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民名册中一条记录的缺失,威胁到家庭与亲人
7月19日,38岁的萨希达·法基尔离开孟买的家去买蔬菜,并告诉小儿子自己几分钟后就回来。三个多月后,她却身在孟加拉国萨特基拉的一座村庄,与丈夫和两个儿子分离。家人正请求印度法院让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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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基尔说,便衣警员扣押了她,拿走了存有身份证件副本的手机,最终强行将她带过边境。法院文件称,这些警员是孟买警方犯罪调查部门的成员。警方告知法院,法基尔是一次行动中被驱逐的149人之一;当局在行动中针对其认定为孟加拉国国民的人。
法基尔描述了自己被带走时的情形:
有人从背后抓住我的手,命令我上车。
她的遭遇将两项后果截然不同的政府工作联系起来:修订选民名册和遣返疑似外国国民。选民名册决定谁有投票权,公民身份则决定一个人在法律上是否属于某个国家。法基尔的家人认为,官员以她从前者名册中被移除为由,对她的后者身份提出质疑。
在印度各地,这次修订已删除1.3亿个姓名,是该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选民名册删名行动。十个家庭讲述了亲人在选民名册上失去登记后遭到拘押、驱逐或被盘问公民身份的经历。所有人都持有印度身份证明或家庭文件,且父母、兄弟姐妹等亲属仍在名册上。
由总理纳伦德拉·莫迪领导的印度人民党(BJP)否认针对合法公民。该党领导人称,这项工作旨在清除无效登记,并查明非法居住在印度的人。对等待申诉结果的家庭而言,眼前的后果不仅是无法参加选举,还可能失去工作、自由,以及与子女的联系。
法基尔家族的记录可追溯至1952年
据调查期间查阅的家庭记录,法基尔的父母和祖父母自印度1952年首次全国大选起,就已登记在西孟加拉邦斯瓦鲁普纳加尔的选民名册上。他们的名字也出现在2002至2003年的名册中,这份名册被用于此次修订。法基尔的选民身份证明显示,至少从2008年起,她就在西孟加拉邦登记为选民。
她的丈夫朱曼正在为她奔走。8月提交的一份请愿书向最高法院辩称,将她从选民名册中除名不能决定她的公民身份,并质疑当局仅凭“未经核实的行政认定”就将她遣返。
孟买外国人地区登记办公室向加尔各答高等法院提供了另一种说法。该办公室称,法基尔在调查期间出示了一份孟加拉国出生证明,却未能提供证明印度公民身份的“有效或可信的书面证据”。法基尔对此提出异议,称警员拿走了她的手机,不让她展示储存在手机里的文件。印度法律并未要求公民必须时刻携带有效身份证件。
法基尔说,凌晨1点,她被推过一段没有围栏、无人看守的边境地带,随后步行数小时。一名农民发现她在哭,便向她提供帮助。孟买警方告诉法院,法基尔先在阿萨姆邦边境被移交给边境安全部队,“随后由指定部门遣返至孟加拉国”。
法基尔说,印度是她家族世代生活的家园:
我从来没有想过,哪怕一瞬间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把我送到孟加拉国。
孟买警方、印度内政部、总理办公室和选举委员会均未回应置评请求。孟加拉国边防部队、内政部、外交部及总理办公室也未作回应。有关法基尔能否回国的最终裁决日期尚未公布。
西孟加拉邦选民名册如何缩减
西孟加拉邦特别强化修订(SIR)是一项大规模选民记录核查。截至2025年10月27日,名册上共有76,637,529名登记选民。根据该邦首席选举官办公室公布的数据,12月16日公布的草案保留了70,816,630个姓名,删除了5,820,899个。
首轮删除约占名册总人数的7.6%。公布的分类包括约241.6万名已故选民、326.5万名被归为失联或已迁出的人,以及13.8万条重复登记。
在2026年邦选举前,删除总数后来增至908.3万。投票前,司法官员裁定了约271.6万起案件。12月的数据和后来的总数反映的是同一轮修订的不同阶段。
部分选民因姓名拼写差异、父母与子女年龄间隔异常,或难以将记录与2002年选民名册对应而被标记。官员将最后一类称为“无法映射”,意思是当事人无法成功将自己的记录与旧名册中本人或亲属的条目关联起来。相关部门还使用人工智能程序标记“逻辑差异”,即看起来前后不一致的信息。
