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导演因异议电影遭针对
在香港，公开批评政府的声音已基本消失，但一位电影人仍持续发声，尽管因此面临越来越严重的职业后果。46岁的导演周冠威以政治题材作品闻名，近日获悉，其制作公司的最新电影《时间竞赛》未获准在家乡公开放映。电影审查机构以国家安全为由拒绝批准。这再次表明，在北京于2020年实施《国家安全法》后，电影业面临的限制日益收紧。影片由香港资深演员黄秋生主演，探讨高中生面临的巨大升学压力及由此引发的心理健康危机。影片在台湾拍摄，故事发生在一座未具名的亚洲城市。周冠威认为，当局针对的是他本人，而不是影片内容。“他们不想逮捕我，但他们想摧毁我的创作事业。”周冠威在香港家中说。
周冠威宣布不会就这一决定提出上诉，因为他认为在当前政治环境下，上诉程序毫无意义。他在一份声明中表达了对这一局面的失望。“这部电影凝聚了这么多人的心血和付出。这让我们所有人都心碎。面对不公和荒谬，我们感到无能为力，愤怒似乎也在所难免。”
面对这项不公正的裁决，我的反应是：我会坚持自己的电影创作道路。
专研华语电影的独立电影策展人谢莉·克莱瑟（Shelly Kraicer）指出，周冠威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愿意直接谈论自己面对的政治限制。克莱瑟表示：“他毫不回避，直接谈论自己所感受到的政治限制，这一点令人瞩目。”这一局面凸显了该地区艺术表达空间不断萎缩。自《国家安全法》实施以来，恐惧氛围已渗透整个行业。
审查权力扩张
自北京于2020年6月实施《国家安全法》以来，香港的电影审查发生了巨大变化。2021年10月，立法会议员通过《电影检查条例》修订案，授权香港政务司司长禁映被认定为危害国家安全的作品。该法例还将未经授权放映电影的最高刑罚提高至监禁三年及罚款100万港元。根据新规定，电影审查人员在审批过程中必须主动评估影片是否可能危害国家安全。
审查指引要求审查人员防范可能被视为认同、支持、宣传、美化、鼓励或煽动分裂国家、颠覆、恐怖活动或勾结外国势力的内容。批评者认为，这些含糊标准造成不确定性，助长普遍的自我审查。法律要求审查人员考量公众对内容的“客观及合理”理解，而这一标准难以预测。
审查封禁数据
官方数据显示，影响有迹可循。2021年11月至2025年7月，当局审查了超过3.9万部电影。期间，有50部作品因国家安全考量被要求修改，另有13部作品完全未获批准。虽然这只占全部送审作品的一小部分，但与以往相比，变化十分明显。在法例修订前的五年里，没有电影被禁止上映。
官员拒绝公布被禁电影名单，也没有解释每项决定的具体理由。电影、报刊及物品管理办公室表示，披露此类信息会损害公共秩序及部门的有效运作。信息不透明令电影人无法确定审查边界。由于缺乏透明度，导演只能猜测哪些内容可能触发禁令，从而在讲述故事时采取谨慎态度。
经济冲击与行业恐惧
政治环境的变化给香港电影人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挑战。投资者越来越趋于规避风险，担心与有争议的导演或政治敏感题材挂钩，可能危及他们在中国内地的商业利益。周冠威在拍摄爱情片《喜欢你是你》时就亲身经历了这一点。投资者撤回了该项目800万港元资金中的80%，主演也因担忧政治风险而退出。
周冠威解释说：“香港电影公司的演员非常害怕，这种恐惧笼罩着一切。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不需要直接打压你，却已经让所有人都害怕了。”有几位演员告诉周冠威，他们现在的合同包含条款，禁止他们发表违反《国家安全法》的言论，或与被视为存在政治风险的人合作。这些合同限制借助经济压力，在潜在批评公开表达之前将其压下。
政府资助也变得更加受限。自2005年以来，香港已向电影发展基金注资15.4亿港元。不过，文化局局长杨润雄在2021年警告，可能违反《国家安全法》的项目不会获得资助。对许多独立电影人而言，如今几乎不可能获得公共资金。面对这些限制，一些电影人转而到海外制作，或专注于非政治题材。周冠威在台湾拍摄《时间竞赛》，并获得当地部分政府资助。影片于11月7日在台湾上映，不受审查限制，可以面向观众放映。
社会压力与学术沉默
