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韩国仍有这么多老年人继续工作
金恩惠在一家公司工作了30年，57岁时接受了自愿退休。如今，她在社区招聘栏和网上招聘信息中寻找兼职工作，希望在两个儿子读完大学前帮忙支付账单。多年稳定就业后，这番求职经历让她感到沮丧。金恩惠说，年龄、工资水平以及适合五十多岁后期人群的有限职位，让她觉得处处受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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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自己在最后一家公司的经历后，她直言不讳地总结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我没有接受提前离职方案，他们也会把我解雇。我试着找另一份稳定工作，但考虑到我的年龄，这并不容易。
她打算至少再工作五年。即便如此，前景仍不确定。金恩惠说，学费、房租和日常开销的负担让她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我没想到就业现实这么残酷。我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即使没有经验，也会去创业开小店。
她的经历反映出一种更普遍的现象。韩国65岁及以上人群的就业率在发达经济体中居首。2023年，韩国这一年龄段仍在工作的比例为37.3%，经合组织平均水平为13.6%，日本为25.3%。韩国于2025年进入超高龄社会，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达到20.3%。预计到2050年，这一比例将超过40%。许多老年人表示，希望工作到约73.4岁，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并非生活方式选择。调查显示，54.4%的老年劳动者称，继续工作是为了支付生活开支。只有少数人是因为享受工作或想避免无聊。
从个人意愿到生活所迫
老年人就业率居高不下，是两股强大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人们较早离开主要工作岗位，而养老金领取时间较晚、金额也不高。两者之间形成了漫长的收入空档，许多人的稳定工资收入已经中断，却还没领到第一笔养老金。为了填补这一空档，不少老年人从事兼职、日结工作或经营小型家庭生意，即使这些工作与他们过去的职业经历几乎毫无关联。
提前退休与延迟领取养老金如何造成收入空档
韩国的法定退休年龄为60岁，但截至2025年，人们离开主要工作岗位的平均年龄为52.9岁。养老金领取年龄则在朝相反方向变化。1961年至1964年出生的人从63岁起可以领取养老金，1969年及之后出生的人则要到65岁。这意味着许多家庭要经历一段漫长时期：他们仍需要收入，却已失去主要职业岗位带来的稳定性。常见的应对方式是接受低薪工作、拼凑兼职班次，或用有限的积蓄开小店。
企业的薪酬制度也助推了这一趋势。许多公司实行基于资历的工资和晋升制度，薪酬取决于服务年限，而非具体岗位或工作表现。随着工龄增长，工资支出随之增加。雇主往往通过鼓励五十多岁的员工提前退休来削减成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评估韩国劳动力市场时指出，这些僵化因素是稳定就业过早中断的原因之一。
韩国劳动力市场的结构性僵化，尤其是基于资历的工资和晋升制度，会导致员工过早退休。
以年龄为依据的规定和做法，继而影响人们退休后的去向。法律允许在60岁或以上实施强制退休。许多职场还采用工资峰值制度，在退休前几年降低员工薪酬。权利团体称，这些政策迫使年长劳动者转向薪酬更低、保障不足的工作，而且这些工作往往与他们的经验无关。由此造成的情绪打击可能很大。一份权利报告援引一名52岁律师的话说：
这侵犯了人的尊严。仅仅因为我年纪大了，我就不能继续在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工作。
