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致命季
天亮前，消息传到了济州岛。一艘渔船在恶劣海况中倾覆：一道强浪从两个方向袭来，形成漩涡，将船掀翻。十名船员中有五人当时正在甲板下睡觉，再也没能出来。船主洪锡辉也是济州渔船船主协会负责人，他赶到岸边，得知自己对这趟远航的期待已以悲剧告终。
听到消息时，我感觉天都塌了。
去年海上死亡人数大幅攀升。官方数据显示，韩国海域有164人死亡或失踪，较前一年增加约75%。遇难者大多是沉船或翻船事故中的渔民。许多船长表示，天气本身似乎也变了，风向变化更快，海面也可能毫无预警地变得狂乱。
“天气变了，风一年比一年大。旋风说来就来。我们渔民都确信这是气候变化造成的。”洪先生说。
在济州岛的主要港口，日常忙碌中透着忧虑。船员们在码头和甲板间来回奔走，搬运燃料和渔具；船主则踱步查看无线电、海图和天气预报。曾经支撑当地渔民收入的银色带鱼，如今越来越难捕到。渔船不得不驶向更远的海域追捕，有时远至台湾以南。路程变长后，一旦发布预警，船只便可能来不及迅速返港。
“我总担心船会出事，风险已经大了很多。风变得更加难以预测，也极其危险。”54岁的船主金承焕说。
海水变暖是否让风暴更致命？
韩国周边海域的升温速度快于全球平均水平。1968年至2024年，海表平均温度上升约1.58摄氏度，是全球约0.74摄氏度升幅的两倍多。较暖的海水会向大气和海洋注入更多能量，可能加剧台风等热带系统，也会形成突发阵风和危险海浪，让小型船只措手不及。
调查近期事故的政府调查人员发现，朝鲜半岛周边海洋环境对渔业而言正变得更加危险。2020年至2024年，针对大风、风暴潮和台风的海上天气预警数量增加约65%。调查人员表示，随着鱼群迁移而驶向更远海域的小型渔船，在漫长而艰险的航程中面临最高风险。
事故调查组负责人具承基教授说：“难以预测的天气导致更多船只倾覆，尤其是那些驶向更远海域、并不适合长时间在恶劣海况中航行的小型渔船。”
科学家提醒，目前并非所有趋势都已明朗。越来越多证据表明，气候变化正在形成有利于突发阵风和海洋热浪的条件，但要确认某些变化模式，仍需更长时间的观测。
釜庆国立大学气候科学家金白敏教授指出：“气候变化让强烈的突发阵风更可能出现，但要确定明确趋势，还需要更多研究和长期数据。”
鱼都去哪儿了？
海水变暖正在重绘海洋生物的分布图。许多物种向较冷的水域或更深的海层迁移。韩国南部沿海各地的渔民表示，带鱼和其他主要捕捞品种已转移到更远的近海和南部海域。这迫使渔船延长航程，也缩短了风暴来袭时寻找避风处的时间。
看到济州附近的带鱼越来越少后，金先生说：“因为作业地点越来越远，遇到风暴预警时，不一定能及时返航。留在近岸会更安全，但为了谋生，我们只能驶得更远。”
捕捞数据呈现出严峻景象。过去十年，韩国海域鱿鱼上岸量骤降约92%，鳀鱼捕捞量下降约46%。最近一次出海时，鳀鱼船长朴亨日拉起的渔网里塞满了水母，而不是鱼。他好不容易分拣出的两箱鳀鱼，连燃油费都不够，更不用说支付工资了。
“过去一天就能装满50到100筐。今年鳀鱼不见了，我们捕到的水母比鱼还多。”朴船长说。
这趟收获基本一文不值。海里的情况乱成一团，什么都说不通了。
近期研究与渔民的观察相符。对沿海和远洋渔获进行长期观察发现，随着海温升高，渔获构成正从明太鱼等冷水物种转向暖水物种。一项为期多年的环境DNA调查使用水下无人机，在韩国沿海探测到167种鱼类；热带和亚热带鱼类数量不断增加，在济州附近尤为明显。同一监测项目还发现了13种此前未记录于韩国海域的鱼类，这初步表明，水温升高正吸引新物种迁入。
