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生育悖论：诊所业务兴旺，出生率持续走低
在首尔市中心，生育诊所里挤满了满怀期待的伴侣和单身女性，许多人愿意等上数小时，只为获得生育机会。36岁的居民金美爱形容这里的情景“简直疯狂”，她回忆说，尽管预约了，还是等了三个小时。她的经历体现了韩国一种新现象：该国仍保持着全球最低出生率，但生育治疗需求却在激增。生育诊所生意兴旺与人口危机并存，这一悖论引发了人们对韩国人口未来以及政府干预措施成效的紧迫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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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诊所为何蓬勃发展？
2018年至2022年，韩国接受生育治疗的人次增加近50%，每年达到20万例。在首尔，去年出生的婴儿中，每六个就有一个是在生育治疗的帮助下受孕的。预计到2030年，该行业的规模将超过20亿美元，既反映出挑战之严峻，也体现出许多人对医学的期待。
是什么推动了这股增长势头？专家指出，人们对家庭规划的态度发生了深刻变化。牛津大学老年学教授萨拉·哈珀观察到，
年轻一代习惯于掌控自己的生活。这种掌控可能表现为单身女性冷冻卵子，或是无法自然受孕的伴侣尝试试管婴儿。过去几代人更能接受能否受孕多少有些听天由命，而现在韩国女性会说：‘我想规划自己的人生。’这一代际变化体现在冷冻卵子日益流行，以及人们愿意不顾成本和困难尝试体外受精（IVF）。
社会规范变化与推迟生育
韩国年轻一代结婚更晚，在组建家庭之前优先考虑教育、事业和经济稳定。女性初婚平均年龄如今为31.6岁，初育平均年龄为33.6岁，均居世界前列。对许多人来说，成为父母的梦想并未放弃，只是被推迟了，往往直到生育的生理窗口逐渐缩小、需要医疗干预时才开始尝试。
35岁的广告从业者朴秀仁就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例子。她二十多岁时长时间工作，无暇考虑婚姻或孩子。直到找到一份工时更合理的工作，又看到朋友们开始组建家庭后，她和丈夫才开始接受生育治疗。她说：“看到他们的孩子并和孩子们相处，让这件事没那么令人望而生畏。”“看到我丈夫主动了解怀孕和分娩、付出实际努力，也让我相信我们能做到。”
数据背后：危机中出现一线希望
多年来，韩国出生率持续暴跌。总和生育率，即预计一名女性一生平均生育的子女数，从2018年的0.98降至2023年的0.72，远低于维持人口规模所需的2.1人口更替水平。专家警告，如果这一趋势持续，韩国5000万人口可能在60年内减半。
不过，九年来出生率首次出现小幅但显著的回升：2024年升至0.75。4月出生人数同比增长8.7%，创34年来最大单月增幅。这一“婴儿潮”被归因于结婚人数持续增加、30岁出头女性群体扩大，以及人们对家庭和生育的态度发生变化。韩国统计厅人口趋势部门主任朴贤贞指出，
结婚人数增加、30多岁女性人口规模扩大，以及人们对生育子女的看法更加积极，似乎都对近期的回升有所助益。然而，官员和专家仍保持谨慎，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长期趋势开始逆转，还是只是暂时波动。
婚姻与生育：仍然紧密相连
与许多西方国家不同，韩国非婚生育仍不常见。结婚人数连续13个月上升，成为预测未来出生趋势的重要指标。所谓“回声婴儿潮一代”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出生的大型群体，如今正步入生育高峰年龄，这也进一步推动了近期出生人数的回升。
尽管出现这些积极信号，死亡人数仍持续超过出生人数，韩国也和日本一样，进入“超老龄社会”，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20%。人口挑战依然严峻。
生育障碍：经济、社会与文化因素
许多韩国人强烈希望生育子女，但面临的障碍十分突出。联合国的一份报告发现，超过半数韩国人想要孩子，却觉得自己负担不起。高昂的生活成本、昂贵的住房、激烈的教育竞争以及漫长的工作时间，都导致人们推迟或放弃生育。
女性尤其面临双重负担。传统性别角色将大部分育儿和家务责任分配给女性，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女性接受高等教育并投身职场。职场往往缺乏对职场母亲的支持，休育儿假可能遭受污名化，或影响职业前景。张世莲辞职接受试管婴儿治疗后这样说道，
这让我觉得试管婴儿治疗和全职工作根本无法兼顾。所以我辞职了。但离职后，我经济上很吃紧。这又导致我陷入辞职、重新找工作的循环。
生育治疗的高昂费用
