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坑中的儿童之死
2025年1月的一个周六下午，年仅5岁的Chaca跟随父母到家附近的一个废弃矿坑水塘洗澡。水面看上去平静，正好可以消解热带的暑气。突然，一条咸水鳄从岸边叼走了孩子，将她拖入水中。军方、警方和社区救援队展开了大规模搜寻，但直到次日早晨，才在她被拖走地点不远处的水面上发现了小女孩的遗体。
Chaca遇难前几个月，40岁的渔民Jauhari在邦加西部的门杜克村遇害，成为当地最新一名受害者；在过去五年里，他很可能是该地区第21名死于河口鳄的人。这些悲剧成为一份不断扩大的恐怖记录中的新案例，也让印度尼西亚成为全球鳄鱼袭击事件的中心。据追踪人鳄冲突的国际数据库CrocAttack统计，截至2023年的十年间，印度尼西亚群岛各地发生了逾1,000起袭击事件，造成486人死亡。位于苏门答腊东南海岸外、锡矿资源丰富的邦加-勿里洞群岛省，约占其中近90起；由于偏远地区存在漏报，实际伤亡人数可能更高。
全球最致命的爬行动物遭遇工业开采
咸水鳄（Crocodylus porosus）是地球上现存体型最大的爬行动物。成年雄鳄体长可超过7米（23英尺），体重近1,000公斤（2,200磅）。这种顶级掠食者寿命可超过70年，领地意识和归巢本能都极强，即使被迁移到数百公里之外，也会返回原生栖息地。
在邦加岛，这些古老生物曾相对远离人类聚居地，统治着河口和红树林沼泽。该岛面积小于波多黎各，人口约150万，其中约80%依靠锡矿开采谋生。这种经济现实改变了当地景观，研究人员形容，地表如今仿佛月球表面，遍布数千个当地称为kulongs的废弃矿坑。
当地居民称这些动物为puaka，这个名字体现了古老的信仰：这些巨兽守护着每一片沼泽和河口，统治着领地内的鱼虾。过去，人们怀着敬畏之心彼此避让：村民远离有鳄鱼出没的河流，鳄鱼也很少进入聚居地，偶尔误入除外。随着工业活动不断重塑景观，这种相互避让的局面已不复存在。
非法矿工用手工工具或简易机械挖取锡矿后弃置矿坑，形成了这些人工水塘。雨水和地下水逐渐填满坑洞，在远离天然水道的内陆地区创造出新的水生栖息地。洪水过后，鱼和螃蟹被困在矿坑里，吸引了因持续砍伐森林和采矿作业而离开传统红树林栖息地、饥肠辘辘的鳄鱼。
全球供应链与本地流血事件
远方消费电子产品与印度尼西亚湿地中的致命遭遇之间，存在直接且可衡量的联系。锡是将电路板和电子元件焊接在一起的关键材料。印度尼西亚是全球第二大锡生产国，仅次于中国，全国约90%的锡产自邦加-勿里洞群岛。多家大型科技品牌过去一直从该地区采购锡，用于智能手机和其他设备。
包括苹果和三星在内的大型品牌曾因从邦加采购锡而受到审视。供应链调查揭示了锡从泥泞河岸流向电路板的路径。消费电子产品需求推高了价格，使非法采矿即便伴随致命风险，仍具有难以抗拒的经济诱因。
1998年印度尼西亚实现民主化、资源治理权下放后，省级当局获得了对采矿活动的管辖权。2001年，一项立法赋予公民开采锡矿的权利，引发非法采矿活动激增。短短三年内，非法采矿点数量增加了四倍，蔓延至保护林、红树林保护区，甚至国有企业的特许经营区。
环境破坏远不止采矿留下的直接伤痕。邦加岛超过60%的土地已转为采矿用途，短短二十多年间，岛上逾三分之一的古老森林消失。油棕种植园取代了门杜克河上游流域的传统作物和湿润森林；排水渠进一步破坏湿地，也为鳄鱼靠近人类聚居地开辟了新的通道。
