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在最糟糕的时刻降临
因德拉妮·拉维昌德兰至今仍睡在家中唯一尚未倒塌的部分。斯里兰卡康提区库杜加尔赫纳村遭洪水席卷三个月后，她和家人仍被昔日生活的残骸包围。她回忆起迪特瓦气旋肆虐的那个夜晚说：“水位迅速上涨。我们赶紧逃了出来，几乎没时间从家里拿任何东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下得又急又猛。我们逃跑时，害怕踩到毒虫和毒蛇。不过我们很幸运，活了下来。”
她的遭遇映照出这个南亚岛国数百万人的处境。二十年来最严重的自然灾害，恰恰在这个国家极其脆弱的时刻降临。斯里兰卡目前正承受经济学家所说的“三重冲击”：2025年11月的毁灭性洪灾、2022年险些令国家崩溃的持续经济危机，以及如今伊朗战争引发并不断加剧的经济冲击。这些因素交织，酿成一场人道主义与经济灾难，可能使多年脆弱的复苏成果付诸东流。
短短三天内，斯里兰卡中部高地部分地区降雨量高达500毫米，约相当于两个月的平均降雨量。由此引发的洪水和山体滑坡造成643人死亡、173人失踪，超过16.5万人流离失所。世界银行估计，总损失约为40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4%；不过，斯里兰卡国内一些估算认为损失高达60亿至70亿美元。总统阿努拉·库马拉·迪萨纳亚克称，这是该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灾难，基础设施破坏程度甚至超过2004年海啸。
“与2004年海啸相比，人员伤亡没有那么惨重。但就基础设施受损而言，迪特瓦造成的破坏甚至超过了海啸。”
伦敦ODI全球研究所访问高级研究员加内山·维格纳拉贾博士
灾难降临的时机糟糕透顶。洪水退去后，整片聚居地被冲毁，农业腹地沦为荒地；与此同时，全球石油市场剧烈震荡。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开战，导致燃油价格飙升，直接威胁斯里兰卡：该国20%至25%的进口依赖石油产品，每年还依靠在海湾国家务工者汇回约70亿美元。
迪特瓦的肆虐
迪特瓦气旋于2025年11月26日在斯里兰卡东南部登陆，随后沿东海岸向北移动。这场风暴与以往天气事件的不同之处，不仅在于强度，更在于降雨异常集中。仅11月28日一天，全岛降水量就接近130亿立方米，约相当于斯里兰卡年均降雨量的10%。
水流排放量约达每秒15万立方米，与亚马孙河流量高峰期相当。但亚马孙流域绵延超过700万平方公里，斯里兰卡的集水区面积却小得多。此前降雨已使土壤饱和，几乎所有降水都变成地表径流，水库不堪重负，凯拉尼河、马哈韦利河和德杜鲁奥亚河等主要河流同时泛滥。
人员伤亡惨重。产茶高地的整个小村落都被山体滑坡掩埋。在努沃勒埃利耶区塔拉瓦凯勒，种植园工人桑达拉姆·穆图皮莱失去的不仅是家园，还有生计。他在临时避难所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一切都没了。我们知道起伏的山坡变幻莫测，时不时会发生泥石流。如今道路无法通行。我们缺少必需品，也看不到克服气旋影响的希望。”
国家建筑研究组织记录到七个区发生215起严重山体滑坡。超过4.1万栋房屋受损，其中4500栋被完全摧毁。40座桥梁被冲毁，247公里道路无法通行。穿越中部高地的主要铁路干线有多处路段损毁，这条重要线路的交通因此无限期中断。
对于早已在2022年经济危机余波中苦苦挣扎的社区而言，心理冲击尤为深重。当年的危机曾造成烹饪用气、药品和食品普遍短缺。因德拉妮的丈夫拉维昌德兰说：“这是30年来我们第一次见到如此凶猛的洪水。”这对夫妇获得政府发放的5万卢比（325美元），用于修缮部分损毁的房屋，年幼子女也得到额外援助。失去一切的人获承诺可获得最高500万卢比的援助，但数月过去，许多人仍在等待。
水线之外的经济重创
气旋袭击了斯里兰卡的农业和工业核心地带。山体滑坡灾情最严重的中部高地，是该国茶叶和蔬菜的主要产区。茶叶是斯里兰卡第二大出口创汇来源，仅次于服装业，每年创汇约13亿美元，如今遭受灾难性损失。初步估算显示，茶叶产量可能下降多达35%，全面恢复预计需要数月甚至数年。
