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拿钱，让一张脸持续“工作”
一名29岁、姓李的女子收取300元，提供个人信息，用手机拍摄照片和一段短视频，并签署合同，允许在人工智能作品中使用自己的肖像。她在一个零工群里看到了招募广告，无需试镜，也不要求有表演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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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北，一位名叫李怡的母亲说，类似流程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在武汉，一家采集工作室首周就为20多人录了像。随着中国AI短剧、广告和其他数字内容市场不断扩大，普通人的面孔正成为制作素材。
这笔交易的吸引力很简单：不用去片场也能赚钱。难点在于确定买家究竟获得什么。许可在一部剧中使用一个角色的肖像，与允许在广告中反复使用、转交给其他公司或用于训练AI模型，是完全不同的交易。
中国已有规范此类交易的法律。《个人信息保护法》将生物识别信息列为敏感个人信息，其中包括用于识别个人的面部信息。企业收集和使用这类信息时必须满足更严格的要求，即使当事人接受了报酬也不例外。
与招募广告的说法相比，这个市场带来的收入也没那么确定。有些参与者能拿到几百元，另一些人上传照片后等了几个月，仍然没有买家。即便成功达成交易，一笔小额报酬也可能引发关于控制权的长期争议。
制作方为何寻找真实面孔
据称，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的数据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超过95%使用了AI。微短剧是常为手机竖屏观看而制作的短篇连载故事。
截至2026年前8个月，据报道上线微短剧总数已达43万部，其中超过90%使用了AI。前10个月上线量接近55万部，超过94%涉及AI。这些数字反映了庞大的制作市场，而普通人肖像授权交易仍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一部常规短剧可能需要五六个主要角色和十多个配角。制作方希望角色在不同场景中始终保持辨识度。观众也曾抱怨生成角色看起来过于相似，这让买家有了另一个寻找独特真人面孔的理由。
真实照片可以为角色提供一致的参照。总部位于深圳的平台ActID允许买家按年龄、外貌和制作类型搜索素材。该平台首席营销官Camille Yan表示，市场需求并不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主角演员。
制作方想为主角寻找好看的面孔，但也需要有辨识度的面孔，比如老年人，
制作公司三兴提供了另一种做法：通过精心撰写提示词、设计不同表情并反复调整，可以创作出辨识度较高的虚构角色，而无需使用真人面孔。AI短剧导演马雯迪也曾表示，大多数作品仍使用完全生成的角色。因此，买家可以选择授权真人肖像，也可以不断调整合成面孔。
卖家实际能赚多少
ActID表示，截至2026年7月，该平台约有800名注册用户，其中约300人同意授权自己的肖像。两部作品总共授权了约10张人脸。平台报价为每集99至500元，并收取10%的佣金。
成都平台新爪（又名“新照”）表示，成立头两个月完成近70笔交易，交易额约4万元。简单计算，平均每笔交易约570元，尚未计入手续费，也未考虑不同交易之间的差异。该公司称，每张肖像的最低价格为500元。
其他平台为普通人肖像在一条短视频中的使用报价约100元，有时最低收费为500元。有些平台抽取约30%的报酬，另一些则抽取30%至40%。价格和佣金取决于平台、授权用途，以及许可覆盖的是单集、视频还是整个项目。
平台上最宽泛的报价区间从50元到99,999元不等。职业演员通常报价更高，有时可达1万元。参与者介绍的普通人实际交易，金额通常在几百元。
桂林模特王金林5月在ActID上登记了自己的面孔。她说，截至10月，还没有工作室提出使用申请。她预计，如果被选中，通常能收到500至1,000元的报价。ActID创始人刘晓称，该服务提供的是被看见、被选中的机会，而不是收入保证。
需求更多集中在明星和已成名的短剧演员身上。例如，演员戚薇有一位名为韩清霞的AI分身，并担任以该分身为主角的动画剧集制片人。普通人进入市场时，并没有知名面孔所具备的观众认知度，而这种认知度正是商业价值的重要来源。