屠戮背后的腐败
2024年，印度尼西亚检察官披露了一项可能是该国史上规模最大的腐败调查。国有锡矿巨头PT Timah涉嫌在2015年至2022年间纵容邦加岛大范围非法采矿，造成估计180亿美元的环境损失。调查人员称，该公司出租冶炼厂并收购非法开采的矿料，同时通过虚假交易将利润输送给高级官员。
这种体制性腐败贯穿整个执法链条。2014年，印尼警方发现4名警员登上一艘船，该船载有134个集装箱的非法开采锡矿，正驶往新加坡。这一阴谋使采矿活动得以侵入受保护的红树林和国家公园，而这些正是鳄鱼栖息的地方。
露天采矿使用的重型机械和炸药会产生大量废料堆，改变土壤性质和水文状况。采矿造成的沉积物使河流流量大幅减少，影响了作为鱼类育幼场的珊瑚礁，也阻碍螃蟹和虾卵发育，进一步耗竭鳄鱼的天然食物来源，迫使它们靠近人类聚居地。
邦加岛贾达巴赫林村村长Asari于3月辞职，称自己承受着批准门杜克河沿岸非法锡矿开采的压力。当地居民表示，为种植油棕，森林正遭到砍伐，湿地因此退化，鱼类资源也随之减少，而这些鱼曾为人类社区和鳄鱼种群提供食物。结果，生态系统成了一个压力锅：在受到采矿径流污染、毒性日益加重的水域中，掠食者和猎物为不断减少的资源而争夺。
人鳄冲突
生态环境的变化从根本上改变了鳄鱼的行为。这类爬行动物的新陈代谢对温度变化十分敏感，因此随着水温升高，气候变化可能会使它们更加活跃。与此同时，像曾导致Sariah的水井干涸那样的长期干旱，迫使居民更频繁地进入有鳄鱼出没的水域。发表于《生物保护》期刊的一项2023年研究记录了媒体报道的印度尼西亚鳄鱼袭击事件：仅2017年至2019年就有665起，确立了印度尼西亚在这类事件中的全球第一地位。
更重要的是，栖息地遭到破坏，迫使鳄鱼进入矿坑水塘，与在那里洗澡、淘洗锡矿或捕鱼的人相遇。研究显示，邦加-勿里洞群岛近三分之一的鳄鱼袭击发生在现有或废弃锡矿中，另有16.5%发生在正在采矿的人身上。
人类付出的代价不止于当场丧命。2020年11月，来自特拉克村、54岁的宗教教师Rozi在采矿一天后到安坦河洗澡时遭鳄鱼袭击。鳄鱼扭缠他的身体，撕下他左小腿的一块肉；近三年后，他仍无法正常行走。光是看到鳄鱼的照片，或是经过积水的沟渠，我都会感到创伤重现。他说。如今Rozi一瘸一拐，无法重返矿场，但在这个胡椒种植已无利可图、而他又没有资金种植油棕的经济环境中，他也没有其他谋生途径。
54岁的Sariah于2023年9月遭到袭击。长期干旱导致她的水井干涸，她去一处矿坑取水时，一条3米长的鳄鱼将她拖入水中；她奋力反抗，才得以幸存。有时我睡觉时，会在梦中再次经历那场袭击。她说。袭击发生五天后，另一名矿工在类似的矿坑淘洗锡矿时头部和肩部受伤。
救护中心濒临极限
阿洛比基金会运营着邦加岛唯一的野生动物救护与康复中心。该中心于2014年成立，位于PT Timah复垦的土地上，目前在一处面积约为半个网球场的围栏内收容了34条咸水鳄。这些鳄鱼抵达时往往身受刀砍、鱼钩刺伤或枪伤；在袭击事件发生后，一些社区成员会为报复而伤害它们。
基金会创办人Langka Sani每天最多会接到7通电话，报告鳄鱼出没或人鳄冲突。Sani说：过去，我们可能一年都听不到一起鳄鱼袭击事件，而现在，光是过去两周就接到数十起鳄鱼事件报告。该组织已达到收容上限，既无法接收更多动物，也无法安全放归现有动物。
