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回响：法国对现代越南的影响
越南迎来脱离法国殖民统治、宣布独立80周年之际，正站在文化记忆与地缘政治格局变迁的十字路口。河内巴亭广场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1945年9月2日，胡志明曾在此宣告越南独立——鲜明地提醒人们，这个国家曾为摆脱近一个世纪的外国统治而奋争。然而，法国留下的印记依然可见于建筑、饮食、语言，甚至越南语所使用的文字中。不过，对许多越南年轻人而言，这些影响正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潮流，其中最显著的便是中国影响力日益增强。
从殖民统治到文化印记
法国对越南的殖民统治于19世纪末真正开始，并于1887年法属印度支那成立时达到一个阶段性节点。在此后的六十年间，法国对越南社会施加了广泛影响。法国当局侵占土地、开设种植园并掠夺自然资源，地方社区往往因此蒙受损失。强迫劳动、恶劣的工作条件和大规模镇压，在越南人的集体心理上留下了深刻创伤。据历史学家称，到20世纪30年代，越南80%以上的土地由法国殖民者及其盟友控制；由于越南语教育机会受限，识字率一直偏低。
尽管殖民统治残酷，法国也带来了新技术、基础设施和文化习俗。铁路、电报和电力推动越南走向现代化。法国修建了宏伟的林荫大道、桥梁和公共建筑，至今仍是河内、胡志明市等城市天际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越南文字——国语字（Quoc Ngu）——由传教士创制，后经法国推广，取代了汉字，并推动识字率上升。如今，这套文字仍是越南身份认同的重要基石。
法国的影响还延伸至法律和政治制度：越南建立了仿照法国模式的中央集权政府，并出台新法律，重塑社会面貌。教育体系虽然覆盖面有限，却让一代人接触到法语、法国文学和哲学，既埋下了合作的种子，也播下了抵抗的思想。
建筑与饮食遗产
漫步河内或胡志明市中心，法国留下的印记清晰可辨。巴亭广场的黄色总统府和外交部大楼、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河内歌剧院，以及胡志明市圣母大教堂，都是法国建筑抱负的见证。这些建筑拥有精美的立面、穹顶天花板和优雅的阳台，至今仍吸引游客和当地居民；不过，年轻一代往往已忘记它们的来历。
30岁的河内居民阮氏庄为外交部总部独特的建筑风格和名人效应前去参观，却不知道它与法国的渊源。这种脱节在越南年轻人中并不少见：他们欣赏建筑之美，却不了解其殖民时期的历史背景。
饮食文化也讲述着类似的故事。标志性的越南法棍三明治（banh mi）以外皮酥脆的法棍为基础，搭配融合风味的馅料，是法国面包在越南本土化后的产物。街边咖啡馆供应浓咖啡，并加入甜炼乳，这一习惯源自法国引入的咖啡文化。越南煎饼（banh xeo）乃至备受喜爱的越南河粉（pho），也都留有法国饮食文化的痕迹，将本地食材与欧洲烹饪技法融为一体。
河内面包店老板阮文欢承认，越南面包文化源自法国，但他指出，要延续下去就必须因地制宜。“法国菜必须适应越南人的口味，”他说，这凸显了文化交流的动态特征。
语言、教育与法语声望的消退
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法语都是越南精英阶层使用的语言。掌握法语有助于进入政府部门、接受高等教育和参与国际外交。如今，法语的影响力却在减弱。据越南教育部数据，今年只有400名高中生选择法语作为毕业考试科目，而选择英语和中文的学生分别超过35.8万人和4400人。全国有6.3万人登记参加法语课程，但与日语、韩语等其他外语日益增长的学习热度相比，这一数字相形见绌。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最近访问河内，既唤起怀旧情绪，也承载着外交雄心。据报道，大学生用流利的法语向他致意，让他十分欣喜，但如今这样的流利程度已越来越少见。法国大使馆仍在开展文化项目和语言课程，但对大多数越南人而言，法语的声望如今更多是象征性的，而非实用性的。
25岁的内容创作者黄秋荷道出了这一代际转变：“如果必须选，我会更愿意学中文而不是法语，把它作为第二外语，因为中文让我觉得更熟悉。而且中国是我们的邻国。”她的看法反映出一种更广泛的趋势：越南年轻人开始关注与当下经济和地缘政治现实更加契合的语言与文化。