上传照片可能意味着多项授权
申请人可能需要提交正面和侧面近照，以及正面、侧面和背面全身照。有些招募流程还要求提供短视频和指定内容的语音录音。身份核验则会将这些材料与具体个人关联起来。
平台可以提供限制选项，禁止将肖像用于反派角色、死亡场景、爱情情节或其他情境。在一种流程中，买家选择单次使用或单个项目的许可后，当事人有24小时接受，随后平台生成授权文件，再交付相关素材。
北京天元律师事务所知识产权律师李云凯提醒，合同措辞可能允许将肖像用于多部作品、商业用途、AI训练，或再授权给其他企业。他描述了由此给参与者带来的风险。
“这可能使个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肖像是否会出现在误导性广告、不当内容或骗局中，”他说。
新爪表示，一个项目的授权不会自动延伸至续集、追加剧集或衍生作品，现有许可也不包括模型训练。这样的限制允许买家制作指定内容，同时将其他用途排除在协议之外。
另一些协议则赋予平台更大的控制权。一份经过审阅的合同要求卖家在所有平台上提供最低价格，每违反一次就罚款1万元。与300元的报酬相比，这项罚款超过初始报酬的33倍。
中国隐私法有哪些要求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于2021年8月20日通过《个人信息保护法》，并于同年11月1日起施行。该法第28条和第29条要求，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必须有特定目的、具有充分必要性、采取严格保护措施，并取得单独同意。
单独同意意味着当事人必须明确同意使用其敏感信息。笼统接受一般条款，不能代替当事人针对拟议用途明确决定是否交出面部信息。
第17条要求企业说明自身身份，以及处理目的、方式、信息种类、保存期限和行使权利的程序。第30条进一步要求说明处理敏感信息的必要性，以及信息使用可能对当事人产生的影响。
暨南大学法学教授刘颖在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的官方隐私解读中说明了这些义务。解读指出，企业处理敏感个人信息前必须进行风险评估，并至少保存评估报告和处理记录三年。
另一份官方立法说明将信息披露和取得同意列为核心保护措施，同时强调不得过度收集信息。对肖像授权公司而言，这意味着每一张被要求提交的照片、视频和语音录音，其拟议用途都关系到合规问题。
未成年人需要得到特别保护。某平台的列表中有两名16岁和一名17岁的人，这引发了关于同意和订立合同能力的问题。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不满14周岁未成年人的个人信息本身属于敏感个人信息，处理这类信息须取得其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同意。
签约后能否撤回同意
第15条赋予个人撤回同意的权利，并要求提供便捷的撤回方式。第47条规定，在包括撤回同意、违法处理以及达到必要保存期限等情形下，企业应当删除个人信息。
法律还考虑到技术上的困难。如果删除在技术上难以实现，或者法律规定的保存期限尚未届满，企业就必须停止处理，但存储和采取必要安全保护措施除外。因此，公司必须解释如何处理撤回申请，而不能在协议中避而不谈。
AI训练让实际处理更加复杂。训练会利用样本改变模型，一个人的特征可能会影响最终系统，而不只是留在照片文件夹中。删除已上传文件，以及处理已经融入模型的信息，可能需要不同的技术措施。
《民法典》也提供了关于肖像使用许可的规定。第992条规定，人格权不得放弃、转让或者继承。交易授予他人使用某人肖像的许可，但肖像权本身仍属于本人。
第1022条允许任何一方在肖像许可没有约定期限时，经合理通知后解除合同。如果约定了期限，肖像权人有正当理由也可以解除合同，但依法可能需要赔偿因此造成的损失。第1021条规定，对肖像许可条款的解释存在争议时，应作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
合同措辞仍然很重要。约定的报酬和允许用途可能构成可执行的义务。法院可以审查不公平的格式条款和过高罚金；参与者解除协议时也可能面临赔偿主张。明确约定用途、期限、再授权和撤回机制，可以减少争议空间。
未经许可使用肖像
3月30日，一位姓白的汉服化妆师在网上名叫“白菜”，朋友发来一张截图，对方认出了他出现在AI短剧《桃花赞》中。他说，剧组使用了他前一年发布的照片中的脸、服装、妆容和配饰。
