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花开,争议依旧
在西苏门答腊的一片森林里,一种几乎无人得见的花终于绽放,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关于科学公平的争论。11月中旬,印度尼西亚联合团队记录到一株开花的哈斯特大王花(Rafflesia hasseltii)。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寄生植物,以硕大、带白色斑点的红色花瓣和花期短、气味刺鼻而闻名。印尼野外植物学家兼保护工作者塞普蒂安·安德里基跪在花旁落泪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迅速走红。几天后,赞誉转为批评:牛津大学的一则帖子突出展示了这一时刻,却起初只提到该校科学家克里斯·索罗古德,没有提及让这次重新发现成为可能的印尼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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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弹迅速而强烈。印尼研究人员、保护工作者和许多观察人士表示,这种遗漏与全球研究中长期存在的模式如出一辙:西方机构和学者受到瞩目,地方合作伙伴却被边缘化。校方随后更新帖子,并强调该项目是合作完成的。对许多印尼人和东南亚各地的科学家而言,伤害已经造成;这次重新发现也成了一个例子,说明叙事如何被塑造,以至于抹去地方专业知识。
这件事有两层意义。首先,哈斯特大王花是世界上最奇特的植物之一,开花罕见且花期只有几天,因此一次得到确认的发现本身就是新闻。其次,这场争议触及国际研究中的敏感议题,通常称为“学术殖民主义”或“伞降式研究”:荣誉、资金和发声机会并未得到平等分配。这两方面紧密相连。发现如何传播,会影响谁从中受益、谁被视为权威,以及谁的工作能够获得支持。
重新发现的经过
11月的考察在西俊君县松布尔库杜斯地区开展,地点是一片以地形险峻、野生动物出没(包括苏门答腊虎)而闻名的社区森林。考察由“大王花保护与研究社区”合作项目组织,团队成员包括来自明古鲁的印尼保护工作者塞普蒂安·安德里基、印尼国家研究与创新局(BRIN)植物学家佐科·里多·维托诺、当地护林员兼向导伊斯万迪,以及牛津大学植物园和植物园保护区副主任克里斯·索罗古德。团队寻找花朵恰好盛开的时间窗口非常短,行程也十分艰苦:他们先长途驾车穿越苏门答腊,随后又在茂密的雨林中沿陡峭泥泞的小路徒步。
寻找大王花向来充满不确定性。这种植物会在寄主藤本植物体内隐匿数月,之后才开出一朵花,并在一周内枯萎。能亲眼见到花朵完全盛开的人少之又少。对塞普蒂安而言,这一刻意义非凡。他追踪苏门答腊的大王花已十多年,并曾参与发现2017年发现的克穆穆大王花(Rafflesia kemumu)。多年来,他一直追寻哈斯特大王花的踪迹。
塞普蒂安后来讲述了这段艰苦历程,以及当时的激动心情。
我亲眼见证了它开花。搜寻了13年,经历20小时的旅程和3小时的徒步之后,它就在我眼前绽放。我深受触动。克里斯说我简直产生了幻觉,伊斯万迪则说我被附身了。
对团队而言,这次发现既是难得的科学成果,也有力提醒人们该物种在野外何其脆弱。花朵在森林中得到确认、拍摄,并被分享到网上,引发了世界各地热烈反响。
谁获得了署名,谁没有
争议始于牛津大学的一则社交媒体帖子。帖子庆祝这一重新发现时提到了索罗古德,却没有点名视频中出现的印尼研究人员。评论者指责校方抹去了那些凭借对地形、植物和当地保护网络的了解促成此次发现的人。批评很快升温,许多印尼人指出,这种模式在科学界并不陌生。
