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桑图尔琴匠：克什米尔腹地一门濒临消失的技艺
在斯利那加老城迷宫般的小巷里，一间光线昏暗的作坊静静见证着数百年的音乐传统。在这里，古老胡桃木的气息与记忆的低语交织，年过八旬的古拉姆·穆罕默德·扎兹仍在亲手制作桑图尔琴。这种拥有100根琴弦的乐器，长期以来一直是克什米尔音乐的灵魂。人们普遍认为，扎兹是克什米尔乃至可能是整个印度最后一位仍完全以手工制作桑图尔琴的工匠。他延续着至少传承了八代的家族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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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兹的故事不只是一个人对手艺的执着。这也是一面令人唏嘘的镜子，映照出传统工匠在快速现代化的世界中面临的挑战；同时，它也证明了音乐作为文化认同载体的持久力量。
什么是桑图尔琴？它为何对克什米尔如此重要？
桑图尔琴是一种梯形扬琴，演奏时使用一对弯曲的琴槌，称为mezrabs。数百年来，它清亮如钟的音色回荡在克什米尔山谷，成为当地民间音乐和苏菲音乐传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乐器名称源自波斯语，意为“百弦”，其历史可追溯至波斯和中亚。此后，桑图尔琴传遍各大洲，逐渐演变出伊朗、中国和欧洲等地的不同形制。但它在克什米尔找到了独特的声音，成为苏菲亚那·莫西奇（克什米尔苏菲音乐）和民间演出的核心乐器。
传统克什米尔式桑图尔琴以经过陈化的桑木或胡桃木制成，100根琴弦分组排列，架在25个精心制作的琴码上。中空的琴身充当共鸣箱，发出的声音既幽远又振奋人心。制作这种乐器需要将精准、耐心与直觉融为一体，整个过程可能耗时数月。
扎兹家族的传承
三个多世纪以来，扎兹家族一直以制作克什米尔最精良的桑图尔琴和拉巴布琴而闻名。古拉姆·穆罕默德·扎兹从父亲和祖父那里学会了这门手艺，15岁时就制作了自己的第一把桑图尔琴。他的祖先曾受当地国王召请，制作能够“抚慰人心”的乐器；他们的作品也曾由山谷中最杰出的音乐家演奏。扎兹的作坊墙壁熏黑、工具磨损，是一座活着的克什米尔音乐遗产博物馆。
桑图尔琴如何走向世界？
桑图尔琴深深扎根于克什米尔文化，而它登上世界舞台，主要归功于两位大师：潘迪特·希夫·库马尔·夏尔马和潘迪特·巴詹·索波里。这两位音乐家演奏的乐器都由扎兹家族制作，他们彻底改变了桑图尔琴在印度古典音乐中的角色。夏尔马尤其对乐器进行了改良：增加琴弦、重新设计琴码以增强共鸣，并开发新的演奏技法。这些创新拓展了桑图尔琴的音域和表现力，使它得以在古典音乐会乃至宝莱坞电影配乐中与西塔琴、萨罗德琴并驾齐驱。
扎兹对Moneycontrol说：“如果我的手艺今天仍然延续，是因为夏尔马大师和索波里大师这样的传奇人物为桑图尔琴注入了新的生命。”“他们在世界各地演奏桑图尔琴，让它成为一种著名的乐器。”
尽管桑图尔琴获得了全球认可，近年来手工制作桑图尔琴的需求却日益减少。价格更低、生产更快的机器制乐器充斥市场。与此同时，克什米尔的年轻一代越来越热衷于嘻哈、说唱和电子音乐，苏菲亚那·莫西奇等传统音乐形式则难以维持影响力。
走进作坊：桑图尔琴制作的技艺与门道
走进扎兹位于扎伊纳·卡达尔的作坊，仿佛进入了一个时间静止的世界。制作桑图尔琴，既要精于手艺，也离不开倾听。扎兹回忆父亲和祖父时说：“他们教我的不只是如何制作乐器，还教我如何倾听——倾听木头、空气，以及将要演奏它的双手。”
制作始于挑选合适的木材。为了达到理想的音质，木材必须陈化至少四年。扎兹常用桑木或胡桃木，两者都以共鸣性能出众而备受珍视。木材经过仔细干燥、切割，再以精准角度拼接。工匠将中空琴身雕刻成形，并涂上自制漆料，确保琴键不会打滑。25个琴码逐一塑形、精心安放，再装上100多根琴弦，每一根都调至恰当音高。整个过程需要两到三个月，具体时间取决于工匠的心情和精力。
扎兹对Indian Express说：“木头会跟我说话。”“我不用任何工具测量，全凭内心和头脑。”
过去，扎兹家族会用象牙和杭古尔鹿（克什米尔马鹿）的鹿角装饰乐器，如今由于传统材料稀缺，他们改用羊角。演奏桑图尔琴所用的琴槌称为qalam，由一种仅产于克什米尔的特殊干木制成，而这种木材如今几乎无处可寻。
这门手艺为何日渐消亡？
