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韩国基于年龄的就业政策给人们带来的代价
韩国曾以经济快速腾飞和社会凝聚力备受赞誉，如今却面临严峻的人口与社会挑战：人口老龄化、僵化的就业制度，以及发达国家中最高的老年贫困率之一。这场危机的核心是韩国的“峰值工资”制度和强制退休政策。这些政策原本旨在平衡不同世代的就业机会，却使数百万年长劳动者陷入经济脆弱、社会边缘化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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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权观察（HRW）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近期发布的报告，再次引起人们对韩国老年劳动者困境的关注。政府正在讨论提高退休年龄和改革工资结构，韩国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未来数十年，老年公民的尊严、保障和经济参与程度都将由此决定。
什么是峰值工资制度？为何推出？
“峰值工资”制度是韩国特有的政策（日本也在一定程度上采用），旨在通过延长退休年龄、控制劳动力成本之间的折中方案来实现平衡。按照这一制度，劳动者的工资会逐步下调——通常在56岁时削减20%，之后每年再削减10%——直至强制退休，通常为60岁。其理由是，降低年长员工的工资负担，企业就能让他们继续留任更长时间，并将节省下来的资金用于招聘年轻员工，从而同时应对青年失业和劳动力老龄化带来的挑战。
然而，现实情况更加复杂。该制度原本旨在促进代际平衡、提高生产率，结果却加剧了普遍存在的年龄歧视和经济不安全，也大幅降低了老年人能够获得的工作质量。
强制退休及其后果
韩国法律允许企业设定强制退休年龄。员工超过300人的企业中，95%设立了强制退休制度，几乎都将年龄定为60岁。这项政策与峰值工资制度叠加，意味着像G Young Soo这样的劳动者——一名接受人权观察采访、使用化名的保险业从业者——即使工作量没有变化，退休前几年薪水也会被削减近一半。
对许多人来说，心理上的打击与经济上的损失同样严重。面临强制退休的护士D Young Sook在工作36年后，将这种前景形容为“独自站在一条风很大的路上”。这样的故事并不少见：年长劳动者称，在被迫离开主要职业、转而从事保安或护理等工资较低且缺乏保障的工作时，他们感到受辱、焦虑，也失去了人生目标。
人权观察报告作者布里奇特·斯利普总结了这些政策的影响：
他们仅仅因为年龄，就剥夺年长劳动者继续从事本职工作的机会，降低他们的工资，并迫使他们转入薪酬更低、缺乏保障的工作。政府应停止惩罚变老的劳动者。
这些政策带来的不只是职场文化问题，也已成为韩国老年人贫困和不平等的结构性推手。
韩国老年贫困的严重程度
韩国的老年贫困率在OECD国家中最高。根据OECD 2023年报告，韩国65岁及以上人口中有40.4%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接近OECD平均水平14.2%的三倍。其他来源估计这一比例在38%至48%之间，但都认为这是国家危机。尽管如此，韩国老年人仍是发达国家中最有可能继续工作的群体之一：截至2024年，韩国人口中65岁以上者占20%，这一群体的就业率为37.3%，超过OECD平均水平的两倍。
然而，老年劳动者能够找到的工作绝大多数缺乏保障、薪酬低。60岁以上劳动者中，近70%从事非正规就业，平均收入比年轻同事低29%。平均月养老金仅为60万韩元（约合450美元），只有约三分之一的退休人员能领取养老金。退休年龄为60岁，而养老金领取年龄将于2033年逐步提高至65岁，两者之间的差距让许多人面临长达五年几乎没有收入或完全没有收入的时期。
为何养老金和社会保障如此不足？
韩国于1988年建立的养老金制度，原本就不是为了提供全面的老年保障。政府在老年福利方面的支出仍然偏低，2007年仅占GDP的1.6%；平均养老金只能替代劳动者此前收入的约三分之一。面向65岁以上人群、由税收提供资金的基础养老金覆盖约70%的老年人，但金额仅相当于平均税前收入的8%。即使将这项福利翻倍，贫困率仍会居高不下。
造成保障不足的因素包括：
- 缴费年限短：劳动者平均仅向国民年金公团（NPS）缴费18.6年，远低于其他OECD国家。
- 参保率低：尽管法律有相关规定，劳动年龄人口中只有约60%向NPS缴费。
- 倾向于领取一次性款项：符合条件的劳动者中，96%选择一次性领取离职补偿金，而不是参加企业养老金计划，这往往与提前退休制度有关。
- 个人储蓄少：个人养老金储蓄仅相当于GDP的32%，而OECD平均水平为100%。
因此，许多韩国老年人不得不依靠低薪、缺乏保障的工作维持生计；与此同时，随着城市化发展和社会观念变化，传统的家庭赡养体系也逐渐瓦解。
峰值工资制度对年轻劳动者有利还是有害？