乌沃省巴杜勒一名34岁的茶园工人森蒂尔纳坦·帕兰萨米说：“我们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没能让我们为这场灾难做好准备。”“种植园已经不安全。未来几个月都不会有活干。我们不得不离开种植园的生活，去别处谋生。”他的妻子马里亚潘·沙米拉形容眼前景象“像一片荒地”。
这场经济冲击立即波及国家经济。根据人口普查与统计部的数据，2025年第四季度国内生产总值增速放缓至4.8%，低于上一季度的5.3%。斯里兰卡茶叶出口商协会原预计2025年出口收入可达15亿美元，如今这一目标被认为已无法实现。
科伦坡独立智库Advocata研究所首席执行官达纳纳特·费尔南多警告称，这场灾难将减少维持经济运转所必需的外汇收入。他解释说：“斯里兰卡的债务可持续性方案以经济发展为基础。我们的重点是通过经济增长偿还债务。要实现这一点，就不能让人们离开种植园去寻找其他出路。”
灾难也暴露出斯里兰卡公共财政的脆弱性。该国公共债务接近1000亿美元，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99.5%，几乎没有余力应对进一步冲击。政府仅收到重建和恢复所需7.5亿美元的约五分之一，因此不得不在紧急救助与长期韧性建设之间艰难取舍。
体制性失误加剧灾情
气候变化增强了迪特瓦气旋的破坏力，但人为决策却将一场强风暴演变成全国性灾难。科学家记录到，印度洋3至5级气旋的发生频率不断上升，而且增强速度比以往更快，留给当局的应对时间也更少。然而，斯里兰卡此次破坏规模之大，根源在于数十年来缺乏规划的开发和环境退化。
自1977年经济自由化启动以来，斯里兰卡历届政府逐渐放弃长期规划和监管。湿地被填平，用于建设住宅、高速公路和商业项目；河流与运河因侵占而淤塞。山区的森林砍伐和建筑施工使坡地变得不稳定。多年前，官员就已划定洪水和山体滑坡高风险区域，但这些地方仍在持续建设，居民也没有迁离。
这种脆弱性的根源深植于殖民历史。1880年至1950年间，英国殖民者扩张种植园经济，摧毁了斯里兰卡约40%的森林。到1930年，上游河流流域地区已有超过一半被开垦用于种茶，每年造成50万至80万吨土壤流失，也形成了大幅增加山体滑坡风险的条件。
国家在防洪、环境保护和科研能力方面的投入一直微乎其微。2020年开始的经济危机期间，机构能力进一步削弱。招聘冻结五年，排水网络、水库和预警系统的基本维护也因预算限制而被忽视。气象局的雷达网络勉强运转，自动气象站数量不足，卫星接收设备也已过时。
灌溉工程师帕利塔·德沙普里亚解释说：“即使在靠近科伦坡、沿凯拉尼河分布的低洼地区，也有数十万人生活在不安全的环境中。绝大多数人太穷，买不起更安全地段的土地。”一些桥梁和堤坝建得过短或过低，没有考虑最大排水量预期，因此发生损毁。
军方虽派出数千人参与救援行动，但也长期面临资本支出受限的问题。尽管每年国防预算超过15亿美元，大部分资金仍用于经常性开支，而非装备。武装部队只有少数重型运输直升机可用于疏散，适用于偏远社区的高水位车辆太少，船只、无人机和工程设备也不足以应对现代灾害救援需求。
伊朗战争：第二场风暴
斯里兰卡还在清理泥土和瓦砾时，2700英里之外又爆发了第二场危机。美国、以色列阵营与伊朗开战，推动全球油价飙升40%，给这个依赖进口的岛国带来即时的国际收支压力。斯里兰卡去年收到海外务工者汇回的约70亿美元，其中主要来自海湾国家。大规模裁员尚未出现，但人们对斯里兰卡人能否找到新的就业机会越来越担忧。
政府采取了紧急措施，令人痛苦地想起2022年的崩溃。二维码燃油配给制度重新实施，根据车辆类别限制每周配额。燃油和烹饪用气价格大幅上涨，柴油价格若无补贴，可能超过每升600卢比。电价最高上涨40%，政府还对水电实施限供，以应对资源日益减少。政府雇员开始实行每周四天工作制，以节省交通燃油。
面对僧伽罗和泰米尔新年前不断加剧的民怨，迪萨纳亚克总统宣布推出为期三个月、总额1000亿卢比（3.17亿美元）的纾困方案。措施包括每升柴油补贴最高100卢比、每升汽油补贴20卢比，资金来自现有预算，而非新增借款。稻农的化肥补贴从2.5万卢比提高到3万卢比，茶农也将获得额外支持。月用电量低于90度的用户可获政府电费补贴。
