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迁边缘的脆弱冬日奇观
每年冬天，藏王山高处的山坡上，常绿冷杉都会披上冰雪，化作幽灵般的白色身影。当地人称它们为“树冰”（juhyo），也就是由风、云和严寒塑造的“雪怪”。在条件适宜的年份，这些冰雪造型会沿山脊密密排列，宛如一支沉默的军队，吸引日本各地乃至海外游客前来观赏。这种奇观十分罕见，如今更是日渐稀少。近期科学研究发现，“雪怪”正在迅速变得稀疏，这为一种长期依赖天气与森林健康微妙平衡的景观敲响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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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冰并非人工雕塑，而是雾凇：过冷的云滴撞上树木迎风面时会瞬间冻结，逐层积聚而成。在藏王山，这一过程需要多种条件同时满足。持续的西风风速最高可达每秒26米；山顶近地面气温必须接近冰点，约为零下6.3摄氏度至零下0.1摄氏度；云层中的液态水含量也必须异常丰富。当这些条件汇聚，冰层便会形成层层叠叠的“虾尾”状脊纹，相邻树木也会连成高耸的白色造型，在冬日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
这种气象、地形与植被条件交汇的地方寥寥无几。日本北部出现这些条件的频率高于地球其他任何地方。因此，藏王山的变化不仅关乎一座山。常年观察者和新来的游客如今看到的树冰更加稀疏、轮廓更加纤细；许多地方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曾经的“雪怪”已不见踪影。这种变化可以测量，也与暖冬和森林遭受虫害有关。
对依赖冬季旅游的山形县各地社区来说，树冰消退带来的影响既现实，也关乎情感。酒店、餐馆和滑雪业者每个冬季都会围绕树冰的最佳观赏期安排经营。
藏王山的“雪怪”如何形成
“雪怪”的原材料是青森冷杉，又称玛丽冷杉（Abies mariesii）。这种亚高山常绿树种在藏王山高处的山坡上成片生长。低云中的过冷水滴随来自日本海的强劲西风而来。水滴在零摄氏度以下仍保持液态，直到撞上某个表面才瞬间冻结。阵阵强风将新冰层不断吹贴到每根树枝的迎风面，形成赋予树冰雕塑般外观的“虾尾”状脊纹。风暴持续数周时，这些造型会越积越厚，相邻树木也会融合成数米宽的雕塑。
有两个因素让藏王山与众不同。首先，山体的位置和形状会集中冬季风，使其长时间从西面稳定吹来，而非不断改变方向。其次，玛丽冷杉的常绿针叶为水滴冻结提供了无数表面。落叶树会掉光叶子，因此无法积聚同样规模的雾凇。最终形成的不只是树上的冰，而是一片由物理规律造就的奇幻景观，宛如自然界的3D打印；它需要持续低温、稳定的风道和水汽充沛的云层。
为什么只有少数地方会出现这些造型？
世界各地的山脊上都可能形成雾凇，但要形成真正的树冰，也就是密集排列、彼此连成一片的厚重造型，则需要一系列十分特殊的条件。面向日本海的日本东北地区是少数能让适宜树种、风况和云层条件连续数周反复出现的地方之一。历史上，从北部的北海道到日本海沿岸的石川县，都曾出现树冰。近几十年来，树冰的分布范围不断收缩，如今稳定出现的地点集中在藏王山、青森县八甲田山脉、岩手县八幡平、秋田县森吉山，以及横跨福岛县和山形县的吾妻山等山峰。随着冬季变暖，满足低温条件的海拔高度不断上移。在一些北部地区，适宜海拔处已不再有针叶林。
百年照片记录见证“雪怪”缩小
对当地人来说，树冰变得稀疏多年来一直显而易见。2025年8月，由山形大学名誉教授、长期从事树冰研究的研究团队负责人柳泽文孝领衔的团队，首次为这些观察结果提供了量化数据。研究人员分析了1933年以来从藏王山山顶周边相同观景点拍摄的照片，按六级厚度标准评定每年冬季的树冰，并测量单个造型的宽度。