变化不仅发生在鱼群中，也延伸到了海床。科学家记录到济州周边固着底栖生物群落正在变化，诸如日本笙珊瑚等珊瑚物种不断扩张，而部分温带大型藻类则在减少。这些基础物种的分布深受冬季海表温度、水体清澈度、营养物质和当地水流影响。与上一代人所见相比，如今鱼类和无脊椎动物栖息地的构成已大不相同。
船员老龄化、外籍劳工与安全缺口
渔业从业者老龄化正在加速。2023年，韩国渔民中近半数年龄超过65岁，而十年前这一比例还不到三分之一。年轻人认为，这份工作工时长、收入不稳定，而且危险性高。为了让渔船继续运营，许多船长雇用来自越南和印度尼西亚的甲板工。一些船员接受的安全培训有限，语言障碍也可能让他们在恶劣天气中难以听懂紧急指令。
倡议人士警告，多重压力如今叠加在一起，增加了灾难发生的可能性。
环境正义基金会韩国代表郑宇镇说：“极端天气增多、船只被迫驶得更远、燃油成本因此上升，再加上不得不依赖廉价且未经培训的外籍劳工，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发生灾难的可能性就更高。”
遇难者家属呼吁，无论在岸上还是海上，都应更审慎地评估风险。2月，一艘大型拖网渔船在丽水附近沉没，10名船员遇难。事发当天极其寒冷，落水很可能导致失温。较小的船只当时被要求停航，但这艘拖网渔船仍然出海。事故原因尚不明确。安恩的63岁父亲英穆克在事故中遇难。她认为，船主有责任权衡风险，并维护老旧船只。
“最终，决定何时出海的是他们。公司有保险，船沉了还能得到赔偿，但我们的亲人无法替代。”她说。
韩国渔业的科学研究结论
对韩国渔业近几十年的研究显示，气候因素与渔业产量变化密切相关。一项使用1993年至2023年数据的全国性分析发现，海表温度上升、二氧化碳浓度增加和降水变化，与沿海及远洋渔获长期下降有关。短期来看，过去的产量有助于预测当前产出，而温度冲击可能延迟影响鱼群资源。其作用机制包括鱼类栖息地迁移、繁殖期和早期生长阶段受挫，以及食物网受到扰动，导致部分物种受益、另一些物种处于劣势。
另一项脆弱性评估以对未来变暖的敏感度和暴露程度为核心指标，评估了36个物种和24个渔业，并根据2100年高排放情景衡量暴露程度。结果显示，远洋渔船队比沿海渔船队更脆弱。随着海洋变暖，依赖低产能、活动范围有限或栖息地分布狭窄物种的渔业面临最大风险。研究作者认为，管理措施应优先关注这些渔业，并将气候压力纳入配额、捕捞季节和渔具规定。
全球背景进一步印证了这些发现。过去三十年，海洋热浪发生得越来越频繁，海水变暖也在改变商业鱼群的分布范围。部分鱼类会跨越国界，这可能引发渔获分配争端，东北大西洋鲭鱼问题便是一例。能够根据基准变化制定计划、密切监测鱼群迁移并与邻国协调的渔业，更有能力将捕捞量维持在可持续水平。
物种迁移
明太鱼等冷水物种在韩国的重要渔场数量减少甚至消失，暖水物种则不断扩张。鱿鱼是许多港口经济的重要支柱，海洋环境变化让鱿鱼捕捞面临困境。沙丁鱼和鳀鱼的产量随温度和洋流变化，近期鳀鱼减产重创了小型拖网渔船。济州周边水温升高，热带和亚热带物种增多，改变了当地生物群落结构和渔获构成。
远洋船队风险更高
远离港口作业，会增加遭遇迅速变化的风暴、返航时间更长以及设备故障难以在海上修复等风险。脆弱性研究发现，由于航行距离、目标物种特征和备用选择有限，远洋船队更容易受到气候变化影响。这与许多船长如今描述的海上状况相符。
经济也受到冲击
海上气候压力正在传导至市场。反复出现的热浪导致水产养殖网箱中的鱼类大量死亡，尤其是适合做生鱼片的比目鱼和石斑鱼，并可能造成供应紧张。政府数据显示，鱼类和贝类价格指数7月同比上涨7.6%。黄花鱼价格涨幅超过13%，鲭鱼和牡蛎涨幅超过12%。同期，比目鱼批发价飙升约21%。总体通胀率远低于这些涨幅，这意味着海鲜价格对家庭预算的挤压超过了许多其他食品。