迪萨纳亚克在议会表示：“我们正努力将银行利率维持在10%以下、通胀率控制在5%以下。我们推出的纾困措施符合当前形势。我们将确保能源和燃油供应不中断，直至5月底。”
保障这些供应需要谨慎的外交斡旋。3月下旬，迪萨纳亚克总统与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通电话后，印度向斯里兰卡运送了3.8万吨石油产品。科伦坡也在与俄罗斯和中国洽谈，以增加供应；不过，购买受制裁的俄罗斯石油需要美国豁免，而豁免已于4月初到期。
援助的地缘政治：海峡彼岸的朋友
国际社会对迪特瓦气旋的响应，反映出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和捐助方的疲态。2004年海啸令人震惊，国际捐助方承诺提供数十亿美元援助。这一次，国际响应明显冷淡。斯里兰卡政府仅收到重建所需7.5亿美元的约五分之一；灾难发生数月后，仍有16.5万人流离失所，住在临时避难所。
印度成为最明确的第一响应方，也是最大援助方。新德里启动“海洋之友”行动（Operation Sagar Bandhu，印地语意为“海峡彼岸的朋友”），派出包括一艘航空母舰在内的两艘军舰参与救援。印度空军直升机多次出动，救出数百人，其中包括外国公民。救援队设立野战医院、修复关键基础设施，并运送了1000多吨急需物资。印度援助总额达到4.5亿美元，包括拨款和其他援助。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作为斯里兰卡主要投资方之一，并通过“一带一路”倡议与其长期保持盟友关系，提供的支持却十分有限，援助不足200万美元，物资约100吨。1月，斯里兰卡正式请求北京协助重建遭气旋破坏的关键基础设施，但与印度的积极投入相比，中国的回应仍然有限。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正在考虑通过快速融资工具提供2亿美元紧急融资，以应对自然灾害后的紧迫国际收支需求。此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人员已就斯里兰卡29亿美元纾困计划的第五次和第六次审查合并达成协议；如果执行董事会批准，斯里兰卡可能获得约7亿美元融资。
不过，这些资金附带条件。工作人员层面达成的协议要求恢复按成本回收原则制定电价和燃油价格，同时保护脆弱群体，并完成融资保证审查，以确认多边伙伴的出资承诺。公共债务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100%，煤炭危机又不断加深，这些条件给政府带来了政治挑战。
政治压力与煤炭危机
迪萨纳亚克总统正面临多线压力。在应对三重经济冲击的同时，其政府还卷入低品位煤炭进口争议，这威胁到诺罗乔莱拉克维贾亚燃煤电厂的发电能力。该电厂通常发电量为270个单位，但因印度Trident Chemphar供应的煤炭不达标，产量一直低于预期。
能源部长库马拉·贾亚科迪面临不信任动议。此前，他已因涉及2016年在兰卡化肥公司任职期间的指控，被贿赂或腐败指控调查委员会起诉。反对党指责他未能确保煤炭质量达标。国家审计办公室报告发现，兰卡煤炭公司将供应商注册标准放宽至“不可接受的程度”，使曾供应过煤质不合格产品的企业也赢得合同。
审计计算显示，前九批不合格煤炭造成的超额消耗使国家损失22亿卢比。反对党议员称，为了平衡承压的电力系统，未宣布的停电已经开始；部长对此予以否认。迪萨纳亚克总统为采购程序辩护，同时承认煤炭质量存在问题，并坚持表示相关成本将由供货公司承担，而非转嫁给消费者。
煤炭危机让政府在旱季维持电力供应的努力更加复杂。旱季水力发电量下降，必须依靠火电厂补足。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水库水位持续下降，斯里兰卡在面临其他挑战的同时，也陷入岌岌可危的能源安全局面。
政府承压之际，基层展现韧性
官方救援工作受到延误和官僚程序限制之时，斯里兰卡公民社会迅速行动起来。气旋唤起了人们对2022年抗议活动的记忆。当年的抗议曾迫使前总统戈塔巴雅·拉贾帕克萨下台；如今，志愿精神再次被唤醒，但人们把精力投入人道主义救援，而非政治动员。