对选民来说,这可能意味着要找到家中旧文件,并在司法官员面前解释记录之间的差异。之后,他们还可以向特别设立、负责审理此类争议的法庭提出申诉,以挑战不利裁决。
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库马尔表示,目标是建立一份“纯净的选民名册”,让符合资格的选民登记在册,并排除不符合资格者。对删除决定提出异议的家庭则称,长期留存的文件和公共服务记录有时仍不足以确保他们保有登记资格。
穆斯林在争议删除记录中占很大比例
总部位于加尔各答的萨巴尔研究所统计,在西孟加拉邦经进一步审查后删除的约270万个姓名中,穆斯林约占70%。选举前由政党汇总的数据则显示,穆斯林在这一群体中约占65%。穆斯林约占该邦人口的27%。
研究所估算的70%约为穆斯林人口占比的2.6倍。在更广泛的约900万条删除记录中,早前一项分析估计穆斯林占311万条,约为34%。因此,在经进一步审查的较小群体中,穆斯林选民所占比例远高于整体删除人数中的比例。
印度教选民也有大量登记被删除。在选民人数减少16.9%的帕希姆·巴尔达曼县,被删除者约80%是印度教徒,其中许多人说印地语,家族根源在印度北部。北二十四帕尔加纳斯县和纳迪亚县的马图阿社群达利特印度教徒也受到严重影响。
北二十四帕尔加纳斯县失去126万名选民,约占名册总人数的15%;穆尔希达巴德县失去74.9万人,占13%。加尔各答北区和南区的删除率分别为29.6%和27.5%。这些数据既显示了广泛的影响,也表明在接受额外审查的案件中,穆斯林所占比例尤其高。
申诉尚未处理完,选举已举行
在删除争议尚未解决的情况下,最高法院仍允许西孟加拉邦4月的选举如期举行。投票分别于4月23日和29日举行。之后,印度人民党首次执掌该邦,结束了特里纳穆尔国大党近15年的执政。
萨巴尔研究所创始人萨比尔·艾哈迈德说,选民被删除是影响选举结果的因素之一,此外还有选民对现任政府的不满:
我们不能否认反执政情绪的影响,但选民被删除对决定西孟加拉邦选举结果起了重要作用。
印度人民党领导人、联邦部长苏坎塔·马宗达尔为这次修订辩护,称此举是确保印度公民选出政府所必需的。他指责邦政府通过诉讼拖慢进程,并驳斥选举官员偏袒其政党的指控。
主要进展分阶段展开:
- 2025年12月16日:西孟加拉邦选民名册草案记录了约582万条删除。
- 2026年2月:司法官员获派审查存在争议的选民记录。
- 4月23日和29日:在数百万条删除记录仍有争议的情况下,邦选举举行。
- 7月19日:法基尔称自己离开孟买住所后遭到拘押。
- 8月:法基尔的家人就她被遣返孟加拉国一事向最高法院提交请愿书。
- 9月16日:选举委员会数据显示,特别法庭收到约383.1万起申诉,已作出12.6万项裁决。
- 11月5日: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公开将删除选民名册记录与驱逐疑似非法移民联系起来。
沙阿在哈里亚纳邦的一场集会上阐述了印度人民党的立场:
印度人民党的决心是:我们将查出渗透者,把他们从选民名册中删除,然后逐一找出他们,将他们驱逐出境。
数百万起申诉遭遇缓慢审查
选举委员会向最高法院提交的宣誓书记录显示,截至9月16日,西孟加拉邦19个特别法庭共收到超过383.1万起申诉。其中约12.6万起已作出裁决,约占3.3%,仍有约370.5万起待审。
截至9月10日的裁决数据显示,在已解决的申诉中,有92.94%获准将被删除选民的姓名恢复。对等待审查的人来说,影响迫在眉睫:在近期举行补选的选区,约1.9万名仍有申诉待审的选民中,大多数无法投票。
印度空军退役军官穆罕默德·沙米姆·阿赫塔尔于3月27日发现自己的登记被删除,并在4月1日提出申诉。近六个月后,他仍在查看线上平台的进展。65岁的前陆军技术员穆罕默德·道德·阿里和他的三个孩子也遭除名,尽管他持有护照和服役记录等文件。他的妻子仍在名册上。
审查程序要求法官核查大量文件。一名特别法庭法官称,一份申请可能附有约30至32份文件,之后还要书面作出裁决。每起案件可能需要20至30分钟;有的特别法庭每天能处理约100起申诉,有的则只能处理10至15起。
