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兰老岛红泥洪流日益加剧
每逢大雨倾泻在南苏里高省宁静的小镇马德里，附近山坡便有浑浊的泥水奔涌而下，冲过稻田和民居。许多居民说，棕色的泥水是镍矿热潮向菲律宾南部腹地深入最明显的迹象。他们描述了被淤泥掩埋的稻田、日渐减少的渔获，以及水位似乎越来越高、洪水来势越来越猛的情况。此时，全球对镍的需求不断推高菲律宾扩大采矿的压力。镍是用于电动汽车和储能设备的电池金属。人权团体和社区领袖警告说，居住在矿区道路沿线和河口附近的人们正承受日益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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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苏里高省位于棉兰老岛的卡拉加地区，这里已成为菲律宾的镍矿核心区。当地山势陡峭、绿坡绵延，富含红色红土的土壤会在暴雨后将河水染成棕色。如今，菲律宾是世界第二大镍生产国，也是最大的镍矿石原矿出口国。大部分矿石运往中国，部分运往印度尼西亚，只有少量镍在当地加工。卡拉加各地居民说，矿石被运走的同时，土地和水资源却承担了代价。
51岁的贝丝·桑布拉多在马德里经营一家小餐馆，多年前曾参加大型抗议活动，反对发放采矿许可。她说，洪水已成为日常生活中的梦魇。
我们再次请求政府，请务必停止采矿。
镍矿热潮如何重塑卡拉加
卡拉加有数十座金属矿，其中绝大多数开采镍。2024年，菲律宾开采的金属价值超过2520亿比索，镍占了很大份额。在当地运营的企业包括圣罗克金属公司、东方远景公司、利博矿业公司，以及马克文图斯矿业开发公司。大部分矿石用于出口，精炼镍则常在日本加工，用于电池和其他产品。采矿热潮将卡拉加与全球能源转型联系起来，但许多社区说，除了短期工作机会，他们几乎没有从中受益；与此同时，农作物产量下降，水道也发生了变化。
居民描述了一种常见的情形：山坡上的植被被清除，以露出红土矿层；随后，大雨将裸露的土壤冲成泥水，把沉积物带入溪流和河流。淤泥沉积在低洼农田和河口，而那里的红树林和海草床是鱼类重要的育幼场。旱季时，矿区道路扬起的粉尘覆盖民居和农作物。渔民说，他们不得不走得更远，才能找到干净的水域和更安全的作业地点，这增加了出海的成本和风险。
从森林到矿场：地貌发生了哪些变化
菲律宾大部分镍矿赋存于红土层中，这是一种靠近地表、富含铁的红色土壤。露天开采会移除树木和表土，在山坡上开挖阶梯状作业面，并堆存矿石。企业必须修建沉淀池并采取废水控制措施。在多雨且易受风暴侵袭的地区，如果这些设施设计不当或维护不足，就可能失效。沉积物随即涌入河流，流向农田和沿海地区，可能掩埋红树林和珊瑚，降低水体透明度，并扰乱鱼类觅食和繁殖。在陆地上，一层薄薄的淤泥就足以阻碍土壤中的氧气流通、改变排水模式，从而影响水稻和蔬菜生长。
水、农作物与健康：社区反映的问题
在棉兰老岛及其他岛屿的镍矿区，居民和医务工作者表示，大规模挖掘开始后，当地出现了一系列问题。人们反映溪流和水井变得浑浊，泉水流量减少，农作物产量下降。沿海渔民说，渔网带回的鱼获更少，杂物却更多。人权团体记录了三描礼士省和巴拉望省矿区的水污染及重金属暴露案例，同时咳嗽、哮喘、皮肤刺激等健康问题的投诉也在增加。医生指出，粉尘和水质恶化可能是诱因。依赖河流和浅水井取水饮用、灌溉的家庭首当其冲。
来自迪纳加特群岛图巴洪的46岁四个孩子的母亲阿娜莉莎，讲述了淤泥和泥水径流如何改变日常生活的经济状况。
现在很难养活一家人。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在挨饿。
南苏里高省的农民也讲述了类似的经历。如果稻田被细密的红泥淹没，堵塞土壤孔隙和灌溉渠道，一个种植季的辛劳就可能付诸东流。渔民说，采矿破坏了近岸渔场，他们必须走得更远，收入却更少。种种因素叠加，许多家庭不得不在收入下降时购买更多食物。水源变得不安全或短缺时，妇女和儿童面临的健康风险尤其高；旱季矿区道路扬起的烟尘和粉尘也会弥漫在空气中。