研究结果勾勒出长期衰退趋势。20世纪30年代，许多树冰宽达5至6米，成排的“雪怪”占满天际线。到了战后几十年，它们的宽度通常只有2至3米。自2019年以来，许多树冰的宽度仅有半米或更小；有些地方只剩细长的树干，迎风面几乎没有雾凇。研究团队认为，两个因素共同推动了这一变化：山上冬季气温持续升高；与此同时，寄主树木受到虫害侵袭而变弱，供冰层附着的枝叶减少，在气候条件适宜的海拔处，健康林木也越来越少。
虫害造成的影响十分严重。2013年前后，卷叶蛾幼虫在藏王山脉一带啃光了玛丽冷杉的针叶。2015年前后，天牛开始侵袭这些受压的树木。天牛偏好寄生在衰弱的树木上，还会钻入树皮下方，直接将其杀死。山形县政府估计，约有2.3万棵冷杉死亡，约占县内藏王山一侧冷杉林的五分之一。没有针叶和细枝，雾凇便无处附着。即使冬季风暴强劲，光秃秃的树干也无法积起层层冰雪，形成体量庞大的树冰。
近几年的冬季表明，不同海拔受到的损害程度并不均匀。在一个格外寒冷多雪的季节，海拔1500至1600米、树木仍然健康的区域再次出现了大型树冰。而在海拔1600米以上，大片森林已经枯死或折断，景观中散布着一根根枯树干。这一分布格局表明，森林受压问题与气候变化信号叠加，而非由单一因素造成。
柳泽形容这种变化有据可查，而且不容忽视。在介绍团队的研究结果时，他表示，照片记录如今证实了常年到访者多年来的所见所感。
如今已有定量证据，证实冰雪“怪物”究竟缩小了多少。
气候压力、虫害与新的冬季规律
日本北部的冬天依然寒冷，大型风暴也仍会来袭，但长期平均气温仍在上升。附近的山形市在过去120年里，12月至次年3月的平均气温上升了约2摄氏度。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日本阿尔卑斯山区的气温升幅已超过全球平均水平。日本气象厅数据显示，日本全国过去一个世纪的平均气温上升了约1.3摄氏度；北海道100年间升温约1.6摄氏度。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遏制这一趋势，预测显示，到本世纪末，日本气温可能较20世纪末的基准水平上升约4.5摄氏度。
对树冰来说，冬季气温和云层结构的细微变化也可能造成巨大影响。形成雾凇的过程依赖云中的过冷液态水。空气变暖会改变冬季风暴的垂直结构，并缩短水滴处于适宜温度范围的时间。一两摄氏度的变化，就可能决定水滴是冻结在树上，还是变成湿雪滑落枝头。暖和天气也会缩短树冰季。当类似春天的融雪天气提前到来，“雪怪”会更快融化，适合观赏的日子也会减少。
森林健康状况也会影响这些天气窗口。针叶被吃掉的冷杉能捕获的冰更少，也无法形成宽阔的“虾尾”状脊纹。夏季偏暖、冬季较温和时，天牛种群可能增长，存活率上升，并在一个季节内繁殖多代。风暴有时仍会造就壮观的树冰，一些冬季也会出现持续的理想低温和强风。但藏王山照片记录显示的长期趋势是：树冰越来越纤细，最佳观赏日减少，能够形成树冰的最低海拔则不断升高。
旅游业处于微妙关口
雪怪是藏王冬季经济的重要支柱。每个冬季，数以万计的游客排队乘坐缆车前往山脊。酒店和旅馆会围绕最佳观赏期安排活动。滑雪者和单板滑雪者会放慢速度，在树冰之间穿行；天气晴朗的夜晚，导览夜游则会带游客观赏最明亮的树冰。社交媒体将相关影像传播到世界各地，每年都吸引新游客前往山形县。
这份成功有赖于稳定可期的条件。在普通的1月或2月，最佳观赏日并不多，每个月往往只有寥寥几天云层散开、风势减弱。暖冬和虫害让情况变得更难预测。游客若在一周融雪后或虫害严重的年份到访，看到的可能是覆盖着斑驳冰雪的纤细树木，而非庞大的“雪怪”。这种预期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会影响依赖回头客和口碑的小型商家。
