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旅行身份已成为施压焦点
如今，越来越多的记者、学者、活动人士以及印度政府的批评者面临一种十年前尚不存在的风险：他们进入印度、在那里学习、实地报道，甚至参加家庭活动的资格，都可能在几乎没有预警的情况下被取消。这一转变的核心是印度海外公民卡，简称OCI卡。近期多起注销事件，包括英国学者尼塔莎·考尔（Nitasha Kaul）的案例，令外界关注移民管控如何被用来压制印度境外的异见，并影响印度国内的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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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尔收到的通知指称她从事“反印度活动”，但没有列明具体行为。人权倡导者认为，含糊其辞正是问题所在：它营造出一种不确定氛围，让人不敢发表批评意见。全球有逾400万人持有OCI身份；对于持外国护照的印度裔人士，这一身份允许他们免签入境、长期居留，并为他们在印度的家庭生活和工作提供实际便利。失去这张卡会带来个人和职业上的代价，也会向其他可能正在观望、因而自我审查的人发出警示。
媒体监督机构和人权组织表示，这一趋势近年来有所加剧。过去九年间，超过120份OCI注册被注销，2024年据报骤增，并延续至2025年。最常受到影响的人往往具有相似背景：他们报道敏感议题、研究政府政策，或公开谈论多数主义政治抬头以及少数群体所受待遇。印度当局表示，注销是合法的，某些情况下出于国家安全需要，也符合《公民法》。印度国内法院有时会对此提出异议，反映出这是一个存在争议的法律领域，基本权利与行政裁量权彼此冲突。
什么是OCI卡，又如何被注销
OCI并非双重国籍，不赋予投票权或担任公职的资格。它确实提供终身签证、工作和学习许可，也为印度裔人士或外国籍配偶搭起情感桥梁，让他们得以在国境两侧安顿生活。对家庭而言，它可能决定了探望父母和兄弟姐妹能否顺利成行，还是必须经历缓慢且结果难料的签证申请流程。对记者和学者而言，它可能是多年田野调查、采访和档案研究得以开展的基础。
《公民法》第7D条规定了什么
《1955年公民法》第7D条规定了注销OCI注册的依据，包括申请时存在欺诈行为、被认定损害印度主权与完整、国家安全或与外国的友好关系，或有损宪法的行为。法律还规定了与注册后特定期限内的刑事判决有关的注销依据。实际操作中，注销通知往往援引宽泛的国家安全或“反印度活动”表述，却不在公共领域提供详细证据。人权律师认为，这种不透明做法限制了当事人公平申辩的机会。
改变规则的2021年规定
2021年，印度收紧了OCI持卡人在未经特别许可的情况下可以从事的活动。研究、传教和新闻工作如今都须事先获批，OCI记者也被要求持有适当的工作签证。无国界记者组织记录了许可和记者证认证方面的不确定性，并表示，这些繁复程序已令一些外国记者和侨民记者避开敏感报道领域，或干脆离开印度。其寒蝉效应远远超出收到注销通知的人群。
哪些人受到针对，他们的案例说明了什么
如今，相关案例遍及多个大洲。常驻瑞典的学者阿肖克·斯温（Ashok Swain）的OCI被注销，他提出异议并在法院胜诉。路透社网络安全记者拉斐尔·萨特（Raphael Satter）在发表一篇详细调查、揭露与一家印度公司有关的黑客活动后，OCI被撤销。他已提起诉讼，要求恢复身份，认为这一决定惩罚了正当报道，并切断了他与印度家人的联系。英国作家阿提什·塔西尔（Aatish Taseer）于2019年失去OCI，就在他发表一篇批评总理纳伦德拉·莫迪的封面报道后不久。法国记者瓦妮莎·杜尼亚克（Vanessa Dougnac）在印度生活并报道数十年，因居留身份和记者证认证问题屡遭纠纷，最终离开印度。人权组织表示，模式一以贯之：审视强势利益集团或挑战主流叙事的人，会在签证、记者证认证或OCI身份方面承受压力。
萨特的案例凸显了移民手段如何与诉讼及其他施压方式交织。India West报道说，他的OCI被撤销之际，印度方面正因其报道对他提起诽谤诉讼；他在调查期间还收到有关潜在外交后果的警告。他将这一决定视为错误或误解，并认为法院审查事实后应予以纠正。
新闻自由组织指出，整体氛围正在发生变化。无国界记者组织采访记者后得出结论，繁琐手续、审批过程不透明以及被注销的威胁，正共同影响许多在印度工作的外国记者和侨民记者的编辑决策。该组织在记录多个案例后，直言不讳地概括了这种压力。
无国界记者组织表示，其调查发现，记者的OCI身份实际上被用来胁迫他们，导致一些人自我审查，甚至离开新闻行业。
法院、正当程序与透明度问题
在部分OCI案件中，印度法院表现出质疑行政权力任意行使的意愿，而司法审查也确实发挥了作用。法院撤销决定时，法官通常会指出证据不足、当事人没有充分机会回应，或有关部门未遵守法律规定的程序。即便如此，申诉过程仍可能漫长且费用高昂。通知往往言简意赅，有时也不会向当事人完整披露理由。律师表示，这种保密做法损害了当事人的辩护权，也会让其他人自我审查，因为他们看到，程序本身就可能成为惩罚。
