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矿产引发太平洋新一轮角力
远离海岸，在太平洋数千米深处，散布着一种土豆大小、名为多金属结核的岩石。它们含有钴、镍、锰、铜以及微量稀土元素。这些金属是清洁能源转型、电动汽车、电网储能、先进电子产品和国防系统的核心原料。随着需求增长、陆上矿藏承压，目光转向了海底。在库克群岛，勘探船、科研船和政府机构如今都在关注这里可能是全球最丰富的海底矿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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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和中国已将库克群岛置于一场围绕资源、标准和影响力的更大角逐中心。华盛顿为研究提供资金，并绘制海底地形图。北京则建立正式合作机制，并为本国企业在国际水域发挥主导作用做好布局。双方都以科学和负责任开发为由阐述各自的参与，也都看重稳定供应关键矿产的战略价值。利害关系不仅涉及清洁技术供应链，还关系到深海将由谁、以何种方式管理。
目前，全球尚无任何地方开始商业开采。深海采矿仍备受争议。数十个国家呼吁暂停相关活动，等待科学研究取得进展。太平洋社区对经济机遇和环境风险看法不一。库克群岛目前禁止海底采矿。当地政府部门正在收集数据、开展评估，并讨论任何活动是否有可能达到严格的安全标准。
库克群岛为何重要
库克群岛大致位于夏威夷和新西兰之间。其专属经济区面积接近200万平方公里，海域面积是陆地的许多倍。官员估计，该国海域蕴藏着巨量结核。内部研究和外部分析均指出，深海平原上散布着数十亿公吨结核，可能是太平洋地区规模最大的矿藏集中区之一。
政府已向三家运营商发放勘探许可证，其中两家与美国有关联，另一家由库克群岛方面持有，获准勘查海床并研究开采可行性。海底矿产管理局负责政策、环境基线调查和合规监管。目前，采矿仍被禁止。领导人表示，任何超出勘探范围的行动，都必须以严格的科学研究、透明的规则以及保护海洋环境和国家生计的保障措施为前提。
华盛顿的行动
4月，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签署行政命令，指示美国各机构加快海底矿产相关工作。该命令为依据1980年一项早于现行全球规则的法律发放许可证打开了通道，并指示官员支持在美国水域内及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开展勘探。这一举措偏离了美国数十年来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非正式保持一致的做法；美国尚未批准该公约。
在政策转向的同时，华盛顿与库克群岛启动了一项侧重研究、测绘和技术援助的合作。美国一艘科研船正在勘查库克群岛部分海域。该倡议包括为当地能力建设和数据收集提供资金，以便该国评估自身选项。两国政府在一份官方联合声明中表示，此项工作旨在推进科学研究、加强海洋管护并支持负责任开发。声明强调了双方在经济自立和环境保护方面的共同利益。声明全文可在美国国务院网站此处查阅。
联合声明强调高标准和透明度，也提到了参与库克群岛研究的美国关联企业。行政命令发布后不久，美国金属公司（The Metals Company）的一家美国关联企业依据美国国内法，申请在国际水域开采的许可证。该申请挑战了现行国际体系，并可能引发围绕管辖权的法律和外交争端。
我们共同承诺，推动海底矿产的负责任开发和对深海的全球科学认知，并为透明的海底资源管理树立高标准。
上述表述出自美库联合声明，声明将合作定位为以科学为先。对太平洋伙伴而言，这种做法能否与在全球框架之外推动采矿许可的行动并存，如今已成为一个核心问题。
北京的行动与区域影响力
中国长期参与由国际海底管理局（ISA）管理的国际海底勘探。中国政府支持的机构持有的国际水域勘探合同数量超过其他任何国家。中国投资建设科研船、采集技术和海底测绘能力，并在国际海底管理局规则制定中扩大影响力。今年2月，库克群岛与中国签署谅解备忘录，成立联合委员会，并启动海底研究、能力建设和技术转让合作计划。官员强调，该协议没有授予采矿权，国内规则仍然有效。