在科伦坡维杰拉马街区，曾组织反政府抗议的活动人士设立社区厨房，持续提供救济餐食。2016年洪灾期间组建的志愿者网络重新启动后，社交媒体活动人士萨辛杜·萨汉·塔拉卡说：“有些志愿者下班后赶来，有些人轮班帮忙，还有人甚至请假到现场。”“我们无论提出什么需求，社区给出的回应都远超所需。”
斯里兰卡演员兼音乐人GK·雷吉诺尔用机动渔船向被困的郊区家庭运送食品和饮用水。这些家庭此前数日未获援助。他解释说：“我想做这件事，主要是希望至少能帮他们吃上一顿饭。”“能够做到这一点，我真的很高兴。”
线上平台高效协调救援行动。志愿者建立公开数据库，用于引导捐款并根据需求匹配志愿者；私营企业组织捐赠活动，地方电视台则发起行动，提供肥皂、牙刷和生活必需品。正式人道主义救援难以抵达被山体滑坡阻断交通的偏远社区时，这些民间行动填补了关键缺口。
面对外界对防灾准备不足的批评，迪萨纳亚克总统呼吁斯里兰卡人“搁置一切政治分歧”，并“团结起来重建国家”。反对派政客以执政党限制讨论灾害应对为由，退出议会抗议；但在救援一线，志愿者之间展现出团结氛围。
战略十字路口：能源与联盟
三重危机迫使斯里兰卡重新审视国家战略。分析人士认为，该国已无力继续采取被动决策，在一次次危机之间漂泊。当前的脆弱性源自两大不稳定支柱：来自中东务工者的汇款，以及进口化石燃料。全球油价每上涨10美元，斯里兰卡的进口账单就可能增加数亿美元；若海湾地区冲突长期持续，汇款流入也可能迅速减少。
战略分析人士建议加快脱碳，不应仅将其视为环境政策，更应视为经济和国家安全的必要之举。在水文条件良好的年份，斯里兰卡已有50%至60%的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但旱情会令这一比例大幅下降。解决之道在于扩大太阳能和风能装机，同时利用岛上天然地形发展抽水蓄能，以应对供电间歇性，而非依赖昂贵的进口锂离子电池。
外交政策也必须适应多极化世界。斯里兰卡面临一项挑战：既要与最重要的战略伙伴、危机中的第一响应方印度保持良好关系，也要维持与中国的关系。中国是汉班托塔港和科伦坡港口城等基础设施项目的重要投资方。迪特瓦气旋救援行动展现了印度在地理和文化上的邻近优势，而中国的回应则相对审慎。
近期一份战略评估指出：“因此，斯里兰卡面临的挑战不是在印度和中国之间作出选择，而是在维护自身战略自主的同时，与两国都保持富有成效的关系。”在全球贸易日益碎片化、战略竞争重塑供应链之际，这种不结盟做法仍至关重要：既要立场坚定，能够抵御外部压力，又要保持灵活，广泛开展合作。
未来几个月将检验迪萨纳亚克政府能否把危机转化为变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可能拨付7亿美元，印度持续提供燃油支持，公民社会也已动员起来参与重建，复苏所需的条件已经具备。然而，深层结构性问题依然存在：需要将家庭从高风险地区迁出，重建有韧性的基础设施，提升灾害应对能力，并实现能源独立。
对于因德拉妮·拉维昌德兰以及成千上万仍住在半毁房屋中的人来说，这些战略讨论似乎遥不可及。但他们能否生存下去，取决于斯里兰卡能否最终摆脱被动应对危机的循环，建立起足以应对气候动荡和全球不确定性的制度能力。
要点
- 迪特瓦气旋造成643人死亡，损失最高达70亿美元，基础设施破坏程度超过2004年海啸
- 2025年11月灾难发生数月后，仍有超过16.5万人流离失所，重建资金仅达到需求的20%
- 伊朗战争推动油价上涨40%，迫使斯里兰卡实施燃油配给、电价上调40%，并推出3.17亿美元政府纾困方案
- 印度通过“海洋之友”行动提供4.5亿美元紧急援助，中国援助则不足200万美元
-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正在考虑提供2亿美元紧急融资，并可能通过现有计划审查拨付7亿美元，但须满足公用事业定价方面的条件
- 斯里兰卡茶叶产业产量可能下降35%，威胁每年13亿美元的出口收入
- 森林砍伐、填埋湿地、预警系统不足等体制性失误加剧了气旋的影响
- 迪萨纳亚克总统面临政治压力，既要应对诺罗乔莱燃煤电厂的煤炭危机，也要处理能源部长遭腐败指控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