线上平台故障、听证通知,以及围绕登录时须提供印度生物识别身份系统阿达尔(Aadhaar)信息的争议,都加剧了延误。一名司法官员说,9月21日起,多名法官因分享阿达尔信息的问题而无法上传裁决。
选举委员会提议将特别法庭数量从19个增至42个。反对党和公民权利组织呼吁推迟包括加尔各答和豪拉在内的市政选举,直到相关争议得到处理。清理积压案件的最终时间表尚未公布。
工人称申诉待审期间遭到拘押
厨具摊贩纳西鲁丁·谢赫说,他在离家数百公里外的恰蒂斯加尔邦工作时,与另外22人一同被警方拘押。14天后,当局在修订后的选民名册上查到19人的姓名,便将他们释放。谢赫和另外三人则被继续拘押了32天。
谢赫和其他四名请愿人告诉加尔各答高等法院,他们在登记被删除后遭到拘押,当时申诉仍在审理中。谢赫回忆一名警员这样解释原因:
一名警察对我说:‘你的名字不在选民名册上。你是孟加拉国人。’
谢赫说,拘押设施是一间大型大厅,里面的床铺可供60多人使用。被拘押者接受了体检和生物识别登记。他说,他和其他人是在开庭前一晚获释的。
警方和邦政府律师告诉加尔各答高等法院,西孟加拉邦没有永久拘留营。不过,在穆尔希达巴德,一处用于关押疑似外国移民、设有警卫的临时中心里,仍有人出现在窗边,里面晾着衣服,附近停着一辆救护车和一辆有篷警车。住在对面的莫萨米·雷说,她看到有人被带到那里,也看到家属在外面哭泣。
人权活动人士基里蒂·罗伊说,数百万条删除记录的申诉还在等待公正处理,并形容特别法庭审理缓慢。对谢赫这样的工人来说,被拘押还意味着数周无法从事养家糊口的工作。
德里申诉集中在三个街区
在德里穆斯塔法巴德选区,20名由印度人民党任命的基层选举代理人提交了796份Form 7申请,要求删除选民登记。Form 7申请用于请求选举主管部门删除一条登记记录,之后官员须审查该请求。
这796份申请针对的全是穆斯林选民,集中在穆斯塔法巴德294个投票站中的25个,约占8.5%,涉及尼赫鲁维哈尔、达亚尔布尔和钱杜纳加尔。
这些投票站似乎是因当地穆斯林人口较多、且有人声称草案名册中被删除的姓名相对较少而选中的。基层选举代理人代表政党参与当地选民名册相关工作。印度人民党称,该党没有指示提交这些申请。
穆斯塔法巴德的情况为这场争论带来了另一层担忧:除了通过修订进行大规模核查外,还有针对个人登记记录的有组织质疑。对受影响居民而言,这类申请意味着他们还得向选举官员证明自己的登记应予保留。
卡纳塔克邦团体质疑删除类别
卡纳塔克邦穆斯林联盟(KRMO)是一个穆斯林团体联合组织。该组织指称,在穆斯林人口占有相当比例的卡纳塔克邦64个选区,共有88万名穆斯林选民被删除。研究公司Sankalp发现,在由该邦10名穆斯林议员代表的选区中,超过27%的选民登记被删除。
卡纳塔克邦穆斯林联盟称,穆斯林占该邦人口的12.9%,但在被归为失联者的删除记录中占17.1%,在被归为已在其他地方登记的删除记录中占20.3%。根据政府记录删除的已故选民中,穆斯林占12.2%,接近其人口占比。
该组织认为,在失联和已在其他地方登记两类中,穆斯林所占比例较高,反映的是基层官员的决定,而非书面证据。该组织援引的数字显示,恰马拉杰佩特据称删除了17万个姓名,希瓦吉纳加尔则删除了81,230个。
卡纳塔克邦穆斯林联盟还质疑,在选举委员会收到785,716份Form 9申请的情况下,如何新增了超过100万名选民。该组织要求选举主管部门解释这些数据、恢复此前的选民名册,并下令进行司法调查。
在这些邦,眼前的诉求都涉及具体决定:哪些人被删除、原因是什么、申诉需要多久才能审理,以及申诉待审期间当事人会遭遇什么。法基尔的家人正寻求让她从孟加拉国回国。还有数百万人在等待恢复投票权。
要点
- 印度选民名册修订在全国删除了1.3亿个姓名;西孟加拉邦记录的删除总数约为908.3万。
- 萨希达·法基尔的家人正就她被遣返孟加拉国一事提出异议,并援引了跨越数代的选民记录。
- 萨巴尔研究所估计,西孟加拉邦经进一步审查后删除的约270万个姓名中,穆斯林约占70%。
- 截至9月16日,西孟加拉邦383.1万起特别法庭申诉中,裁决完成的仅约3.3%。
- 一些工人称,他们在选民登记被删除、申诉仍待审期间遭到拘押。
- 德里针对特定选民登记的删除申请,以及卡纳塔克邦有关删除比例失衡的指控,使争议进一步扩大。
- 印度人民党否认针对合法公民,并称修订选民名册是确保名册有效所必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