在实体审理阶段，罗兴亚证人（包括从科克斯巴扎尔难民营前来的人）在不公开审理中作证。
主要日期展现了案件如何从紧急保护措施逐步走向判决：
- 2019年11月11日：冈比亚依据《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提交诉状。
- 2020年1月23日：国际法院一致命令缅甸防止种族灭绝行为、保存证据并报告遵守情况。
- 2022年7月：法院以15票对1票确认其管辖权。
- 2026年1月12日至29日：法官听取陈述，并询问证人和一名专家。
- 2026年1月29日：法院宣布已开始评议。
- 2026年11月19日：定于当天宣判。
IIMM将评议开始日期定为1月29日；全球保护责任中心2月10日的评估则称评议于此前一周开始。定于11月作出的判决是这场历时七年的诉讼中下一项已公布的决定。在此之前，法院对缅甸责任的裁定仍未作出。
挑战仇恨在实践中的意义
缅甸民众抵抗2021年政变，为一些活动人士重新审视对罗兴亚人和其他边缘化群体的歧视提供了空间。然而，反对军方统治的同时，关于族裔、宗教和国家认同的旧有偏见依然存在。
研究提出了一项检验变化是否发生的具体标准：人们能否在不受到威胁或被指责背叛的情况下支持罗兴亚人的权利。除了改变公共言论，保障援助人员安全、允许自由出售食物、保护声援者以及恢复普通社会交往，同样重要。
罗兴亚难民也面临迫在眉睫的安全和返乡问题。调查人员警告说，持续暴力使返乡无法安全且难以为继。追究责任、防止再次遭受侵害以及重建日常生活，都是相互关联的问题。
历史记录将这些问题串联起来。国有报纸助长蔑视情绪；大众文化煽动人们不相信难民；公开羞辱阻碍他人伸出援手；行政限制则压缩了权利。理解这些关联，就更容易看清一则看似随意的玩笑背后的利害：有关谁算得上人的言论，可能决定暴力来临时谁能获得保护。
要点
- 在2017年暴力事件发生前及期间，国有报纸专栏、宗教宣传和流行漫画传播了将罗兴亚人非人化的形象。
- 学术研究记录了出售食物、提供援助或捍卫罗兴亚人权利的人遭受威胁和公开羞辱的情况。
- 一项2018年调查发现，只有8%的受访者能接受穆斯林上司，9%能接受穆斯林邻居。
- 在国际法院诉讼中，IIMM分享了九份分析报告和40份证人陈述，其中包括对脸书仇恨言论的分析。
- 缅甸否认种族灭绝。国际法院定于2026年11月19日就国家责任作出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