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背后的隐性代价：台湾渔业中的虐待与剥削
印度尼西亚渔民西尔瓦努斯·唐科塔至今记得，在太平洋上一艘台湾渔船上工作时，一道巨浪将滚动金属门重重拍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被压伤，但船长拒绝返港。一个多月来，唐科塔忍受着剧痛，被迫自行处理伤口，无法获得医疗救治。他的遭遇并非个例，而是台湾渔业数千名移工所面临的一场更大危机的缩影。台湾拥有全球规模第二大的远洋渔船队，渔业利润丰厚，却也因劳工权益侵害饱受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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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常因其自由价值观和人权纪录受到赞誉，同时运营着全球规模第二大的远洋渔船队。台湾海产品销往世界各地，最终摆上从美国到欧洲各地的餐桌和超市货架。然而，丰盛渔获的背后却是令人不安的现实：有关强迫劳动、克扣工资、暴力以及危险工作环境的报告屡见不鲜，而支撑这一产业的正是移工。
虐待现象有多普遍？
包括美国劳工部在内的国际组织多次指出，台湾渔业存在强迫劳动问题。2023年，美国政府再次将台湾渔船捕捞的鱼类列为强迫劳动产品，所依据的证据包括欺骗性招工、拖欠工资、肢体暴力和极端工时。据绿色和平美国分部称，自2020年以来，台湾远洋渔船队已是第三次被列入该名单，反映出问题长期存在且具有系统性。
非政府组织和政府报告记录的强迫劳动迹象包括：
- 挨饿和脱水
- 有辱人格且不卫生的居住条件
- 肢体和言语虐待
- 限制离开船只
- 拖欠工资和非法扣款
- 欺骗性招工及高额费用，导致债役
- 扣押身份证件
- 工时极长，有时一天长达20小时
许多侵害之所以得以发生，是因为船员被隔绝在海上、缺乏监管，以及台湾劳动法存在漏洞。大多数移工渔民来自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越南，且往往不受台湾《劳动基准法》保障。因此，他们没有加班费、健康保险或有效的举报渠道保障。
海上孤立：通信障碍的影响
剥削最隐蔽的一面之一，是有意将移工渔民与外界隔绝。许多船只不提供互联网接入，船员几乎无法联系家人或寻求帮助。“现在就为渔民权益提供Wi-Fi”运动批评台湾鲔鱼公会反对在船上提供Wi-Fi，并指出这种孤立状态会提高生产效率。印度尼西亚海员联谊论坛主席阿赫马德·穆扎基尔强调，渔民有权进行基本通信：
渔民应有权了解自己的薪酬、表达关切，并与家人保持联系。
全球劳工正义组织—国际劳工权利论坛执行主任詹妮弗·罗森鲍姆补充说，强制提供安全的Wi-Fi可让渔民实时举报侵害，并维护自身福祉。没有通信渠道，船员便容易遭受剥削，也无法向主管部门或工会求助。
移工为何如此脆弱？
台湾移工渔民容易遭受侵害，根源在于复杂交织的经济、法律和社会因素。许多工人在本国向招募机构借下大笔债务，往往支付数千美元费用，换取一份工作承诺。上船后，他们的护照可能遭到扣押，工资也可能被拖欠或以各种理由扣除。遭解雇或遣返的威胁令许多人不敢举报侵害，因为失去工作可能使他们及其家人陷入经济困境。
据台湾最高监察机关监察院称，2017年至2019年间，移工渔民提出了逾1,500起申诉，其中一些仲介机构各自收到逾100起。然而，检查和执法力度远远跟不上问题的规模。仲介制度将工人与特定雇主绑定，并收取高额费用，因此广受批评，被认为助长债役和剥削。尽管非政府组织和国际机构呼吁废除这一制度，政府迄今仍未答应。
法律漏洞与保障缺失
台湾劳动部只负责保障近海渔民，而远洋渔船上的渔民占多数，却由渔业署管理，且缺乏居留证件。这种法律上的区分使大多数移工渔民无法获得基本劳动保障。环境正义基金会和其他非政府组织呼吁台湾批准国际劳工组织《捕鱼工作公约》（第188号公约），并将《劳动基准法》适用于所有渔民，无论其工作地点在哪里。
宜兰县移工渔民工会的李艾莉批评政府只顾着让台湾从美国强迫劳动名单中除名，而不处理剥削的根本原因：
政府更在意自己的国际形象，而不是那些支撑台湾渔业的劳动者的生命与权利。
改革与政府回应：这些措施够吗？