中国表示，与库克群岛合作时将遵循包括海洋法原则在内的国际法。地区媒体报道称，北京也在探索与基里巴斯加强资源合作。在库克群岛，政府在外界要求提高透明度后公布了与中国的行动计划细节。计划包括一笔数百万美元的一次性赠款，并列出水文测量、后勤和海洋研究等合作领域，但不包含安全条款。
这两条并行路径，即华盛顿的科学合作和北京的技术合作，为库克群岛提供了相互竞争的合作方案、更多研究资源以及更大的谈判筹码。但这也给这个小型政府带来更大压力：它必须处理复杂数据、抵御外部议程，同时坚守自身优先事项。
谁来制定海上规则
国际海底管理局根据海洋法设立，负责监管国家管辖范围以外海床上的矿产活动。该机构已发放数十份勘探合同，但尚未发放任何采矿许可证。关于详细采矿规则的谈判已持续多年。许多政府和科学家认为，在充分了解环境风险之前，该机构应放慢进度或暂停推进。越来越多的国家支持暂停采矿的呼吁，其中包括数个太平洋国家。
美国不是《海洋法公约》缔约方，也不是国际海底管理局成员。数十年来，华盛顿仍与该公约的航行和海事规则保持一致。近期行政命令提出在国际海底管理局体系之外发放美国国内许可证，使这种一致性受到质疑。法律专家警告，单方面发放许可证可能削弱全球框架，促使其他国家效仿，并增加未来恢复共同规则的难度。
相比之下，中国全面参与国际海底管理局的各项工作，并经常将自身做法描述为符合国际法。一些分析人士提醒，海底作业中的两用技术也可用于军事测绘、监视和海底基础设施作业。无论由中国、美国还是其他国家的旗帜下开展，任何大规模海底作业都会带来跨越国界的战略、环境和法律问题。
科学、自然与未知风险
科学家警告，深海采矿可能对脆弱生态系统造成严重且可能不可逆转的损害。深海黑暗、寒冷，生态恢复缓慢。许多物种生长和繁殖速度都很慢。采矿产生的沉积物羽流可能掩埋生物、扩散到大片区域，并将金属带入整个水柱。噪声和振动可能干扰依赖微弱信号的动物。灯光可能改变适应黑暗环境的生物行为。结核在海面被分离后产生的废水很可能会被排回海中，形成第二股羽流，其影响尚不清楚。
深海采矿将如何运作
最有可能的开采目标是深海软沉积物上的结核。采矿系统会在海床上部署一台大型机器人采集器，将结核送入提升管，再运到海面船只，并将水排回海中。这一过程会扰动采集器行进路径上的沉积物和生物，也会产生来自泵和辅助船只的噪声，并在海床及中层水域排放点形成羽流。
工程师认为，与许多陆上矿山相比，深海作业或可避免森林砍伐、人口迁移和尾矿坝。反对者则指出，从海绵、珊瑚到微生物，长寿命生态系统面临的风险仍未得到充分衡量。渔业方面的担忧并不限于采矿区正上方的渔场。金枪鱼及其他远洋物种在太平洋迁徙，依赖的食物网可能会因深海大范围扰动而发生改变。
科学家在库克群岛海域的发现
近几个月来，由一家美国海洋探索信托机构运营、并获美国各机构支持的勘探船“E V Nautilus”号与当地伙伴合作，对库克群岛深海栖息地进行了成像调查。此次任务记录了珊瑚、海绵和穴居生物，并拍摄了该国海洋保护区内海床地貌的高分辨率影像。当地环保组织欢迎这些数据，同时呼吁采集DNA和环境DNA样本，以更好地了解摄像机难以记录的生物。海底矿产管理局指出，影像质量将有助于识别体型较大的物种，并完善基线测绘。
加州大学海洋科学教授道格拉斯·麦考利研究过采矿羽流的风险以及深海生态系统的恢复能力。他认为，竞相推进可能造成持久损害。他特别指出，如果废水排放管控不严，风险尤为突出。
“拟议中的采矿活动将在地球上一些最脆弱、恢复能力最差的生态系统中进行，”麦考利说。他还把新一轮深海热潮称为“非常危险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工程师和监管机构正在测试监测标准。澳大利亚国家科学机构已为夏威夷与墨西哥之间的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设计基于风险的框架和方法，以追踪污染物和生物效应；多个太平洋国家在该区域持有勘探合同。然而，整个领域仍存在大量空白。一些历史试验地点在数十年后仍几乎没有恢复。许多许可区的科学基线数据并不完整。对于何种损害程度可以接受，各方仍有分歧。