人权风险与备受争议的社区同意
随着采矿规模扩大，国家和地方团体记录了项目与社区沟通方面的严重缺陷。调查发现，在一些矿区，居民无法充分查阅环境影响评估和技术文件。有时会议只涉及矿区附近的地方，尽管下游社区面临洪水和淤积风险，却几乎没有发言机会。在巴拉望，原住民领袖称，取得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FPIC）的法定程序受到破坏，有人被指控行贿，或只让支持者参与。人权组织敦促有关部门，对发生违规行为的矿区暂停运营，直至独立调查完成并采取补救措施。他们还呼吁包括电动汽车和电池制造商在内的镍采购企业开展供应链尽职调查，并要求供应商遵守更高标准。
发声者面临压力
另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是发声者的人身安全。菲律宾是亚洲土地和环境捍卫者遭遇致命暴力最多的国家之一。研究显示，采矿与已记录的捍卫者遇害案件中很大一部分有关。原住民社区及其领袖面临威胁、监视，以及在宽泛的反恐法之下面临逮捕。在棉兰老岛，人权团体报告称，“红色标签”现象屡见不鲜，即将活动人士贴上恐怖分子的标签，使他们面临更多风险。民间社会组织敦促政府结束矿区军事化，追究施暴者责任，并加强对原住民土地权利的保护。
政府政策、行业回应与地方抵制
马尼拉希望吸引投资，发展所谓的关键矿产产业，以支持清洁能源供应链。官员加快审批许可并推动新项目，以从镍贸易中获取更多收益。分析人士警告，菲律宾若试图复制印度尼西亚以镍产业带动工业化的模式，将面临困难和风险。土地整合复杂，能源仍主要来自燃煤，环境法规的执行也参差不齐。如果没有有力保障，大型新冶炼厂可能挤压小规模矿工的生计，或重塑地方经济，进而加剧社会冲突。
一些省份对此予以抵制。在巴拉望，为保护森林和流域，当地签署了为期50年的禁令，暂停签发新的采矿协议和勘探许可。政治变动后，禁令的落实情况并不确定，而且国家法律仍可能凌驾于地方禁令之上。行业代表称，采矿造成的影响是暂时的，通过生态修复、重新造林和矿山废弃物管控可以恢复地貌。许多社区仍不相信这一说法，并指出河流多年淤积、农作物遭到破坏。人权团体表示，现行法律执行力度太弱，检查也太少，无法确保纸面承诺真正改善当地情况。
法律有哪些要求
菲律宾的采矿项目必须在完成影响评估和公众咨询后取得环境合规证书。企业必须管理尾矿和废水，防止侵蚀和淤积，并为生态修复预留资金。若项目影响原住民，法律要求取得自由、事先和知情同意。企业还应资助社会发展与管理计划，以支持矿区所在社区。法规要求明确，但实际执行往往不到位。文件查阅可能受限，监测数据可能难以获取，违规处罚也不一致。社区领袖表示，透明度和独立监督对重建信任至关重要。
电动汽车悖论：清洁汽车与污染矿山
镍是许多锂离子电池的关键原料，尤其是采用镍锰钴化学体系（NMC）的电池。这类电池有助于提高能量密度，从而延长续航里程。另一种电池，即磷酸铁锂（LFP）电池，不使用镍，已在部分车型中得到更广泛应用。尽管存在替代方案，受电动汽车和电网储能需求推动，镍需求仍预计将持续增长。这条供应链从菲律宾山坡上的矿区延伸到海外冶炼厂和精炼厂，再到为全球品牌组装电芯的工厂。
巴拉望的活动人士对现有镍矿区和加工设施周边的重金属问题发出警告。环保团体表示，里奥图巴地区附近的社区多年来一直暴露于有毒物质之中，包括一种已知致癌物六价铬。他们敦促参与加工的企业及相关采矿合作伙伴暂停运营，直至落实可供公众核实的水资源保护措施。更广泛的诉求指向整个电池供应链。倡议人士说，清洁交通不能建立在污染严重的矿山之上，采购方必须审查从矿坑到港口再到产品的每一个环节。
有没有更清洁的选择