支持峰值工资制度的一个主要理由是，该制度能够腾出资源招聘年轻员工。采用双重差分法的学术研究发现，该制度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提高青年就业率，尤其是在老年员工占比较高的企业。不过，这种效果较为有限，却给年长劳动者的经济保障和尊严带来了沉重代价。
此外，实证分析显示，每增加一名年长员工，就业的年轻员工人数可能减少0.4至1.5人，在灵活性有限的企业中尤为明显。这表明，仅仅提高退休年龄或削减年长劳动者的工资，并不会自动为年轻人创造就业机会。如果不进行更广泛的劳动力市场改革，例如从资历工资转向绩效工资，并提供灵活的工作安排，预期收益可能无法实现。
争论焦点：提高退休年龄还是废除强制退休？
随着人口迅速老龄化（预计65岁以上人口占比将在2035年达到30%，2050年达到40%），政府面临改革退休和工资政策的压力。李在明总统承诺逐步将强制退休年龄提高至65岁，以填补领取养老金前的五年空档。国家人权委员会及其他咨询机构也提出了相同建议，理由是需要保障年长劳动者有尊严地生活。
然而，这项提议引发了激烈争论。年轻劳动者担心，延长退休年龄会限制他们的就业机会、降低生产率。劳工组织内部意见不一：一些组织支持提高退休年龄，另一些则主张彻底废除强制退休制度。法律专家警告说，单纯提高退休年龄，可能会让企业在现行制度下有更多时间实施歧视性的工资削减。
劳动法律师金基德表示：
退休制度本身就有问题。单纯把退休年龄提高到65岁，只会让企业在现行制度下有更多时间实施歧视性的工资削减。只要劳动者能够胜任工作，就应当可以继续工作。
人权观察及其他人权倡导者提出了更进一步的主张，呼吁废除强制退休年龄和峰值工资制度，以符合国际人权法。国际人权法禁止仅以年龄为依据作出就业决定，除非能够证明此类决定具有必要性且符合比例原则。
国际比较：日本及其他国家的经验教训
日本比韩国更早进入超高龄社会，其经验值得警惕，也具有借鉴意义。过去30年间，日本采取了循序渐进的做法：设定60岁退休年龄、保障就业至65岁，并出台政策支持劳动者工作至70岁。重要的是，日本在推行这些措施的同时改革了工资制度，并引入灵活的工作安排，使企业和劳动者能够从多种退休后选择中作出决定，包括再就业、自由职业合同和创业扶持。
日本的经验表明，提高退休年龄并非万能良方。必须结合劳动力市场状况和法律框架，采取渐进、多方面的策略。关键举措包括：
- 灵活的工资结构：从基于资历的工资转向基于绩效或工作任务的薪酬。
- 多样化的工作安排：在工作时长和岗位职责方面提供灵活性。
- 逐步扩大再就业制度：先鼓励自愿采用，再强制推行改革。
这些改革旨在改善年长劳动者的生活质量，同时维持劳动力市场中的代际平衡。
更广泛的经济与社会影响
韩国老年人面临的挑战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反映了不平等加剧、工资停滞和人口萎缩等更广泛的趋势。自2000年代以来，收入不平等不断加剧，低薪劳动者占比仍然很高。韩国的出生率全球最低，如果不进行重大改革，国家养老金基金可能在数十年内耗尽。
提高家庭收入、完善社会福利的努力成效不一。此前几届政府提高最低工资、扩大社会项目，虽然降低了部分不平等指标，但财富集中（尤其体现在房地产领域）的程度依然较高，经济增长也有所放缓。新冠疫情和全球经济变化进一步加重了公共财政和家庭保障的压力。
专家警告，如果不进行全面改革，包括政府积极干预、增加社会支出，以及摒弃僵化的资历工资就业制度，韩国的人口和经济危机可能进一步加深。
解决方案是什么？政策建议与未来方向
研究人员、人权倡导者和国际组织普遍认为，零敲碎打的改革无法解决问题。以下措施受到广泛推荐：
- 废除强制退休和峰值工资制度：就业决定应以能力而非年龄为依据，符合国际人权标准。
- 改革工资结构：从基于资历的工资转向绩效工资，在避免经济惩罚的同时，鼓励留用有技能的年长劳动者。
- 扩大并强化社会保障：扩大养老金覆盖范围、提高待遇水平，确保失业和医疗保障充足，并为最脆弱的老年人提供有针对性的支持。
- 推动灵活、多样的工作安排：鼓励为老年人提供兼职、自由职业和再就业机会，同时开展再培训和技能提升项目。
- 平衡不同世代的利益：制定同时支持年长和年轻劳动者的政策，避免零和取舍，促进代际团结。
归根结底，目标是建立一个珍视所有公民贡献、不论年龄的劳动力市场和社会安全网，确保人们安享晚年并获得尊严与保障。
总结
- 尽管韩国老年人的就业率较高，但峰值工资制度和强制退休政策加剧了贫困，使韩国老年贫困率在OECD国家中居于首位。
- 该制度原本旨在平衡不同世代的就业机会，却导致普遍的年龄歧视和年长劳动者经济不安全。
- 养老金和社会保障制度不足，许多老年人不得不依靠低薪、缺乏保障的工作维持生计。
- 如果不同时改革工资结构、就业制度和社会福利，单纯提高退休年龄不太可能解决问题。
- 国际经验，尤其是日本的经验表明，需要循序渐进地实施多方面改革，包括提供灵活的工作安排和推行绩效工资。
- 必须进行全面的政策改革，确保韩国老龄人口享有尊严与保障，并能参与经济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