克什米尔桑图尔琴制作业的衰落，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 音乐品味变化：年轻一代更喜欢当代音乐类型，传统音乐的受众因此不断缩小。
- 经济压力：机器制作的乐器价格更低、也更容易买到，削弱了手工桑图尔琴的市场。
- 原材料稀缺：传统桑图尔琴制作所需的特定木材和材料越来越难以寻获，其中一些材料（如象牙）现已遭禁。
- 缺少学徒：家族和社区中无人愿意学习这门手艺，扎兹担心自己会成为这一传承的最后一人。
扎兹感叹道：“新一代对演奏传统乐器不感兴趣。”“他们更喜欢其他类型的音乐，因为他们不了解传统音乐的价值。”
荣誉与传承的重担
尽管面临种种挑战，扎兹的作品并未被埋没。2023年，他因对艺术的贡献获颁莲花士勋章，这是印度第四级公民荣誉。这份肯定让他感到自豪，也带来一丝苦涩的遗憾。他对The New Indian Express说：“如果这份荣誉能早点到来，在塑造我成为工匠的祖父、父亲和叔叔们还在世时颁给我，我会更高兴。”
作坊里的照片记录了扎兹从总统德劳帕迪·穆尔穆手中接受奖章的情景，也有音乐大师希夫·库马尔·夏尔马和巴詹·索波里演奏他制作的乐器的画面。然而，对扎兹而言，真正的满足感并非来自名声或荣誉，而是源于创造本身。他说：“这不只是木工活，而是诗，是一种语言，是我赋予乐器的舌头。桑图尔琴还没奏响，我就已经听见它的声音。这就是秘诀，也是必须传下去的东西。”
现实生计与寻找继承人
几十年来，制作桑图尔琴一直是扎兹稳定的生计来源。他得以建起房子、供三个女儿接受教育，也凭借声誉吸引了印度各地和海外的客户。但随着他年事渐高、原材料日益稀缺，如今每年只能制作寥寥几件乐器。他的生意很大一部分来自游客和外国客户，也通过维修其他弦乐器补贴收入。
尽管政府曾提出拨款，也有人承诺派学徒来，扎兹仍持怀疑态度。他说：“我不求名声，也不求施舍。我真正想要的是有人把这门艺术传下去。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镜头，而是为了音乐。”
更广泛的危机：传统手艺面临风险
古拉姆·穆罕默德·扎兹的处境，折射出克什米尔乃至整个印度传统手艺面临的更广泛危机。这个以木雕、纸浆艺术、羊绒披肩和精细刺绣闻名的地区，许多工艺传统都在现代化和大规模生产的冲击下日渐式微。曾经定义克什米尔身份的手艺，如今有消失无踪的风险。
其他技艺大师，如从事卡坦班德木艺的阿里·穆罕默德·吉鲁、制作绿松石首饰的穆罕默德·哈尼夫，以及编织地毯的巴希尔·艾哈迈德·达尔，也有着类似的经历：学徒日渐减少，未来前景不明。卡尼披肩编织等少数手艺因重新受到关注并获得政府支持而略有复兴，但大多数仍处于濒危状态。
致力于印度文化遗产的平台Sahapedia指出：“随着代代相传的技艺传承传统逐渐消退，这些古老手艺的存续如今岌岌可危。”
桑图尔琴还有机会得到传承吗？
保护桑图尔琴及其他传统手艺的举措，包括政府拨款、手工业部门的相关项目，以及媒体关注度的提升。社交媒体创作者和记者曾到访扎兹的作坊，将他的故事分享给全球受众。然而，正如扎兹本人所指出的，仅靠宣传远远不够。要真正保护这门技艺，需要新一代愿意投身于繁复耗时的乐器制作艺术。
一些专家认为，将传统手艺纳入学校课程、提供学徒机会，并确保原材料供应，或许有助于重新激发年轻人的兴趣。另一些人则认为，与当代音乐家和设计师合作，可能为古老技艺注入新生命。
但挑战依然严峻。扎兹每天守在尚未完工的桑图尔琴旁，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传承有多脆弱。他说：“木头和音乐一样，如果不给它们时间，都会消亡。”“我希望有人真正热爱这门手艺，并把它传承下去。”
概要
- 古拉姆·穆罕默德·扎兹被普遍视为克什米尔最后一位传统桑图尔琴匠，代表着延续了300多年的家族传承。
- 桑图尔琴是一种拥有100根琴弦的扬琴，是克什米尔苏菲音乐和民间音乐的核心乐器，并在希夫·库马尔·夏尔马和巴詹·索波里等大师的推动下获得全球认可。
- 手工制作桑图尔琴是一项精细繁复、耗时数月的工艺，需要稀有材料、耐心和深厚的音乐直觉。
- 现代音乐品味、经济压力、原材料稀缺和学徒匮乏，都威胁着这门手艺的存续。
- 扎兹于2023年获颁莲花士勋章，但他遗憾没有继承人来延续家族传统。
- 桑图尔琴制作业的衰落，反映出克什米尔乃至整个印度传统手艺面临的更广泛危机。
- 保护这份遗产不能只靠荣誉认可，还需要积极扶持、教育以及愿意为热爱而投身这门艺术的新一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