当地机构加强了信息发布，帮助游客制定合理的行程。缆车运营方会发布能见度和树冰生长情况的最新信息。旅游部门则鼓励游客灵活安排行程，把温泉、当地美食和博物馆纳入计划。此举并非要取代树冰这一主要吸引物，而是希望即使在树冰较少的年份，游客也能享受一次愉快的旅程。
森林能及时恢复吗？
社区团体、研究人员和公共机构正努力维持树冰形成所需的条件。2023年3月，山形县成立了树冰复兴会议，这是一个常设委员会，汇集科学家、地方官员、企业和居民，目标是在可能的地方恢复冷杉林，保护健康林地，并积累必要知识，帮助高山森林应对长达一个世纪的压力。
自2019年以来，当地森林管理部门已将190多株在山坡下方自然繁殖的玛丽冷杉幼苗移栽到缆车站附近的山顶区域。这些树木生长缓慢，需要50至70年才能成熟，因此今天的努力是留给后代的礼物。工作人员会监测树苗存活情况，尝试不同的种植密度，并测试防啮齿动物措施；此前，田鼠曾破坏部分试验地。在许多针叶林中，卫生伐木、清除严重受虫害侵袭的材料，以及针对卷叶蛾和天牛的重点监测，都是常用措施。这些经验也正被用于藏王山这一独特环境。
年轻居民也参与其中。位于藏王山西北约20公里处的村山工业高中开设了林业与环境科学课程。自2022年以来，学生一直在种植玛丽冷杉幼苗，并研究如何高效繁育。在山形县森林管理部门的支持下，他们在山上采集幼苗，尝试扦插繁殖，并测试苗圃培育方法，以培育健康的树苗。他们的工作无法改变天气，却能增强树冰赖以形成的资源：在适宜海拔生长的耐寒冷杉林。
当地负责人对挑战的规模有清醒认识。重新种树无法扭转暖冬，但能恢复受损林地的结构，并在寒冷多风的时段再次到来时，为这座山争取更多机会。若与减少长期升温的更广泛气候行动配合，正在实施的措施将有助于让后代仍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一自然现象。
游客现在可以做些什么
游客无法左右天气，却可以支持那些守护雪怪的地方。选择当地经营者，在树冰之间沿指定路线行走，并避免触碰树干或树枝，有助于保护雾凇之下仍在生长的树木。上山前查看缆车和天气信息，可以减少能见度不佳时的拥挤。希望做得更多的游客，可以支持社区林业团体，并参加种植和保护玛丽冷杉的志愿活动。
审慎的选择有助于维系这片承受压力的景观。雪怪每年只存在数周，但它们赖以形成的树木全年都在生长，需要数十年的照料。
要点
- 树冰，又称“雪怪”，形成于藏王山的玛丽冷杉上。强劲西风带来过冷水滴，水滴接触树木后冻结，逐渐积成厚重的雾凇造型。
- 山形大学牵头的最新分析比较了自1933年以来从相同角度拍摄的照片，发现树冰厚度长期下降：20世纪30年代宽达5至6米，而自2019年以来，许多地方仅约半米。
- 虫害严重破坏了寄主树木。卷叶蛾虫害约始于2013年，天牛则于2015年前后开始侵袭，据估计，山形县一侧约有2.3万棵冷杉死亡。
- 暖冬缩短了雾凇生长的适宜时段。过去120年里，山形县12月至次年3月的平均气温上升约2摄氏度，树冰形成的最低海拔也不断升高。
- 在寒冷多风的冬季，海拔1500至1600米的一些健康林地仍会形成大型树冰；更高海拔则出现大面积树木枯死和树干裸露的情况。
- 雪怪是藏王冬季旅游业的重要支柱，每年吸引数以万计的游客；但树冰情况愈发难以预测，增加了商家遭遇旅游淡季的风险。
- 山形县于2023年3月成立树冰复兴会议，统筹森林恢复工作。自2019年以来，已有190多株冷杉幼苗被移栽到山顶区域，恢复工作需要数十年时间。
- 村山工业高中的学生正在繁育玛丽冷杉并试验种植方法，以社区行动跨代恢复森林健康。
- 如果没有有力的应对措施，日本的长期升温趋势预计将持续。本世纪后期，若冬季气温高于往常，雪怪可能完全无法形成。
- 游客可以沿指定路线行走、查看天气情况并支持当地保护工作。这些小小的举动有助于保护冰雪之下仍在生长的树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