野外团队成员起初没有上网。得知舆论反应后,索罗古德请校方更新帖子,写明塞普蒂安的名字,校方照做了。牛津大学后来发表消息,称赞其印尼合作伙伴是“保护英雄”;11月27日,校方又发布后续视频,明确向印尼合作者致谢。这些举措有所帮助,但事件仍持续引发共鸣,因为它符合许多全球南方科学家熟悉的套路。
这场争议让人们关注到那些影响公众理解研究的决策。一则机构帖子就可能为全球报道定下基调。实力雄厚的大学发布制作精良的内容后,新闻编辑部往往会重新采用这些素材。如果地方科学家只被称为向导或无名团队,报道框架就可能模糊他们的作用,降低他们的可见度。
机构叙事框架与“新闻翻炒”的影响
媒体研究学者用“新闻翻炒”(churnalism)一词描述这样一种现象:新闻办公室事实上成了新闻生产者。大型机构打造有力的叙事和视觉内容,忙碌的新闻编辑部则不断转载这些成套材料。大王花事件显示,即便东南亚科学家主导了野外工作或贡献了关键专业知识,这一过程仍可能使他们在分析性报道中被边缘化。相比之下,印尼媒体报道强调了社区守护,以及与BRIN和地方组织的合作。这种差异不只是传播方式不同,还会影响谁的优先事项主导保护工作,以及谁的工作得到认可和支持。
为何认可在全球科学中至关重要
署名准确与否并非礼貌问题。研究人员是否被正式点名,会影响职业发展、科研经费、领导职位,以及参与塑造未来项目的能力。地方贡献者如果被称作助手,就会失去作为科学权威的可见度。这种损失还可能影响经费决策、学生招募和政策影响力。
点名带来的差别
科学家通过论文引用、作者署名和公众曝光建立声誉。图片说明、新闻稿和采访都是这一生态的一部分。如果传播内容突出西方机构,却把东南亚研究人员放在幕后,这种做法就会延续旧有等级关系。研究学术劳动的印尼学者认为,要改变这些习惯,双方都需要采取行动。全球北方机构需要共享署名和传播平台;地方研究人员及机构则需要明确自己的角色、要求公平的合作条件,并投入资源提升自身传播能力,避免本国叙事被外国媒体机器淹没。
许多合作项目已经展现了另一种做法。团队在野外工作开始前,就商定共同署名和联合传播;预算中也纳入面向地方媒体工作的培训和资源;他们确保国际报道引用东南亚研究人员的观点时,将其作为专家声音,而不只是情绪化场景中的人物。大王花事件引发强烈的网络反响,说明这些选择会多快地呈现在全球受众面前。
哈斯特大王花为何如此难寻
大王花是一种特立独行的植物。它是全寄生植物,没有叶、茎和根,也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藏在寄主藤本植物体内,寄主通常是葡萄科崖爬藤属(Tetrastigma)植物。它会在寄主组织内以肿块的形态存在数月,随后才长出花朵:一个大型肉质圆盘,带有五片厚实的裂片,表面常有浅色疣状斑点,内部则有斑驳的腔室。
它开花罕见,花期短。花蕾可能需要数月才能成熟,花朵突然绽放后,又会在一周内萎谢。在松布尔库杜斯这样的地方,老虎出没、山径隐约难辨,人们很少能在恰当的日子抵达恰当的地点。这就是当地人开玩笑说,老虎见到大王花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的原因。气味也是它繁殖策略的一部分。花朵散发腐肉气味以吸引丽蝇,由它们为花朵授粉。哈斯特大王花并非该属中最大的种类,但同样引人注目:红色表面布满醒目的白色斑点。它著名的近亲阿诺尔特大王花(Rafflesia arnoldii)则拥有地球上最大的单朵花。
哈斯特大王花已有在苏门答腊、马来半岛和马来西亚砂拉越发现的记录。尽管大王花属声名远播,其生命周期仍有许多谜团。种子非常微小,它们如何找到新的寄主藤本植物仍未完全弄清。许多种群彼此隔离,几乎没有基因交流的记录,这引发了人们对该植物长期存续能力的担忧。
目前,BRIN、明古鲁大学以及马来西亚和菲律宾合作伙伴参与的研究计划,已采集了印尼境内该属大多数物种的DNA。研究目标是更清楚地了解大王花属内部的亲缘关系,并为保护规划奠定基础。研究人员希望,更完整的基因图谱有助于识别不同谱系、潜在新物种,以及应优先保护的地点。
苏门答腊的保护挑战