库克群岛的声音与抉择
库克群岛民众对海底采矿的看法不一。一些居民认为，这能为医疗、教育和气候韧性建设带来收入。另一些人则担心，这会永久损害支撑当地文化和生计的海洋。近期，曾到许可证区域采集影像和样本的船只返航时遭到抗议。横幅上写着反对开采moana（海洋）。民间团体呼吁加强独立监督、留出更多研究时间并扩大公众咨询。
海底矿产管理局高级官员爱德华·赫尔曼一直在努力阐明该国当前立场。他表示，库克群岛正与包括中国和美国在内的外国伙伴开展海洋科学合作。他强调，目前的重点是研究，而非开采。政府表示，只有在科学结论明确且充分听取公众意见后才会作出决定。
特伊普卡雷亚协会负责人阿兰娜·马塔马鲁·史密斯认为，数据不应由希望从中获利的人左右。她主张，在作出任何决定前加强独立审查并扩大公众参与。面对多年持续不断的外部关注，她担心这个小国的声音会被大国的优先事项淹没。
史密斯在谈到自己的担忧时表示，研究流程往往依赖有商业利益者提供支持。“归根结底，研究仍由采矿公司推动，同时还要依靠中国和美国介入并提供数据，”她说。“它们是世界上的强国，而我们只是小小的库克群岛。”
地区政治进一步加大了压力。与库克群岛有宪制联系的新西兰，在库克群岛未与其磋商便签署对华协议后提出异议。惠灵顿一度暂停预算支持，随后又欢迎库克群岛与美国开展新的合作，强调科学和海洋管护。澳大利亚前总理斯科特·莫里森在一场地区论坛上表示，如果库克群岛愿意，就应有权自行作出选择，并从海底资源中积累国家财富。该国领导人面临艰难平衡：扩大合作伙伴范围、吸引投资，同时保护定义其家园的海洋。
产业与经济利害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吸引了企业和政府的关注，因为该区域面积广阔、结核密度高，与其他区域相比地形也相对简单。金属公司已公布其部分权利区的资源估算，并对采集系统进行测试。投资方认为，电动汽车和储能对钴、镍的需求将支撑价格。他们将太平洋海底视为潜在资源来源，可补充或替代那些陆上开采造成较高社会和环境代价的供应地。
批评者指出，材料科学正在变化。电池化学体系正朝着降低钴含量的方向发展。回收利用和材料替代可能减轻新增开采的压力。如果企业误判需求或成本，昂贵的船只和采集器可能闲置。对库克群岛而言，经济模型不能只看金属价格，还必须计入环境保障、监测成本、应急资金、损害责任和海域的长期管护。任何收益分配模式也需要符合社区优先事项和该国的保护区规定。
基础设施也面临风险。海底电缆是全球互联网的动脉。工程师警告，如果电缆线路与作业区域重叠，重型设备和沉积物扰动可能危及电缆。太平洋岛国依赖少数几条线路维系通信和贸易。制定健全的区域行为准则，可通过规划、提前通知和共享测绘数据降低风险，但这些做法目前尚未标准化。
重要时间节点与未来决策
国际海底管理局关于详细采矿规则的谈判仍在继续。持有勘探合同的企业希望明确何时以及如何申请开采许可。一些国家正在推动暂停采矿，以等待科学研究进展和监测能力提升。库克群岛正在进行数据收集和环境评估。其选择将取决于科学研究的可靠程度、当地社区的立场以及任何监管机制的可信度。在华盛顿，美国可能在国家水域之外发放国内许可证，此举或面临诉讼和外交反弹。北京可能继续通过研究和培训项目建设能力、争取合同并拓展地区关系。太平洋领导人表示，透明度、独立科学研究以及尊重当地决策，将是关键衡量标准。
要点
- 库克群岛成为美中围绕清洁能源、国防和先进技术所需海底矿产展开竞争的焦点。
- 该国目前禁止采矿，重点放在科学测绘、环境基线调查和公众讨论上。
- 华盛顿签署加快深海采矿进程的行政命令，并与库克群岛启动以研究为中心的合作。
- 北京与库克群岛建立海底研究联合计划，并通过国际体系持有多份勘探合同。
- 科学家警告，沉积物羽流、噪声和废水排放会给脆弱的深海生态系统带来严重风险。
- 数十个国家支持暂停深海采矿，等待国际海底管理局完善规则并推进科学研究。
- 库克群岛当地意见不一，既有抗议和要求独立监督的呼声，也有人主张把握经济机遇。
- 克拉里昂-克利珀顿区受到产业界高度关注，但技术、法律和财务方面仍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