《时间竞赛》的主题与香港社会更广泛的变化相关，尤其是教育领域。影片探讨学业压力导致学生自杀的问题，但周冠威认为，随着国家安全内容纳入学校课程，情况变得更加严峻。周冠威解释说：“当历史、社会和真相都必须在学校里被扭曲时，会发生什么？老师不能谈，学生也不能谈。他们觉得，尽管社会正在发生这些事，真相却遭到了扭曲。”
为影片做研究时，周冠威曾与一位体育教师交谈。对方正苦于如何把国家安全内容融入体育课。这种给教育工作者带来的压力，反映出《国家安全法》生效后，香港各类机构意识形态管控不断加强的大趋势。教育领域发生了显著变化，图书馆撤下书籍，教师则因讨论敏感话题而面临警告。
火灾与政府问责
近期造成至少160人死亡的宏福苑大火，成为检验当局在新时代如何应对异议的又一事件。火灾发生不到两周后，香港举行立法会选举，只有经过政府筛选的候选人可以参选。在各界纷纷质疑政府是否应为火灾负责之际，投票率降至31.9%，接近历史最低水平。周冠威选择不投票，他认为这是表达不满唯一安全的方式。
他还公开谈及导致这场灾难的系统性问题，批评官商勾结、建筑质量低劣及监管松懈。“香港还要忍受多久？”他公开质问。事发后，多人因涉嫌违反国家安全罪行被捕，其中包括一名发起网上请愿、要求政府问责的学生。负责现场翻新工程的建筑公司尚未公开置评，而据报道，相关顾问公司已关闭。两家公司的负责人均已被捕。
异议之路
周冠威如今的处境，源于他多年来持续拍摄政治题材电影。2015年，他因共同执导反乌托邦电影合集《十年》而获得国际关注。影片描绘了一个中共影响力日益扩大的未来香港。尽管该片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奖，一些影院仍因其争议性内容拒绝放映。周冠威执导的单元《自焚者》探问香港居民愿为自由与公义牺牲多少；他认为，2019年的民主运动给出了答案。
在那场运动期间，周冠威广泛记录动荡局势，拍摄的影像最终剪辑成片长两个半小时的纪录片《时代革命》，影片在抗争前线拍摄。纪录片于2021年在戛纳电影节首映，片名取自被禁的抗议口号“光复香港，时代革命”。影片为周冠威带来了国际赞誉，却从未在香港公开放映。这部纪录片吓退了投资者，差点令《时间竞赛》无法拍成，迫使周冠威转而在家乡以外寻求资金和制作支持。
抗争的个人代价
周冠威承认，自己很幸运没有因作品入狱，尤其是在有人仅仅因为穿着被称为“煽动性”的T恤就遭到监禁的社会里。他说：“我现在还能在香港生活而没有坐牢，这简直荒谬。”他指出，考虑到当前环境，自己对此感到惊讶是可以理解的。心理压力仍然很大。周冠威曾和妻子谈过自己可能被捕的情况，并决定趁仍有自由时发声。
“即使我们离开香港，恐惧也会挥之不去。”他谈到北京在海外针对批评者的做法时说，“我想留在香港，学着与恐惧共处。”这份个人决心并不局限于电影创作。尽管面临风险，他仍继续批评政府处理灾难的方式以及自由的流失，使他成为香港少数仍公开表达异议的声音之一。
香港电影的未来
香港曾被誉为“东方好莱坞”，以创作自由和大胆叙事闻名。如今，这一身份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电影业雇用数千人，对本地经济贡献显著，但政治限制正在改变电影人能够讲述的故事类型。一些导演，如何爵天，为了生存选择聚焦房地产市场等商业题材；另一些人则选择离开。人才和资金不断外流，威胁着香港作为亚洲电影中心的长期发展。
《时间竞赛》一案表明，国家安全考量如今已延伸至过去不会被视为政治题材的内容。这部电影探讨学业压力和学生心理健康，这些问题在东亚各地都很常见。然而，在香港当前的环境中，即便是这些主题也与审查和管控等更广泛的问题纠缠在一起。对周冠威而言，选择很明确。他留在这座城市，克服重重障碍继续拍电影，决心只要能力所及，就记录香港生活的真实面貌。
要点
- 香港导演周冠威及其制作公司的最新电影《时间竞赛》遭当局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映。
- 影片探讨学生自杀和学业压力，但在台湾拍摄，故事发生在一座未具名的城市。
- 自2021年以来，香港以国家安全为由禁映了13部电影，并要求另外50部修改。
- 由于审查标准含糊，投资者和演员越来越倾向于规避风险。
- 周冠威此前执导了《十年》（2015年）和《时代革命》（2021年），两部作品都具有政治争议性。
- 《国家安全法》已被用于限制艺术、教育和媒体领域的表达。
- 香港电影业面临资金限制、制作转移海外和自我审查等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