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被囚期间罕见的法律胜利
现年78岁的民主派传媒大亨、已停刊的《苹果日报》创办人黎智英周四取得罕见法律胜利，香港上诉法庭推翻了他2022年的欺诈罪判决。上诉庭撤销了因涉嫌违反《苹果日报》总部租约而判处的五年九个月刑期，裁定下级法院对合同义务和证据标准的解释存在根本错误。这是这位自称“政治犯”的亿万富翁活动人士，在香港日益收紧的法律环境中少有的胜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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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程序上取得成功，黎智英仍将继续被关押在最高设防的单独囚禁环境中，他已在那里度过五年。就在此次裁决前几周，另一家法院依据北京制定的《国家安全法》，以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发布煽动性材料等罪名判处他20年监禁。上诉裁决的时机令黎智英家人和国际观察人士心存疑虑；他们认为，这只是有限的技术性纠正，并未改变他因政治性指控而继续被羁押的现实。
黎智英和同案被告黄伟强均未出庭听取裁决，但首席法官潘兆初批准了他们缺席。61岁的黄伟强曾任壹传媒高管，因相同的涉嫌罪行被判21个月监禁，在定罪被推翻前已服刑完毕。这项裁决对两人同样适用，撤销了他们欺诈罪的刑事记录，但黎智英仍因另一项国家安全罪被关押，该罪的刑罚是这项争议立法实施以来最重的判决。
法院的裁决理由：司法错误与合同义务
上诉法庭的判决由首席法官潘兆初与彭宝琴、彭伟昌法官共同作出，重点在于房东与租户关系以及刑事欺诈责任之间一项技术性但关键的法律区别。原审法院区域法院法官陈广池于2022年作出裁决，认定黎智英违反了《苹果日报》与香港工业邨公司签订的租约条款，允许其私人顾问公司Dico Consultants Ltd在指定仅作报纸印刷及出版用途的场地内经营。检方主张，根据《盗窃罪条例》第16A条，这构成欺诈，因为黎智英和黄伟强涉嫌向作为政府房东的工业邨公司隐瞒了这一安排。
上诉法官认定，这一推理在法律上站不住脚。法院裁定，根据有关商业租赁的既定普通法原则，《苹果日报印刷有限公司》没有义务向房东披露违反用途限制的情况。判决书写道：“我们裁定，《苹果日报印刷有限公司》没有义务向工业邨公司披露其违反用途限制的情况，也没有义务披露因Dico占用和使用上述场地而违反的不得转让条款。”法院还认定，即使存在这种义务，依法也不能将刑事责任归于黎智英和黄伟强个人。
关键的是，法官认为检方未能排除合理疑点，证明被告曾就场地用途作出虚假陈述。在原审期间，辩方律师陈德昌主张，Dico是为报纸出版业务提供支持，而非纯粹处理个人事务；他指出，在相关期间开始时，该公司持有《苹果日报》49%的股份，并与为该报网络平台制作内容的Next Animation有关联。上诉庭认为，原审法官关于“申请人须为检方所指的隐瞒行为承担责任”的推理“无法成立”。
国家安全案件：20年刑期
欺诈罪获撤销，消除了黎智英的一项法律负担，但对更为重大的国家安全案件毫无影响。该案将使他至少被关押至2042年，届时他将年满95岁。2026年2月，原讼法庭经过156天审讯，裁定黎智英两项串谋勾结外国势力罪及一项串谋发布煽动性材料罪成立。该案三名法官称他是游说外国政府——包括美国和英国——对中国及香港实施制裁、封锁或其他敌对措施的阴谋“主脑”。
这项20年刑期是北京于2020年6月实施《国家安全法》以来的最重刑罚；该法是在2019年大规模民主运动后推出的。量刑时，法官只允许国家安全罪的刑期与欺诈罪刑期中的两年同期执行，这意味着还需额外连续服刑18年。如今欺诈罪定罪已被撤销，黎智英的总服刑时间如何计算在法律上变得复杂；但除非有外交介入，或他在国家安全案中的上诉成功，否则他肯定仍将被关押数十年。
西方政府和人权组织强烈批评这宗国家安全检控，认为有关指控将正当的新闻活动和政治倡议刑事化。案件聚焦于《苹果日报》的编辑立场，包括刊登呼吁国际社会向北京施压的文章，以及对外国政客的采访。黎智英始终坚称自己无罪，认为他的行为属于正常的新闻自由和政治表达，在《国家安全法》实施前受香港《基本法》保护。