这部72集的短剧把刘大这个角色塑造成游手好闲、好色之徒。该形象出现在三集中，平台显示的热度超过4,000万。另一位名为七海的模特也指称，制作方未经许可将她的肖像用于一个恶毒反派，角色脸上的一颗痣与她本人相同。
红果下架了该剧，并暂停制片方上传剧集15天。白先生称，在他发布截图后，角色的脸发生了变化，之后他采取了法律行动。这一事件表明，投诉所针对的内容可能很快就会消失或被修改。
北京互联网法院在一起AI换脸纠纷中采用了公众可识别性标准。如果观众即使在图像经过修改后仍能认出当事人，生成图像就可能侵犯肖像权。在一起案件中，制作方和播出平台被判道歉并赔偿；平台获得的版权许可并不涵盖独立的肖像权。
广州互联网法院三年来审理了约700起涉及AI滥用人脸的案件。上海模特徐芳就时尚产品涉嫌未经许可使用其肖像提起诉讼。他解释了自己为何不会授权他人使用肖像。
如果我授权他人使用我的脸，我不知道AI最终会怎样改造它，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以有损我尊严的方式呈现我，
监管整治延伸至制作环节
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安排于2026年11月1日至12月底开展新一轮整治，针对低俗、重复的微短剧，包括未经许可使用肖像和声音。这是该部门年内第三次针对这一行业开展整治。
监管部门称，2026年已下架7.5万部违规剧集，并处罚了1,500多个账号。字节跳动另称，自年初以来，已下架8.5万余条涉及未经许可使用AI复制人脸和声音的视频。
监管措施按时间顺序推进：
- 2026年1月：监管部门针对对经典影视作品的不当AI改编，包括历史题材和革命题材作品。
- 2026年6月：开展专项整治，针对有害内容、低俗内容和侵犯版权的行为。
- 2026年7月：《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发布。
- 2026年9月1日：办法施行，其中包括要求在每集明显标注AI内容。
- 2026年11月1日至12月底：最新一轮整治针对内容问题、滥用肖像和声音、改名后重复上传，以及推荐机制。
这些办法还要求广播电视机构审核和评估推荐算法，并禁止使用诱导沉迷或过度消费的模型。最新一轮整治针对更改标题或角色名后重复上传的行为，也针对首页和热度榜单上的重复推荐。
一项拟议中的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规定，可能会规范建模和图像生成过程中使用的敏感信息，包括撤回同意后删除信息的要求。该规定的最终版本和实施日期尚未公布。现行隐私和肖像权规则已经适用于个人肖像信息的收集和使用。
失去控制时，证据很重要
考虑授权的人可以询问具体项目、允许扮演的角色、授权期限、报酬计算方式、佣金，以及是否允许用于模型训练或再授权。他们还可以要求书面说明哪些人会接收文件，以及授权到期后如何处理这些文件。
已经签约的参与者可以保存完整协议、同意选项、聊天记录和付款记录。《个人信息保护法》赋予他们查阅和复制个人信息、要求解释处理规则，以及在符合法律条件时请求删除的权利。
发现肖像遭未经许可使用的人，可以记录从平台首页进入相关短剧、剧集和场景的操作过程，并确保账号名称和发布信息清晰可见。原始照片以及认出当事人的人的留言，有助于证明身份可被识别。向平台投诉时，可以要求下架内容并保存相关记录。
财务安全也是一项顾虑。北京市市场监管部门10月8日警告称，不法分子会从社交平台收集照片、视频和语音，用来生成虚拟形象、克隆声音。这些素材可能被用于冒充他人和实施诈骗。涉嫌诈骗的行为可以报警；违法处理个人信息的行为可以向相关主管部门举报。
25岁的肖林看到招募信息后曾考虑授权自己的肖像，但出于安全顾虑最终作罢。她的决定体现了其他潜在参与者面临的权衡：报酬即时且可以量化，未来用途却可能难以追踪。明确限制授权范围，并规定切实可行的退出程序，是这笔交易价值的关键。
要点
- 有些应征者收取300元，提供照片和视频，并授权在AI内容中使用自己的肖像。
- 普通人肖像授权通常价值几百元，但许多注册用户从未收到使用请求。
- 中国隐私法要求对敏感面部信息取得单独同意，并采取严格保护措施。
- 项目许可、再授权和AI模型训练可能涉及不同的权利和条件。
- 法律赋予撤回同意和删除信息的权利，但已融入AI模型的信息可能难以移除。
- 2026年11月至12月的监管整治包括打击未经许可使用肖像和声音。
- 合同、原始照片和争议内容的录音录像，有助于当事人投诉和提起法律诉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