迁移鳄鱼本身也面临挑战。鳄鱼具有强烈的归巢本能，无论距离多远，都会试图返回被捕地点。2021年，当局将一些鳄鱼运往南苏门答腊，但邦加岛本身已没有适合放归、且不会引发冲突的河口。Sani解释说：无法在邦加岛上放归鳄鱼，因为鳄鱼栖息地遭到严重破坏［原因是人类侵入河口地区］，已不再是宜居之地。
救护中心负责人Endi R. Yusuf指出，中心没有直接的政府资金，只能依靠捐赠以及当地农户偶尔提供的死牛喂养这些掠食动物。Yusuf说：我们每天都在努力救助［这些动物］，或将它们转移出去。他还表示，尽管已在邦加中部县发现保存完好的湿地，可作为潜在保护区，但庇护所仍难以找到安全的放归地点。
体制失灵之下寻找解决方案
印度尼西亚政府采取的应对措施相互矛盾。当地政府如今允许矿工为此前非法的采矿活动申请许可证，并将栖息地修复列为许可条件。但由于执法不力，修复工作大多停留在纸面上。负责能源和矿产资源事务的当地官员Amir Syahbana承认，复垦义务包括植树和废弃物管理等内容，但2023年受损土地中实际完成复垦的比例不到10%。
2024年2月，在记者Finlan Adhitya Aldan和Bayu Asya Isminanda开展调查报道后，省级官员宣布计划修订一项2020年成立、长期未运作的人鳄冲突特别工作组相关法令。修订后的法令拟将PT Timah、私人矿业公司和国家研究机构BRIN纳入工作组，并为保护工作拨款。截至2025年4月，该法令仍停留在省长办公桌上，等待签署。
研究人员强调，有效保护需要就地保育栖息地，而不是继续尝试迁移。创立CrocAttack数据库的野生动物生物学家Brandon Sideleau指出，卫星图像显示，巴图鲁萨河和皮策水坝周边存在潜在保护区。但要设立这些区域，就必须彻底禁止人类活动，这与当地社区依靠采矿和捕鱼为生的现实相冲突。
当地非营利组织“地球之盾”（Tumbek for Earth）负责人Jessix Amundian认为，仅仅划设保护区并不足够。Amundian说：我们需要做的不只是设立或划定河口鳄保护区，还要恢复河流、沼泽和红树林的状况。如果没有这种全面修复，占据门杜克湿地的1,000公顷油棕种植园和250处非法采矿点，将继续制造迫使鳄鱼与人类发生致命冲突的环境。
要点
- 2013年至2023年，印度尼西亚发生逾1,000起鳄鱼袭击事件，造成486人死亡，使其成为全球人鳄冲突的中心。
- 邦加-勿里洞群岛有近90起有记录的袭击事件，事故高发区与非法锡矿开采密集地区直接重合。
- 废弃矿坑称为kulongs，会形成吸引咸水鳄向内陆迁移的人工栖息地，使它们遇到洗澡、捕鱼或淘洗锡矿的人。
- 国有矿业巨头PT Timah涉嫌腐败，涉及180亿美元的环境损失，以及2015年至2022年间纵容非法采矿。
- 阿洛比基金会救护中心已收容34条鳄鱼，达到容量上限；由于缺乏安全栖息地，鳄鱼无法放归，而中心也没有直接的政府资金。
- 保护专家建议设立就地保护区并全面修复湿地，而不是继续迁移鳄鱼。
- 截至2025年4月，旨在重启人鳄冲突特别工作组的省长修订法令仍未签署，而2025年已经发生4起死亡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