健康担忧与家人的焦急呼吁
黎智英的家人和法律代表越来越紧急地警告，多年来的单独囚禁已损害他的身体状况。其子黎崇恩在周四裁决后告诉路透社，这项判决“对父亲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而他父亲面临着在狱中离世的可能。
他仍被判处20年监禁，过去五年一直在最高设防的监狱中被单独囚禁。正确的做法是在为时已晚之前立即释放他。
家人提到的健康问题包括右眼视网膜静脉阻塞、高血压、心悸和听力逐渐丧失。女儿黎采在去年12月告诉BBC，他的牙齿正在腐烂，指甲“有时会脱落”，这可能表明他严重营养不良或没有得到充分医疗照护。负责黎智英国际法律团队的御用大律师高露迪警告称，这些日益严重的健康问题令他有在狱中离世的风险。
黎采向BBC表示，周四的上诉裁决“不过是香港当局的一场公关表演”，并称这场法律胜利没有带来真正的宽慰。
任何人都不应误以为……这件事还有别的意义。那里的法治已遭破坏，我父亲仍被不公正地监禁，除非立即采取行动确保他获释，否则他还将被关押近20年。
家人的倡议在西方各国首都获得关注，黎智英案已成为各方关注北京如何瓦解香港承诺的自治与公民自由的焦点。
国际施压与外交渠道
由于黎智英拥有英国国籍，此案已演变为中国与西方民主国家、尤其是英国之间的重大外交议题。英国外交大臣伊薇特·库珀在国家安全案件宣判后发表声明，称黎智英因“行使言论自由权利”而被囚，并以人道理由呼吁释放他。英国政府面临保守党和自由民主党议员施加的压力，要求采取更强硬行动，包括考虑制裁参与检控的香港官员。
在华盛顿，黎智英的案件获得两党支持，也引起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亲自关注。特朗普曾公开承诺争取让这名活动人士获释。白宫证实，特朗普将于3月31日至4月2日访问北京，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面；黎智英的子女表示，希望此事能成为双边讨论的重要议题。黎采作为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的嘉宾，出席了特朗普近期发表的国情咨文演讲。约翰逊称赞黎智英“捍卫民主”，并“为争取我们在美国常常视为理所当然的自由而奋斗”。
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称，欺诈指控被推翻只是一个“假象”，意在营造司法独立的表象。
中国共产党想让全世界相信香港拥有公平平等的司法制度，但一切都由北京掌控。
国际特赦组织、无国界记者等人权组织也认为，欺诈罪获撤销不足以解决更广泛的政治迫害问题。
更广泛的打压：郭氏父亲案
黎智英取得法律胜利的同一天，香港法院也作出判决，鲜明显示《国家安全法》的影响正延伸至家庭关系。现年69岁的郭彦生是居于华盛顿的民主派活动人士郭凤仪的父亲，因试图终止女儿的教育储蓄保险保单并提取约88,609港元（11,400美元），被判处八个月监禁。法院认定，他依据本地《国家安全法》相关条文，犯有“企图处理”属于“潜逃者”的资金罪。该法将为逃往海外的活动人士处理资金资源定为刑事犯罪。
郭凤仪是香港民主委员会执行总监，也是因涉嫌违反国家安全法而被警方悬红通缉的34名海外活动人士之一，悬红金额最高达100万港元（128,000美元）。在宣判前，她告诉路透社，检控父亲的做法“卑劣至极”，并表示将亲属关系当作打压工具不会削弱她的倡议工作。
香港政府的报复不会、也无法阻止我继续参与活动。
郭彦生在女儿两岁时为她购买了这份保单，他因此成为首名依据这项专门针对流亡活动人士亲属的条文被定罪的人。
郭氏案件体现了当局如何将亲属关系作为法律打压工具，借此向海外异见人士施压；人权组织谴责这种做法属于连坐惩罚。署理主任裁判官郑廉智裁定，既然郭凤仪是逃犯，那么任何人处理她的资产，即使是由父亲管理自己原本出资的资金，也构成刑事罪行。这种解释扩大了《国家安全法》的域外效力，同时惩罚仍留在香港的家人，对海外持续参与活动形成强大威慑。
《苹果日报》与新闻自由的消退
理解黎智英所面临的法律困境，需结合《苹果日报》从大众小报转变为香港新闻自由遭压制象征的历程。该报创刊于1995年，将名人八卦与犀利的政治报道、对北京的直言批评相结合，成为香港发行量最大的民主派日报，也是在媒体空间日益受限的环境中少有的独立声音。2021年6月，警方突击搜查并依据《国家安全法》冻结公司资产后，该报停刊，标志着香港面向大众的独立新闻业实际上走到尽头。