野外植物学家会为每一次确认发现的大王花开花而庆祝,但每一次发现也凸显出一项挑战:许多大王花种群位于国家公园和保护区之外。研究及地方报告显示,已知的哈斯特大王花生境中有很大一部分位于未受保护的土地上,因此更容易受到伐木、农业和采矿活动的影响。寄主藤本植物一旦被砍伐或破坏,其中看不见的大王花也会随之消失。
西苏门答腊部分地区承受着巨大压力。团队发现11月开花植株的松布尔库杜斯社区森林,正受到小规模金矿开采和油棕种植园扩张的影响。在全国范围内,森林流失仍令人担忧。独立监测组织记录显示,2024年有超过26万公顷森林遭到清理,且新的开垦往往是在合法许可下进行。在这样的背景下,以社区为基础的保护至关重要。地方守护、公众教育和及时报告,可以提高花蕾顺利开花、寄主藤本植物免遭破坏的可能性。
印尼现有的合作项目已体现出这一现实。BRIN植物学家与大学研究人员、KPPL明古鲁等社区森林组织,以及熟悉当地地形的护林员伊斯万迪等人并肩工作。保护工作者采用简单实用的手段,包括培训村民辨认寄主藤本植物、记录发现并在出现花蕾时联系研究人员。他们也注重培养地方自豪感。大王花在苏门答腊和明古鲁具有深厚的文化意义。当社区看到明确的收益并获得认可时,这份自豪感就会转化为保护行动。
有效保护可以如何开展
专家指出三项优先工作。第一,即使寄主藤本植物的生境位于正式保护区之外,也要通过社区森林、传统土地保护和与土地所有者签订有针对性的保护协议来加以守护。第二,将大王花生境纳入县级和省级规划,避免新建道路和种植园进入最敏感的区域。第三,支持低成本监测网络和快速响应团队,使其能及时抵达现场,记录花朵盛开而不加以干扰。记录发现意义重大,既能提高公众意识,也能加强保护周边生境的理由。
迈向更公平的合作
大王花的重新发现展现了科学、保护工作和传播之间的交汇。项目一开始就明确署名和对外传播规则,争议便不容易发生。简单的改变就能有所帮助:帖子和新闻稿应列出合作机构,并写明各方研究人员的姓名;除非地方科学家的实际职责确实是向导,否则图片说明不应如此称呼他们;安排采访时,各合作方的发言人都应有同等空间,介绍科学内容和地方背景。
共同规划大有裨益。团队可以商定联合新闻材料,并同步发布印尼语和英语版本。拥有大型媒体团队的机构可以为地方伙伴提供资源和培训,确保国家和地区媒体报道同样能充分呈现各方声音。项目预算也应为所有合作方安排传播经费,而非只支持最知名的机构。这些投入能够提升公众信任、促进政策对话,并增强科研经费申请的竞争力。
公平也涉及样本、数据和收益的归属。许多生物多样性项目如今会规划地方存储设施、数据共同管理,并确保后续出版物中的署名公平。这些做法尊重国家优先事项,同时建立持久的合作关系,也反映了实地工作的现实:没有地方知识和人员参与,哈斯特大王花这样的花朵就会继续隐藏秘密。
要点
- 11月中旬,印尼与国际合作团队在西苏门答腊的一片社区森林中记录到一株罕见的哈斯特大王花盛开。
- 牛津大学的一则社交媒体帖子起初只为该校科学家署名,未提及参与项目的印尼研究人员,引发反弹。
- 牛津大学后来更新帖子,发表消息称赞印尼合作伙伴是保护英雄,并发布致谢视频。
- 这场争议再次引发人们对学术殖民主义和伞降式研究的担忧,即全球南方科学家在国际项目中得到的署名和认可不足。
- 哈斯特大王花是一种依赖崖爬藤属植物的全寄生植物,花期短、分布有限,因此很难见到。
- 印尼、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的研究人员正在绘制大王花属基因图谱,以指导保护工作并识别不同谱系。
- 包括哈斯特大王花在内的许多大王花生境位于保护区之外,面临伐木、采矿和种植园扩张的威胁。
- 以社区为基础的保护、地方监测网络和对地方专业知识的认可,是保护该物种的关键。
- 明确且共同遵守的署名和对外传播规则,可以避免荣誉归属争议,确保所有合作方得到公平认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