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悲剧为网络言论的新考验拉开序幕
2月15日，普拉亚格拉杰的昆布梅拉节发生踩踏事故，造成18人死亡。救援和调查工作随即展开。与此同时，印度铁道部开始打击批评官员、质疑准备工作是否充分的社交媒体帖子。该部通过名为 Sahyog 的政府门户网站，要求 Meta 和 Google 等公司删除相关内容。平台若不遵从要求，可能失去避风港保护，即免于因用户发帖而承担责任的法律屏障。仅这一威胁就常常足以促使平台迅速遵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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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近，印度大多数下架令仍由信息技术部和信息与广播部发出。2024年10月，政府向范围广得多的机构开放了 Sahyog 门户。如今，中央和邦政府部门、地区行政机构及警察单位都可以向社交网络、视频平台和应用商店提出删除要求。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在应对虚假信息、仇恨言论或可能扰乱公共秩序的内容时，需要加快速度并加强协调。
Sahyog 启用于内容下架后，官员已提交近300项要求，涉及3,465个网址。公民自由团体和部分技术专家表示，这相当于大幅扩大了国家对网络言论的权力。至少有72家公司加入该系统，包括 Meta、Apple、LinkedIn、Google、Telegram、Snapchat、WhatsApp 和 Instagram。主要拒绝加入的平台之一是 X。该公司称 Sahyog 是审查门户，并已将政府告上法庭。
Sahyog 如何运作，哪些机构在使用
Sahyog 是一个集中式门户，由印度内政部下属的印度网络犯罪协调中心（I4C）负责协调。它是一个统一界面，获授权官员可在其中提交请求、选择平台并注明法律依据。加入系统的平台必须指定联络人，在系统内接收并处理通知。该门户最初是在新冠疫情期间开发的，用于协调紧急响应。到2024年底，它被改作大规模管理网络内容删除的平台。
官员可以依据印度法律的不同条款提交通知。实际操作中，许多命令依据《信息技术法》（IT Act）第79(3)(b)条发出，该条款将避风港保护与遵从合法命令挂钩。平台若不遵从，可能失去免责保护，因用户言论面临刑事或民事诉讼。批评者表示，即使通知缺乏详细理由，公司往往也会遵从，因为在印度，不遵从的代价可能很高。
执政党和反对党执政的邦都使用过 Sahyog。比哈尔邦一名地区警察官员曾要求删除指称当地一名官员贪腐的帖子。其他要求则针对讽刺作品、漫画或有关灾害应对的评论。支持者称，迅速采取行动能够防止伤害。批评者警告说，如果缺乏有力制衡，基层官员可能会删除令人难堪、但并不违法的言论。
门户网站背后的法律
印度现代内容管控主要依据《信息技术法》的两项关键条款。两者规定的义务和保障各不相同。理解二者之间的差异，就能明白 Sahyog 为何令言论自由倡议者感到担忧。
第69A条的规定
第69A条允许政府以国防、主权或公共秩序等理由，指示平台屏蔽内容。最高法院在2015年的 Shreya Singhal 案裁决中认可第69A条，因为该条包含程序性制衡。命令必须以书面形式作出，理由必须记录在案，并由审查委员会检查决定。平台有时也包括用户在内，有机会陈述意见。这些步骤不能保证结果尽善尽美，但会留下书面记录，并保留司法审查的可能性。
第79(3)(b)条的授权
第79条为中介平台设立了避风港保护。只要平台遵守法律，并在收到有效的政府或法院命令后删除违法内容，就不对用户帖子承担责任。第79(3)(b)条可以被解读为允许政府机构要求平台下架内容。Shreya Singhal 案的法院缩小了“实际知情”的含义，要求平台在收到法院或政府命令后采取行动，而不是依据含糊的投诉行事。Sahyog 正处于灰色地带：它依据第79条转发大量官员提出的删除要求，却绕过了第69A条规定的书面命令、说明理由和听取意见等步骤。
数字权利团体因此称 Sahyog 是一套平行体系。他们认为，这使内容能够迅速被下架，却缺乏最高法院认为限制言论时应当具备的透明度和法律程序。政府则辩称，执法部门在紧急情况下需要快速通道，而且如果平台认为命令有问题，仍可通过法律途径寻求救济。
命令数量上升，目标范围已超出安全威胁
过去十年，政府下架内容的行动不断扩大。公开报告显示，2014年有471项删除命令，2022年增至6,775项。此后，详细数据变得稀少，官方往往以国家安全豁免为由不予披露。权利团体引用的内部统计和平台提交的文件显示，Sahyog 上线后，相关行动又进一步增加。
克什米尔局势紧张时期，下架行动曾激增。在其中一个发生于4月和5月的阶段，政府下令大范围处理被指与巴基斯坦有关联的账号。记者和新闻媒体，包括印度及国际媒体，也受到波及。X 报告称，政府部门下达了屏蔽8,000多个账号的指令，并表示许多通知缺乏详细理由。
据报道，当地官员还查禁了25本书，其中包括阿伦达蒂·罗伊和记者阿努拉达·巴辛的作品。批评者称，这些措施加上 Sahyog 使用范围扩大，压缩了异议表达和新闻报道的空间。有关部门坚称，打击对象包括虚假信息、煽动性内容以及可能激化紧张局势的内容。
X 提起诉讼