有几种途径可以减少镍生产的环境足迹。越来越多车企在标准续航车型中采用磷酸铁锂电芯，从而减少镍需求。回收可以从废旧电池中提取镍，但目前回收率仍低，成本也高。在采矿环节，严格的侵蚀控制、规模充足且设计合理的沉淀池、定期监测水质并公开报告，以及在高风险流域划定禁采区，都有助于避免许多危害。推动本土加工时也应考虑能源结构，因为以煤电驱动的冶炼厂会锁定高排放。政策制定者必须为任何新投资配套严格审计和明确的信息披露，让社区能够追踪承诺及其落实结果。
风暴路径上的气候脆弱性
菲律宾位于太平洋台风带。随着气候变暖，风暴强度不断增加，带来更强降雨和持续时间更长的洪水。当森林覆盖和红树林被清除，用于修路和开挖矿坑时，大自然的防护能力便会减弱。沉积物淤高河床，降低河流容量，洪水因此更快蔓延至农田和城镇。这些变化增加了陡坡上的滑坡风险，也加剧了低地的洪水破坏。人权团体表示，卡拉加的镍矿开采正在加剧社区面对气候灾害时的脆弱性：植被和其他天然屏障遭到破坏，大量松散土壤则堆存在降雨频繁之地。采矿许可的审批应以更严格的气候风险筛查和灾害地图为依据，明确哪些地方可以采矿，哪些地方不可以。
问责如何落到实处
倡议人士和受影响家庭并非在要求奇迹，他们希望基本保护措施能够落实。他们的诉求包括：对已报告的环境和人权侵害开展独立调查，公开提供影响研究和监测数据，并确保原住民社区获得真正的FPIC。他们还要求，对已造成的伤害立即采取补救措施：提供清洁水源、开展健康检查、清理灌溉渠道中的淤泥，并公平补偿农作物损失和渔业收入损失。倡议人士敦促矿业企业修复淤泥控制设施，妥善处置矿山废弃物，并公布矿区层面的水质检测结果。电动汽车和电池企业等采购方也面临压力，需要开展供应链尽职调查，披露供应商名单，并停止与不符合明确标准的企业合作。负责任采矿的国际基准可以发挥作用，但必须与公开报告和严格的完成期限挂钩。
国际气候权利组织的研究员克丽斯塔·申纳姆曾采访迪纳加特群岛和南苏里高省各地居民。她这样描述住在矿区道路旁的家庭所面临的处境：
采矿社区的居民正遭受实力强大的企业造成的重大伤害，而这些企业几乎完全不受追责。
她还表示，交通和能源领域的全球品牌可以利用自身的市场力量，要求镍供应链各环节的运营更加清洁、透明。卡拉加越来越多家庭表示，自己正在为一种很少让当地城镇受益的矿产承担代价，相关压力也在不断增加。
南苏里高省的下一步
南苏里高省的马德里、坎蒂兰及其他城镇的社区正在推动切实可行的措施。他们要求在下一个风暴季来临前落实侵蚀控制措施，公开水质检测结果，并由环境与自然资源部和矿业与地球科学局及时开展检查。地方领袖呼吁开展参与式监测，让农民和渔民能够在问题出现时及时报告，而不是等上几个月。重新种植红树林、加固边坡，有助于降低洪水和滑坡风险。在国家层面，立法者和监管机构可以通过加强FPIC和公众咨询来减少冲突，并加重对无视许可规定企业的处罚。在下游，采购菲律宾镍矿的电池和汽车企业可以要求供应链可追溯、开展独立审计，并为已经受害的社区提供补救。居民说，目标很简单：获得干净的水、更安全的农田，并在影响自身未来的决策中拥有公平的发言权。
要点
- 棉兰老岛的卡拉加是菲律宾镍矿开采中心，大部分矿石用于出口；当地居民反映洪水、农田淤积和渔获减少。
- 人权团体记录了镍矿区附近的咨询不足、FPIC程序存在缺陷、森林砍伐、水污染和健康问题。
- 南苏里高省和迪纳加特群岛的社区反映，采矿径流和粉尘导致农作物减产、水源不安全，家庭饥饿问题加剧。
- 环境捍卫者面临威胁、“红色标签”指控和暴力；采矿与已记录的捍卫者遇害案件中很大一部分有关。
- 巴拉望批准了为期50年的禁令，暂停新的采矿协议，但法律和政治障碍可能削弱其效果；行业则强调生态修复。
- 镍是全球电池产业的原料，但活动人士表示，清洁交通不应依赖破坏性采矿，采购方应严格核查供应链。
- 分析人士警告，不应照搬印度尼西亚的镍产业模式，因为这会带来社会冲突、燃煤发电依赖和合规能力不足等问题。
- 社区呼吁加强执法、提高监测透明度、切实采取补救措施，并开展气候风险筛查，以保护农田、渔业和水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