欺诈案具体涉及《苹果日报》在将军澳香港工业邨公司场地内的运营，该报在此设有印刷设施。租约争议的核心公司Dico Consultants既处理黎智英的个人事务，也为报纸出版业务提供支持，包括与Next Animation的关联。原审期间，陈广池法官驳回辩方关于该公司占用场地比例仅为0.16%、影响轻微的说法，坚持认为无论占用面积大小，租户都有责任遵守牌照规定。
欺诈罪定罪被推翻，并不能让报纸复刊，也无法消除其对香港媒体行业造成的广泛寒蝉效应。《国家安全法》实施以来，多家独立媒体停运，记者遭逮捕，外国记者也面临签证困难。即使欺诈罪定罪的技术性纠正让当局得以宣称程序公正，黎智英仍被囚禁，这持续警示其他媒体业主：坚持编辑独立可能付出沉重代价。
政府回应与司法独立之问
香港当局迅速将周四的裁决包装成司法独立的证据，而非黎智英取得实质性胜利。政府发言人表示，这项裁决表明法院“独立”行使司法权，原审和上诉程序均以“公开透明”的方式进行。律政司宣布将“详细研究判决，并考虑是否提出上诉”，暗示法律程序可能进一步延长，尽管无罪裁决仍然有效。
政府坚称，裁决并未改变相关事实，并坚持称黎智英过去二十多年允许Dico占用场地，“滥用公共资源谋取私利”。这一说法试图在承认欺诈指控法律依据不足的同时，保留其不当行为的污名。中国和香港官员一贯为针对黎智英的国家安全案件辩护，称其体现了“法治精神”，对于维护稳定不可或缺，并将国际批评斥为干涉内政。
法律分析人士指出，尽管上诉裁决在技术性合同法问题上站得住脚，但它发生在一个国家安全法院对政治案件作出预设结果的司法体系之中。纠正欺诈案裁决的同一家上诉法庭，也维持过其他有争议的国家安全罪判决。对投资者和国际观察人士而言，这项裁决对商业纠纷解决提供的参考有限，却无法让人对政治检控感到放心；法官特别强调，裁决仅适用于这宗具体的租约纠纷，与另一宗国家安全案件无关。
这对黎智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欺诈罪定罪被撤销后会产生怎样的直接实际影响，目前尚不明确。法律专家认为，这项裁决或可略微缩短黎智英的总服刑时间，但具体计算取决于监狱当局如何解释原量刑安排中同期执行和连续执行的部分。欺诈罪刑期被撤销后，国家安全案中两年同期执行的安排可能不再按原方式适用；不过，除非提前获释或获得特赦，黎智英仍将面临约18至20年监禁。
这项裁决为黎智英的法律团队提供了挑战国家安全罪定罪的程序范例，但该案上诉的政治风险要高得多。他的国际律师仍在联合国和外国首都开展倡议，主张羁押黎智英违反了有关言论自由和囚犯人道待遇的国际人权标准。即将举行的特朗普与习近平峰会是眼下最直接的外交介入机会，但中国官员历来反对将人权案件与双边贸易及战略讨论挂钩。
对香港民主运动而言，黎智英案既体现了抗争的代价，也体现了国际社会持续关注的力量。欺诈罪获判无罪带来了一刻法律上的平反，但一名78岁老人因发表文章和接受采访而面临20年监禁的现实，凸显了香港发生的深刻变化。周四的裁决究竟代表法律标准得到真正但有限的恢复，还是仅仅是为转移国际批评而作出的策略性姿态，将随着当局是否上诉以及如何处理黎智英继续被羁押的问题而逐渐明朗。
要点
- 香港上诉法庭推翻黎智英2022年的欺诈罪定罪，裁定原审法官对合同义务的解释有误，且检方未能证明存在虚假陈述
- 黎智英仍因另一宗国家安全案件被判20年监禁，罪名包括勾结外国势力和发布煽动性材料
- 同案被告黄伟强的定罪也被撤销，但他已服完21个月刑期
- 律政司正在审视裁决，可能向终审法院提出进一步上诉
- 黎智英家人和国际律师认为，这项裁决只是公关操作，并未解决他健康状况恶化或长期遭单独囚禁的问题
-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计划于3月下旬会见中国领导人习近平，黎智英的子女希望借此推动外交介入
- 英国外交大臣伊薇特·库珀以黎智英拥有英国国籍且健康状况恶化为由，呼吁基于人道理由释放他
- 同一天，香港法院判处活动人士郭凤仪的父亲八个月监禁，罪名是处理女儿的保险保单；这是首宗针对海外异见人士亲属的定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