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平台正通过诉讼对抗这一系统。X 拒绝加入 Sahyog，并向卡纳塔克邦高等法院提交诉状，称该门户违法。该公司表示，如今印度各地的基层官员都能下达下架命令，绕过第69A条所附的正当程序保障。X 称，事态的转折点是昆布梅拉节混乱事件后，铁道部要求其删除数百条帖子，其中包括致命人群踩踏事故的视频。
X 在诉状和公开声明中表示，许多要求与迫在眉睫的威胁无关。媒体报道引用的一个例子涉及萨塔拉警方：警方标记了一条2023年的帖子，帖中称一名资深政治人物毫无用处。有关部门警告称，该帖可能引发社群间紧张。X 没有删除该帖，并以此类案例为例，主张批评、讽刺和新闻报道正打着维护法律与秩序的旗号成为打击目标。
X 在法庭文件中称，该门户迫使平台执行不透明的命令，却几乎不给予申诉途径。该公司用一个说法来表达自己的立场，这句话后来成了其主张的标志。X 在法庭上陈述立场后，在广受报道的诉状中表示：
X 不能被强迫加入 Sahyog，因为我们认为它是一个审查门户。
政府如何为 Sahyog 辩护
官员表示，该门户是应对互联网规模下有害内容的务实之举。他们认为，政府必须能够遏制虚假信息、仇恨言论、儿童性虐待材料以及煽动暴力的内容。内政部和信息技术部表示，平台应遵守获授权官员发出的命令，不遵从则会引发问责问题。他们还指出，众多公司已加入该系统，这表明业界认可建立可靠渠道的必要性。
在听证会和声明中，政府将其要求描述为范围有限且符合法律规定。当地媒体概述的一份诉状明确表明了这一立场：
我们针对的是违法内容发出通知，而不是下达一概屏蔽的命令。
正当程序、透明度与批评者
律师、研究人员和公民社会团体认为，Sahyog 已远远偏离其初衷。研究该系统的政策团体 The London Story 表示，该门户最初是在疫情期间用于协调紧急事务的工具，后来却变成了内容管控引擎，既缺乏明确的法定依据，也未经议会辩论。该团体的报告提到，系统使用数字机构代码、批量发送通知，而且缺少理由说明或听证程序。基层官员可以生成通知，并以官方要求的形式送达，而用户或平台除了通过门户逐级申诉外，没有内部申诉渠道。
该团体的评估概括了许多律师和数字权利组织共同担忧的核心问题。作者在阐述调查结果后写道：
Sahyog 已成为一套平行审查机制。
科技领域律师米希·乔杜里和软件自由法律中心（Software Freedom Law Center）已对该门户的合宪性提出质疑。互联网自由基金会（Internet Freedom Foundation）认为，避风港机制正被用来向平台施压，促使其在第69A条保障之外大范围删除内容。倡议人士表示，缺乏透明度与权限扩大相结合，容易引发错误和滥用。他们希望建立一种机制，让第79条下的通知符合 Shreya Singhal 案确立的言论限制标准。
其他平台的做法
大多数全球科技公司都已加入 Sahyog。通过该门户接收通知的公司包括 Google、YouTube、Apple、Amazon、Microsoft、Meta、WhatsApp、Telegram、LinkedIn 和 Snapchat。根据一项信息公开申请获得的数据，2024年10月至2025年4月期间，Sahyog 向数家大型平台发出了130项内容通知。这些通知与依据第69A条发出的命令分开计算。大多数公司没有公开质疑这一系统。许多公司正在权衡遵守当地法律与维护声誉和用户信任之间的关系。
X 则态度迥异。该公司表示，自己已经设有法律请求门户，不应被迫加入第二套政府系统。即使没有加入，它仍会收到通过 Sahyog 转来的要求。该公司警告称，在印度失去避风港保护，会使其因用户帖子面临诉讼和刑事投诉。这一风险有助于解释，为何其他在印度业务规模和收入更大的公司保持沉默并选择加入。
背后的商业与地缘政治因素
这场法庭之争发生之际，美印科技关系正处于微妙时刻。埃隆·马斯克正推动 Starlink 和 Tesla 进入印度，双方的合作、展厅选址考察和招聘工作都在进行。印度监管机构也在调查 X 的聊天机器人 Grok，原因是其挑衅性回复在网上走红。分析人士认为，双方仍有谈判空间：一方拥有庞大市场，另一方则拥有马斯克的影响力和投资。与此同时，新德里正在探讨新的媒体监管构想，包括建立一个可能有权针对不同形式内容下达命令的委员会。
印度并非唯一一个在危机期间试图管控内容的国家。Sahyog 的突出之处在于获准发出要求的主体数量庞大，而公众几乎无从了解谁下达了什么命令以及原因。言论、安全和问责所面临的风险都很高。法院将决定，行政便利和快速响应可以推进到何种程度，才会与宪法程序及批评掌权者的权利发生冲突。
要点
- Sahyog 允许范围广泛的官员直接向平台提出内容下架要求
- 自2024年10月以来，通过该门户提出的近300项要求涉及3,465个网址
- 相关命令往往依据《信息技术法》第79(3)(b)条，而该条缺少第69A条所包含的程序性保障
- 至少有72家公司加入 Sahyog；X 拒绝加入，并向卡纳塔克邦高等法院提起诉讼
- X 称官员正在针对批评和讽刺；政府则称其打击对象是违法内容
- 印度的内容下架行动自2014年以来大幅增加，2022年后的数据因安全豁免而有限
- 克什米尔局势紧张期间，下架命令要求屏蔽数千个账号，其中包括媒体和记者账号
- 权利团体称 Sahyog 是一套缺乏透明度和申诉途径的平行审查系统
- X 的诉讼结果可能影响平台责任和印度的言论保护
- 多数大型科技公司选择遵从，同时权衡在印度面临的法律风险与全球信任和声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