养老金账本：福利能覆盖什么，又不能覆盖什么
公共养老金有所帮助，但对许多家庭而言，还不足以支付基本开支。2024年，国民年金月均金额约为66万韩元（约合450美元）。韩国政府估算，单人每月最低生活费为134万韩元。这解释了为什么许多人开始领取养老金后仍继续工作。自2000年代以来，韩国扩大了养老金覆盖范围，并特别努力将工作期间未纳入保障的人群覆盖进来。没有养老金收入的老年人比例从2006年的近69%降至2022年的8.7%。尽管如此，韩国老年人贫困率仍居经合组织之首，2023年达到40.4%。女性和75岁以上人群面临的困境最为严重。2022年，领取国民年金的老年女性仅占32.4%，男性为56.9%。老年女性贫困率达到48.7%，75岁及以上人群则达到61.3%。
证据表明，非缴费型福利可以减轻困境，同时不会让人们退出劳动力市场。对韩国自2014年以来基础养老金扩大的研究发现，这一政策显著降低了老年贫困率，尤其是最贫困人群的贫困率，而且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受益者因此停止工作。有些家庭减少了对子女父母的私人转移支付，但总体而言，老年人的收入保障有所增强，成年子女的经济压力也有所减轻。
养老金制度中的激励机制也会影响人们的选择。韩国提供延迟领取选项，每延迟一年开始领取国民年金，待遇就提高7.2%。许多能找到工作的老年人会选择延迟领取，以便今后获得更高的月养老金。此外，针对当前收入较高者，制度还设有收入审查机制，会相应减少其老年养老金。收入超过门槛的人，待遇最多可能减少50%，不过这一规定主要影响收入较高的劳动者。对许多眼下急需现金的老年人来说，即使福利暂时减少，继续工作仍然划算。
家庭支持日渐减弱
韩国老年人长期以来依靠子女养老，但这道安全网正在收窄。基于《韩国老龄化纵向研究》的研究显示，退休时子女提供的经济支持仍然重要，但随着家庭规模缩小、年轻人面临自身经济压力，这种支持正在减弱。低生育率和预期寿命延长意味着，需要供养的年份更多，而能够提供帮助的劳动年龄家庭成员更少。这种人口结构变化进一步凸显了充足养老金和获得合适工作的必要性。
工作质量与职业脱节
老年人最容易找到的工作，往往薪酬较低、保障不足，还要求较强的体力。公共数据和国会预算办公室的分析显示出一系列相似特征。约61%的老年工薪劳动者从事非正规工作。近一半在非常小的企业工作，其中49.4%受雇于员工不足10人的企业。工作通常技能要求低且以体力劳动为主：35.4%的老年劳动者从事简单劳动，约15%操作机器。超过半数，即53.2%的人表示，新工作与离开主要雇主前积累的职业经历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关联。薪酬差距十分明显。五十多岁后期的劳动者月均收入约为351万韩元。进入六十多岁早期后，许多人退休后重新就业，平均月薪降至约279万韩元，降幅约为20.5%。
这种脱节浪费了人力资本，也削弱了家庭财务状况，而此时生活成本和医疗需求往往正在上升。更好地匹配技能与岗位、提供更适合年长学习者的培训，以及加强反年龄歧视措施，都有助于让更多老年人继续留在相关岗位上。对雇主来说，这也意味着要重新设计岗位以减少重体力劳动，支持员工转为兼职，并重视年长员工能够提供的指导能力和客户服务经验。
延长工作年限，也要改善工作质量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工作到六十多岁后期乃至七十多岁，工作质量也变得至关重要。符合年龄特点的岗位设计、可预期的工作安排、医疗服务以及公平的薪酬制度，都有助于降低人员流动和身体负担。加强对不因年龄而区别对待的规定的执行，并制定透明的晋升标准，也能让经验丰富的劳动者更容易留在最能发挥价值的岗位上。
政策制定者目前提出的方案
改革的压力日益增大。IMF敦促韩国提高退休年龄，并以基于岗位的薪酬制度取代基于资历的制度，使工资与岗位和绩效挂钩。目标是在让老年劳动者留在稳定岗位上的同时，不让他们成为企业日益沉重的成本负担。国际比较显示，韩国仍有调整空间。韩国的法定退休年龄低于许多经合组织国家。IMF还指出，韩国的养老金领取年龄在经合组织国家中也属于较低水平。经合组织分析估算，如果到2035年将养老金领取年龄提高到68岁，到2070年总就业人数可增加14%，国内生产总值可提高12%。