历史记忆与殖民遗产之争
人们对法国统治时期的记忆复杂而充满争议。1954年奠边府大捷结束了法国的殖民统治，被视为民族坚韧不屈的胜利。然而，殖民遗产并非只有压迫这一面。许多越南人为法国时期留下的建筑、饮食和教育贡献感到自豪，同时也承认这些影响伴随着苦难与剥削。
法国修建的基础设施，如一号公路和南北铁路，促进了越南经济一体化，并为国家统一奠定了基础。拉丁字母化的文字国语字（chu Quoc ngu）被认为提高了识字率，也便利了行政管理。1899年至1902年间建成的河内龙边桥等标志性建筑，被视为坚韧与联结的象征。法国还为一些修复项目提供资金，体现出两国延续至今的文化联系。
然而，殖民统治阴暗的一面——强迫劳动、土地被剥夺、镇压和文化抹除——至今仍引发痛苦与争论。要求道歉和赔偿的呼声仍在持续，而殖民时期造成的不平等也继续影响着越南社会。
法国的现代角色：外交、贸易与软实力
独立后的几十年里，法国一直努力重新界定与越南的关系。两国外交关系持续升温，签署了多项重大贸易协议，并在能源、基础设施和技术领域开展合作。法国是越南最大的欧洲双边援助国，在卫生、教育和可持续发展领域提供大量资金援助。法国企业将越南视为东盟地区的战略市场，文化机构也持续推广法语和法国价值观。
马克龙总统最近对包括越南在内的东南亚国家进行访问，这是法国更广泛的印太战略的一部分，旨在制衡中国日益增强的影响力。法国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提供“无附加条件”合作的伙伴，力求扩大经济联系，并为中国基础设施融资提供替代选择。超过2000家法国企业向越南出口商品，近期达成的协议涉及从核能到卫星开发等领域。
然而，法国的影响力受到其殖民历史和全球竞争现实的制约。法语仍有一定声望，但已不再是人们追求发展的首选语言。越南采取灵活的国际关系方针，即所谓的“竹子外交”，与美国、日本和法国提升关系，以应对北京在南海的强势举动和经济胁迫。
中国影响力上升
中国与越南地理相邻、经济实力雄厚，已成为越南日益重要的合作伙伴。两国贸易迅速增长，中文学习也日渐升温。对许多越南年轻人而言，中国文化比法国传统更熟悉，也更切合当下。这一变化不仅关乎语言或经济，也反映出更广泛的格局调整：越南正努力应对地区安全、供应链韧性和大国竞争带来的挑战。
越南努力实现外资来源多元化、加强多边伙伴关系，部分原因是为了应对中国的强势姿态，尤其是在南海争议海域问题上。与此同时，从商业到流行文化，处处都能看到中国影响力，显示出两国交往进入了一个务实而谨慎的新阶段。
留存过去，拥抱未来
关于如何记忆和保护法国遗产的讨论仍在继续。在河内、胡志明市和大叻等城市，法国时期的老别墅和公共建筑是修复与保护工作的重点，相关项目往往得到法国专家和资金的支持。这些项目并非只是出于怀旧，也是有关身份认同、文化遗产以及历史如何塑造当下的一场更广泛讨论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越南正在开辟新的道路。经济快速增长、人口年轻且地理位置具有战略意义，使越南成为东南亚的重要参与者。随着越南社会愈发面向世界，法国、中国和其他大国带来的影响，正被重新诠释，并根据本地需求和愿望加以调整。
对许多人来说，法国建筑、饮食和语言的长久存在，是一段复杂历史的提醒。对另一些人而言，它们只是城市景观的一部分，人们欣赏其美，却与其由来缺乏联系。中国影响力的上升为这段不断演变的历史增添了新层次，凸显出现代越南的历史、文化与权力之间持续变化的互动关系。
要点
- 越南正纪念脱离法国殖民统治、宣布独立80周年，并在河内巴亭广场举行大型活动。
- 法国影响仍体现在建筑、饮食和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越南文字中，但在年轻一代中正逐渐淡去。
- 学习法语的人数正在减少，越来越多越南年轻人选择英语或中文作为第二外语。
- 法国与越南保持密切的外交和经济关系，近期签署了贸易协议并开展文化合作。
- 中国影响力不断上升，体现在贸易往来、中文学习以及越南年轻人对中国文化的熟悉感上。
- 关于如何记忆和保护法国殖民遗产的讨论仍在继续，既肯定其文化贡献，也承认历史不公。
- 越南的“竹子外交”旨在平衡与法国、中国、美国和日本等大国的关系。
- 法国时期建筑的修复和持续开展的文化交流，体现出法国在越南留下的持久且不断演变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