部分海产品进口量有所增加，原因是某些品种的国内产量下滑，这一变化与渔获变化相呼应。对于仍在海上作业的渔民，航程延长会增加燃油成本，也让他们面临这样的风险：天气导致港口关闭，使其无法及时卸货。对消费者而言，价格波动让菜单规划更难，也让人们在高温季节更难负担喜爱的菜肴。
政策制定者正在增加适应气候变化方面的资金投入，包括开发智慧水产养殖模式、支持现有养殖场实现自动化，以及通过减少船只为渔业转型提供资金。目标是稳定供应、保障安全，并为生态系统争取调整时间。
安全改革与适应之策
当局正采取措施降低风险，同时承认海洋环境将持续变化。政府工作组建议船主安装安全梯，要求船员在甲板上始终穿戴救生衣，并确保所有外籍船员接受强制安全培训。该工作组还希望加快向海上船长推送更本地化的天气信息，并改善搜救覆盖范围。检查人员已加强对作业渔船安全设备的突击检查。
地方政府也在尝试新办法。一些地方会为上岸的水母提供小额补贴，既清理渔网，也清除堵塞沿海海域的生物量。为防止鱿鱼船长在捕捞淡季破产，相关部门提供贷款和退休补助。减船计划旨在降低资源仍承受压力海域的捕捞力度。
适应也意味着改变养殖品种和地点。韩国已是海藻养殖的世界领先国家，尤其以紫菜闻名。海藻养殖无需投喂饲料，还能改善水质；与流动性较强的捕捞作业相比，其收入更稳定，也较少受到风暴风险影响。持续投资于种苗质量、养殖场设计和新市场，既能为沿海地区创造更多就业，也能减轻野生种群压力。
更完善的数据也将发挥作用。利用水下无人机采集环境DNA，正成为快速追踪物种分布的新方法。在资源评估中运用这些工具，可以更快发出预警，及时发现暖水外来物种迁入或关键生长阶段面临风险。政策制定者正在考虑制定适应气候变化的捕捞规则，在育幼场和产卵场增设海洋保护区，并通过增殖放流优先保护适应未来环境的韧性物种。
从济州到南极：全球关联
韩国船队也在远离本土的海域作业。2024年，来自挪威、中国和韩国的渔船在南极海域捕捞了约50万吨磷虾。磷虾是鲸、海豹、企鹅和海鸟的食物来源，还能将碳输送到深海，在碳储存中发挥作用。随着磷虾油和三文鱼饲料市场扩大，磷虾渔业利润日益丰厚，但科学家警告，过度捕捞和海水变暖可能损害南大洋的关键物种。近年来，更新保护措施的国际谈判进展不顺，这增加了捕捞集中在敏感区域的风险。
韩国海产品的未来与这些更广泛的决策息息相关。鱼群迁移跨越国界，新市场改变需求，气候变化也在考验那些为较冷海洋制定的规则。通过协议公平分享渔获、将捕捞量控制在科学设定的限额内，并配合严格的国内安全和培训标准，将大有助于保护沿海生计。
要点
- 去年韩国海上死亡人数升至164人，较前一年增加约75%，遇难者大多在渔船上。
- 自1968年以来，韩国周边海表温度上升约1.58摄氏度，是全球平均升幅的两倍多。
- 2020年至2024年，海上天气预警增加约65%，驶向更远海域作业的小型渔船面临更大风险。
- 过去十年，鱿鱼上岸量下降约92%，鳀鱼捕捞量下降约46%。
- 研究显示，气温上升、二氧化碳浓度提高、降雨变化与渔业产量长期下滑有关。
- 由于目标物种特征以及远离安全港口的时间更长，远洋船队比沿海船队更脆弱。
- 船员老龄化、依赖外籍劳工，以及培训不足和语言障碍，都带来安全隐患。
- 改革措施包括强制穿戴救生衣、安装安全梯、为外籍船员提供培训、改进天气数据服务，以及加强搜救能力。
- 热浪和水产养殖损失正在推高海鲜价格，黄花鱼、鲭鱼和牡蛎价格均出现两位数涨幅。
- 扩大海藻养殖、发展智慧水产养殖并制定适应气候变化的管理措施，为维持沿海社区生计提供了切实可行的途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