官员指出，国家必须保留保护安全和公共秩序的手段，这正是第7D条存在的原因。政策上的难题在于，如何防止滥用，同时保留这些正当职能。人权倡导者提出的改进措施包括：缩小国家安全主张的适用范围、明确证据标准，以及保证听证有确定时限。在这些保障措施到位之前，批评者认为，合法注销与惩罚性审查之间的界限仍将模糊不清。
克什米尔有助于理解这场打压
克什米尔承受的压力最为严峻。2019年，印度政府撤销了该地区的特殊地位。国际特赦组织称，此后当局实施旅行禁令、吊销护照，扩大适用《公共安全法》和《非法活动法》，并注销了一些OCI注册。该组织表示，这些手段被用于压制报道、倡议活动和政治行动，而且法院审理相关挑战所需时间过长。
在邦选举前的一份声明中，国际特赦组织批评旅行限制和拘押措施不断增加，称这些做法正在压制该地区的批评声音。
国际特赦组织表示，印度当局必须停止利用严苛的反恐法律实施限制性旅行禁令和任意拘押，以恐吓那些就查谟和克什米尔问题发声的异见人士。
国际特赦组织还指出，数据显示，依据特别安全法律实施的拘押大幅增加；护照被吊销或办理延误的情况也有所上升，阻碍记者和活动人士出行。受到压力的不只有居住在当地的人。一些谈论克什米尔问题的侨民表示，他们尝试入境印度时会遭遇签证阻碍或突然被取消签证。
恐惧氛围蔓延至海外侨民群体
如今，这些后果已远远超出印度国境。Vox的一项调查援引了美国活动人士和记者的说法，他们称自己遭遇威胁、骚扰，有人试图影响他们的报道或公开言论。他们表示，目的就是让批评变成一件可能危及个人安全的事。这种恐惧往往也波及仍居住在印度的家人。美国国务院《2024年人权报告》提到，公民社会组织报告过跨国镇压、骚扰和吊销旅行证件等手段。
无国界记者组织指出，自2019年以来，失去OCI身份可能导致被列入黑名单并遭到未来入境禁令，这加剧了那些仍需因工作或家庭原因前往印度者面临的风险。对海外侨民群体的调查也反映出同样的忧虑。倡议组织援引的一项英国印度裔民众调查发现，许多人担忧印度的发展方向，却因为害怕失去入境机会而不愿公开发声。当沉默成为最安全的选择，公共讨论就会收窄，民主问责也会受到损害。
这对印度及其伙伴意味着什么
利害关系远不止任何一起签证案件。印度海外侨民为家庭、慈善机构、大学和初创企业提供支持，并向印度汇回巨额资金。India West报道援引的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4年汇入印度的侨汇估计达1290亿美元，超过当年外国直接投资的两倍。这些资金用于教育、医疗和小型企业，也能帮助社区抵御冲击。疏远侨民群体中持批评立场的人，可能削弱印度的一项经济和社会优势。
此外还有知识层面的代价。当研究人员和记者不再前往印度，某些故事便无人报道，重要数据也无法收集。大学间的合作会减少，会议可能转往别处。美国和欧洲的伙伴则面临两难：是继续开展战略合作，还是默许言论自由受到压制。人权观察等权利组织敦促各国政府在双边会谈中提出这些问题，并坚持不能把正当批评和独立报道视为国家安全威胁。
人权组织与法律专家提出的建议
印度国内外的倡导者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措施，旨在减少伤害，同时在确有必要时保留国家维护安全的权力。这些建议着眼于明确规则、减少任意决定，并保护民主社会中合法的言论表达。
- 公布清晰且适用范围严格的第7D条注销标准，并要求以可供质疑的具体证据为依据。
- 除紧急情况并确保事后迅速复核外，应保证注销前及时通知、说明理由并举行有实质意义的听证。
- 设立接受司法监督的独立复核小组处理上诉，并规定办理时限，避免当事人长期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 修订2021年规定，明确OCI持卡人从事新闻和研究工作的许可要求，并建立快速、透明的工作签证和记者证认证流程。
- 在注销决定中保护家庭团聚，避免通过列入黑名单使配偶和子女受困于集体惩罚。
- 公开追踪并报告注销、旅行禁令和护照吊销的汇总数据，以便公众监督。
- 明确确认，对政府政策的批评、少数群体权利倡议和人权研究均属受保护活动，不应成为注销依据。
要点
- 印度扩大了签证、工作许可和OCI注销措施的使用。批评者和人权组织认为，这些做法正在压制印度境内外的异见表达。
- 《公民法》第7D条允许注销OCI身份，但通知含糊、证据不透明，引发了正当程序方面的担忧。
- 尼塔莎·考尔、拉斐尔·萨特和阿肖克·斯温等学者与记者的案例表明，注销决定同时影响海外侨民群体和外国记者。
- 国际特赦组织和无国界记者组织记录了更广泛的趋势，其中包括旅行禁令、护照吊销和自我审查氛围。
- 美国官员记录了有关跨国镇压的报告；侨民调查则显示，许多人担心公开发声会使自己失去访问印度的权利。
- 2024年印度收到的侨汇估计达1290亿美元，这提醒人们，印度与海外侨民的关系对家庭和经济至关重要。
- 人权倡导者呼吁制定范围严格、公开透明的规则，建立独立审查机制，并明确保护新闻和研究活动，避免惩罚正当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