试管婴儿和其他生育治疗费用高昂，结果也难以预料。即使有政府补贴——冷冻卵子最高补贴200万韩元（1460美元），每个试管婴儿周期补贴110万韩元——营养补充剂、额外检查和多次治疗周期的自付费用也会迅速累积。每个周期的成功率不到50%，因此许多伴侣必须尝试多次。张世莲已进行了五个试管婴儿周期，每个周期花费150万韩元。她说，
没有钱，就根本无法继续。这就是现实。我觉得这最让人沮丧。
尽管困难重重，人们对家庭的渴望依然强烈。曾经历两次流产的张世莲仍梦想着拥有一个孩子。她说：“我觉得，拥有一个长得像我们两人的孩子，一起建立家庭，是一个人所能感受到的最大幸福之一。”
政府应对：激励措施、补贴与政策调整
韩国政府已宣布低出生率构成“国家紧急状况”，过去二十年来在鼓励生育措施上投入超过2000亿美元。这些措施包括为新生儿提供现金奖励、为新婚夫妇提供补贴住房、扩大育儿假以及资助生育治疗。济州岛等地方政府还推出了创新政策，例如向新婚夫妇提供月租不到30美元的公共租赁住房。
总统李在明将人口回升作为其施政重点，提出向新婚夫妇提供优惠贷款、扩大儿童津贴以及实施有利于家庭的税制改革。政府还将成立一个专门负责人口战略的新部门，旨在集中并加强促进生育的工作。
经济激励措施够吗？
尽管政府采取了这些措施，专家仍质疑仅靠经济激励能否扭转人口下降趋势。首尔大学经济学家洪锡哲认为，
必须努力解决社会结构性问题。这些问题包括性别不平等、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以及高昂的教育和住房成本。许多女性表示，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职场或社会对母亲的惩罚，以及对照护工作的轻视。
国际比较表明，法国和丹麦等性别观念更加平等、工作安排更灵活的国家，生育率较高。然而在韩国，女性仍占休育儿假者的72%，职场“玻璃天花板”依然难以突破。拒绝约会、婚姻和生育等传统规范的“4B”女性主义运动正在年轻女性中逐渐兴起，这使政府的努力更加复杂。
冷冻卵子：一种新选择，但并非万能良方
越来越多韩国女性选择冷冻卵子，以保留未来选择的空间。自2019年以来，相关手术数量增加了两倍多，政府补贴也起到了推动作用。对一些女性而言，例如李彩琳，冷冻卵子带来了安心感，让她可以在安定下来之前追求个人兴趣。她说：“也许只是因为我现在真的很享受生活。但我觉得，人们自然会想追随自己的热情，无论是学习、投入更多工作，还是培养爱好。对我来说，那就是冲浪。”
然而，冷冻卵子并非适用于所有人的解决方案。大多数生育诊所要求提供结婚证后才会开始试管婴儿治疗，而精子捐赠和代孕仍属违法。因此，只有异性婚姻伴侣才能充分受益于这项技术。批评者认为，冷冻卵子解决的是低生育率的表面症状，而非根本原因：
出生率低的原因在于年轻人面临财富不平等、性别歧视、工作时间过长以及育儿支持不足等挑战。但[冷冻卵子]并未解决这些根本问题，只是为问题提供了医疗手段。圣公会大学社会科学教授郑妍宝说。
他国经验：哪些做法有效？
韩国并非唯一面临人口困境的国家。日本、中国和许多西方国家也在应对人口老龄化和出生率下降的问题。不过，一些国家成功避免了出生率大幅下滑。例如，法国的生育率在欧盟国家中最高，部分得益于慷慨的育儿假、负担得起的托育服务，以及支持职场母亲的社会文化。丹麦灵活的职场文化和性别平等观念，也有助于维持较高的生育率。
专家认为，韩国可以通过推动性别平等、改善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以及为家庭提供长期支持来获益。移民也是一种潜在解决方案，但在政治上仍是敏感议题。
展望未来：韩国能否扭转趋势？
近期出生人数回升、生育诊所业务兴旺，带来了一线希望，但根本挑战依然严峻。政府愿意尝试新政策并加大对家庭的投入，这一点令人鼓舞，但要实现持久改变，就必须解决根深蒂固的社会和经济障碍。
对许多韩国人来说，是否生育不仅是个人选择，更是涉及经济、事业和社会期待的复杂权衡。金美爱感叹道：“人们年轻时忙着学习、找工作，还要花钱为生活做准备。等到准备好安定下来时，往往已经晚了。但等待得越久，身体和心理上就越难[怀孕]。”
概要
- 韩国拥有全球最低出生率，但生育治疗需求激增，如今首尔每六名新生儿中就有一名是在生育治疗的帮助下出生的。
- 社会规范变化、晚婚和经济压力，既推动了生育诊所热潮，也加剧了人口危机。
- 政府激励措施和补贴的影响有限；专家表示，需要推进更深层的结构性改革，包括促进性别平等和改善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 冷冻卵子和试管婴儿为一些人带来希望，但并非普遍适用的解决方案，也无法解决根本原因。
- 近期出生人数和结婚人数回升，带来审慎的乐观情绪，但长期趋势仍不确定。
- 韩国的经历为面临类似人口挑战的其他国家提供了借鉴：必须同时应对政策、文化和经济问题，才能支持家庭并扭转人口下降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