面对日益增长的国际压力和引发广泛关注的虐待案件，台湾承诺拨款逾新台币20亿元（约合6,850万美元），以改善移工渔民的工作条件。近期改革包括将外籍船员最低月薪从450美元提高至550美元，将海上作业时间限制在最长10个月，并承诺把延绳钓渔船的检查比例从不到10%提高到100%。政府还推出了在船上安装闭路电视摄像头、起诉施虐船长和高级船员等措施。
行政院长苏贞昌表示：
妥善照顾这些来自弱势背景、到海上谋生的外籍船员，是正确的做法。
然而，维权人士和工会认为，这些改革大多流于表面，没有触及根本问题。克扣工资、过度劳动和缺乏法律保障的现象依然普遍。虐待船长受到起诉的情况十分罕见，例如臭名昭著的“大旺”号案件：一名印度尼西亚船员遭殴打后死亡，遗体被放进冰柜。这类案件只是少数例外，而非常态。
国际社会与非政府组织的施压
移工渔民人权联盟等非政府组织呼吁全面改革这一制度。其建议包括：
- 批准国际劳工公约
- 将劳动法适用于所有渔民
- 确保开展适当的劳动检查并培训主管人员
- 为海上渔民建立便捷的申诉渠道
- 制定明确的行动计划，并接受非政府组织定期审查
- 改革招募规定，防止剥削
他们还主张由劳动部而非渔业署监管渔民的所有劳动事务，并通过修法将所有台湾远洋渔船界定为台湾领土的延伸，从而确保无论船只在哪里作业，台湾法律都能适用。
全球供应链：消费者是否也有责任？
台湾渔业与全球供应链深度交织。美国约80%的海产品依赖进口，而台湾是主要供应方。台湾鲔鱼贸易商FCF旗下的大型品牌Bumble Bee Foods等企业，被指与强迫劳动捕捞的鱼类有关。针对这些企业的诉讼指称，它们从供应链中的虐待行为中获利。
绿色和平美国分部的萨里·海登赖希警告说：
美国消费者可能会吃到沾染现代奴役的海产品。企业和零售商必须审查供应链，并对保障劳动者人权承担责任。
绿色和平近期发布的一份评分报告发现，16家美国大型零售商中，只有一家在金枪鱼供应链人权表现上及格。许多企业依赖第三方认证，但维权人士认为，这不足以确保符合道德规范的做法。
全球背景：普遍存在的问题
移工遭受虐待并非台湾独有。联合国估计，每五条鱼中就有一条来自非法、未报告和无管制（IUU）捕捞；全球偏远渔船上约有12.8万名劳动者被困于强迫劳动之中。至少20个国家的鱼类和海产品生产中，都有童工和强迫劳动的记录。美国劳工部及国际组织正推动加强执法、为海事主管部门提供指导，并利用贸易协定和制裁追究各国及企业的责任。
劳工输出国采取行动：印度尼西亚推动加强保障
印度尼西亚是全球渔船队最大的劳动力来源国，正努力保护在外国船只上工作的本国公民，包括在台湾工作的渔民。印度尼西亚政府正推动签订双边协议，以改善招募、安置和培训，并发布新规，与国际劳工标准接轨。这些举措旨在保障印度尼西亚劳动者的安全，同时兼顾外国船东的利益。
然而，这些协议能否奏效，取决于台湾等接收国是否愿意执行劳动标准并保护移工权益。若无实质性改革和国际合作，侵害现象很可能持续。
更广泛的影响：人权、软实力与台湾的国际形象
台湾对移工的依赖并不限于渔业。面对人口老龄化和劳动力萎缩，台湾依靠超过70万名移工，主要来自东南亚，服务于从养老照护到制造业等多个行业。然而，其中许多人面临相似困境：高额仲介费、债务、缺乏法律保障，以及容易遭受虐待。
渔业中的人权侵害可能损害台湾作为民主社会和自由价值倡导者的国际形象，也可能使台湾与东南亚国家的外交关系承压；这些国家的公民构成了台湾移工的主体。台湾正通过“新南向政策”寻求与该地区建立更紧密的关系，移工待遇已成为检验其人权承诺的试金石。
专家认为，加强保障并为移工提供取得永久居留身份的途径，有助于应对人口结构挑战、提升台湾的国际地位，并保护支撑台湾经济运转的重要劳动者。
总结
- 台湾拥有全球规模第二大的远洋渔船队，渔业高度依赖移工，而他们普遍面临虐待、强迫劳动和危险工作环境。
- 国际组织和非政府组织记录了系统性剥削，包括克扣工资、暴力、债役和缺乏法律保障。
- 海上孤立、通信不畅和法律漏洞，使劳动者难以举报侵害或寻求帮助。
- 近期政府改革提高了工资并承诺加强监管，但维权人士认为这些措施力度不足，也未解决根本原因。
- 台湾海产品出口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引发外界担忧：世界各地的消费者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购买与强迫劳动有关的产品。
- 印度尼西亚等劳工输出国正推动加强对本国公民的保障，但要实现实质性改变，仍需接收国合作并切实执法。
- 渔业中的人权侵害威胁台湾的国际形象及其与东南亚重要伙伴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