韩国国内的政策讨论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推动薪酬制度更多地以岗位为基础，避免企业只把职业生涯后期的员工视为成本中心。第二，扩大社会保障网覆盖范围，将更多非标准就业人员纳入保障，包括扩大就业保险覆盖面、改善福利申领渠道，并利用劳动所得税抵免等工具支持低薪就业。第三，通过提高国民年金的充足性和可持续性，并更有针对性地让基础养老金惠及最脆弱群体，包括许多女性和75岁以上人群，来加强老年保障。医疗和长期护理改革同样重要，因为慢性病往往决定了一个人能否继续工作。
企业也负有责任。日本要求雇主通过企业内部岗位或其他安排，为老年人提供就业机会，直至其年满70岁。韩国企业和监管机构正在讨论如何根据不同行业和职业的特点延长工作年限。办公室岗位或许更容易调整，而体力要求高的工作则不然。延长职业生涯的措施，只有与培训、岗位重新设计以及明确保障相结合，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这些保障也应顾及健康状况或工作性质不适合延长服务年限的劳动者。
激励机制如何影响退休时间
研究韩国情况的经济学家发现，老年劳动者对养老金和工资中的前瞻性激励反应明显。额外收入以及延迟领取养老金可提高未来待遇的承诺，会降低人们立即退休的可能性。相比之下，在控制其他因素后，养老金财富水平本身对人们何时退出劳动力市场的预测作用较弱。这一规律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提高继续工作的回报，并让人们能够留在条件良好的岗位上，可能会产生显著效果。
退休后，家庭提供的私人支持仍然重要，但家庭规模缩小意味着仅凭家庭支持无法承担全部压力。因此，协调退休规定、养老金设计、就业做法和医疗保障已变得十分迫切。国民年金研究院的一名研究人员总结了这一挑战。
如果退休、养老金和就业政策仍各自为政，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就无法改善。需要协同推进全面改革，减少这些制度之间的摩擦。
劳动者心声
对于金恩惠这样的人来说，政策是否有效，要看一份份招聘信息能否带来实际机会。她留意住家附近的工作，希望收入刚好够用、工时也稳定。她的许多同龄人则考虑加盟小型连锁店、做配送，或从事学校安全岗和社区服务工作。目标很简单：维持收入，支持家庭计划，并在之后符合领取更高养老金的条件。全国调查显示，只要身体状况允许、工作能够胜任，老年人往往表示自己会工作到73.4岁左右。
金恩惠谈到，为什么如今那么多朋友都在考虑开些简单的小生意，或接下年轻求职者可能不愿做的班次。
我理解为什么有人开小店或接兼职。养老金开始发放前，你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即使开始领养老金后，你可能仍需要这份额外收入。
她的话道出了许多老年人面临的两难处境。改善工作质量、让薪酬与岗位相匹配，并加强老年基本收入保障，不仅能减轻困境，也能帮助韩国更好地发挥老年公民的经验，使家庭和整个经济受益。
要点
- 2023年，韩国65岁及以上人群的就业率为37.3%，在经合组织中居首，远高于13.6%的经合组织平均水平。
- 大多数韩国老年人工作是为了支付生活开支，许多人表示希望工作到约73.4岁。
- 人们离开主要工作岗位的平均年龄为52.9岁，而养老金领取年龄根据出生年份为63至65岁，形成漫长的收入空档。
- 国民年金月均金额约为66万韩元，低于单人每月134万韩元的最低生活费。
- 韩国老年人贫困率仍居经合组织之首，达40.4%；女性和75岁以上人群面临的风险最高。
- 许多老年劳动者从事非正规、低薪且体力要求高的工作，而且这些工作往往与他们过去的职业无关。
- IMF敦促提高退休年龄，并转向基于岗位的薪酬制度。经合组织估算，到2035年将养老金领取年龄提高至68岁，可在长期内促进就业和GDP增长。
- 研究显示，扩大基础养老金减少了老年贫困，且没有让老年人退出劳动力市场。
- 每延迟一年领取养老金，待遇可提高7.2%，这鼓励部分老年人延长工作年限。
- 专家呼吁协调改革退休规定、养老金设计、就业做法和医疗保障，以支持更长、更优质的工作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