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带来巨额财富，每个关卡都要缴费
从缅甸北部帕敢走私玉石前往中国的路线，每隔10至15公里就设有武装检查站。对前矿山卡车司机昂觉来说，他每趟运输收入约70万缅元，运送一块珍贵玉石，就意味着要向控制下一段道路的势力缴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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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讲述揭示了缅甸的玉石财富如何助长内战。军方及其对手争夺采矿地盘，同时从同一产业中收钱。司机面临拘押、地雷和空袭的威胁。矿区周边居民则遭遇流离失所、边坡危险，以及失去赖以维生的土地。
据全球见证组织（Global Witness），缅甸玉石产量约占全球的70%。该组织2015年的一项标志性调查估算，缅甸玉石年产值最高可达310亿美元。如今，没有中央机构公布产量记录，当前贸易价值以及支付给武装组织的款项因此无从得知。
帕敢矿区由军方和克钦独立组织（KIO）分割控制。KIO是与克钦独立军（KIA）相关联的政治组织。周边地区仍处于争夺之中。控制地盘意味着能够获取玉石、收取采矿费用，以及向经过武装检查站的卡车收费。
昂觉因担心人身安全而使用化名。他在矿区开了约十年翻斗卡车，之后转做走私。他说，早先的收入曾供子女上学，也支付了母亲的医疗费用。2021年2月军事政变扰乱了工作后，一名中国商人向他提供了运输工作。
昂觉讲述了自己为何接受这份可能致命的工作：
收入稳定，所以我答应了。
玉石如何从矿区运往中国
中国买家是缅甸玉石的主要客户。在中国，玉石与好运和心灵纯洁等文化寓意相关。品质最好的硬玉，即主要产自缅甸的玉石品种，价格可能超过一些钻石。另一种也称为玉的软玉则产自多个国家。
矿工赛妙特韦说，军事政变后，开始有更多中国买家直接前往矿区挑选原石，再把积攒的货物交给运输人员。过去，一些玉石会经由曼德勒市场或内比都的官方拍卖行流通，交易可能会留下记录并被征税。如今，许多玉石绕过了这些渠道。
昂觉和其他当地居民说，穿过丛林、泥泞路段、陡坡和巨石的主要后山小路有两条。货物通常分成三段运输，由不同的司机和车辆接力完成。最后一段要渡过恩迈河。
昂觉说，无论检查站由哪个武装组织把守，付款都要按安排货运的人所吩咐的办：
谁拿着枪，我们就按老板的吩咐交费。
司机还会带上礼物或贿赂，包括高档酒，以及他们可能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包裹。战事可能毫无预警地叫停车队，迫使司机在丛林中过夜。昂觉说，地区指挥官与其运输团队负责人发生争执时，他曾被拘押三天。
他说，另一名司机在枪火中幸存下来，靠的是举白旗投降，并解释自己为一个中国运输团体工作。他的车辆严重受损，不得不更换。
帕敢为何能带来丰厚收益
军事政变后的头几年，军方直接控制矿区。此后，克钦独立军发动攻势，夺取了中缅边境沿线大片地区，帕敢周边的战事也日益激烈。如今矿区分治，让敌对势力都有机会从中收取收入。
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分析师托马斯·基恩解释了地盘控制与收入之间日益紧密的联系：
控制帕敢能带来巨大利益。2021年政变以来最大的变化，是各方直接争夺领土控制权，因为如今控制领土就意味着控制［非正式］征税。
非正式征税是指在常规公共税收体系之外索取款项。对商人而言，检查站费用会成为运送玉石的成本之一；对收钱的势力而言，一条道路或一块矿地则成了持续的收入来源。
国际危机组织描述了一种贸易格局：尽管军方与克钦独立军已交战数十年，双方利益仍可能有所重叠。敌对势力曾合作分利，当地社区却几乎得不到好处。记者就这些说法向军方和克钦独立军最高指挥官寻求回应，均未获回复。
玉石收益也流入武器网络
全球见证组织在《玉石与冲突：缅甸的恶性循环》调查中追踪了军方和克钦独立军以外的关系。该组织指称，佤邦联合军（UWSA）、若开军（AA）及较小的武装力量参与了非法采矿、行贿和走私。
该调查称，玉石收入流向武器采购。报告说，佤邦联合军有时以武器支付给克钦独立军，并援引一名克钦独立军情报官员的话称，这些武器随后被转卖给若开军牟利。这些是该组织对冲突经济运作情况提出的指控。
全球见证组织缅甸政策顾问、调查报告合著者基尔·迪茨描述了在其他地方交战的势力如何合作：
缅甸军方、武装民兵以及克钦独立军、佤邦联合军和若开军等民族武装组织，字面意义上找到了共同点，更快、更具破坏性地开采玉石，尽管他们在缅甸其他地方彼此交战。
全球见证组织还指称，军方领导人敏昂莱之子昂比埃松从炸药进口相关付款及非法采矿安排中获益。当时，文官政府已暂停发放新许可证。这些指控显示，采矿物资供应和经营许可都处于该行业私人牟利网络之中。
政变前改革已陷入停滞
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政府曾试图减少宝石开采造成的破坏，并提高行业透明度。相关举措包括暂停发放新许可证、制定新规和推动信息公开。军方和商业利益集团的反对限制了改革进展。
以下时间线显示，危险的采矿活动如何在改革尝试期间持续，并在军方统治下延续：
- 2015年：全球见证组织估算玉石年产量最高可达310亿美元。一座约60米高的废石堆坍塌，造成100多名矿工死亡。
- 2016年：文官政府暂停发放新的宝石开采许可证，同时推进改革。
- 2019年：新宝石法为恢复发放采矿许可证铺平道路，却没有纳入有关所有权披露和企业问责的拟议条款。
- 2019年4月和2020年7月：两场重大山体滑坡共造成200多人死亡。
- 2021年2月1日：军方夺取政权，此后战事再起，影响帕敢及其玉石贸易。
2019年法律没有纳入一项拟议要求，即披露受益所有权，也就是最终拥有或控制一家公司的个人。公开这类信息有助于公众确认谁从采矿企业中获益，包括通过其他公司或代理人运营的企业。
法律也没有纳入针对有侵犯人权、破坏环境或腐败记录企业的拟议审查措施。有关矿区规模和许可证期限的限制，受到参与另一项改革政策的人士批评。他们认为，矿工需要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才能安全处理废料。
缅甸宝石企业（MGE）也带来另一项治理难题。该国有企业在监管行业和发放许可证的同时，也在采矿项目中持有商业利益。这意味着，参与这门生意的一方同时也处于负责监管这门生意的体系之中。
数十亿美元从公共账目中消失
全球见证组织2015年的估算显示，缅甸玉石年产值最高可达310亿美元，帕敢玉石走私到中国的比例为90%。其他历史估算认为，缅甸玉石走私比例最高可达五分之四；该组织后来的调查则估计，全国走私比例最高达90%，几乎全部销往中国。
大量贸易未被记录，导致公共部门无法获得原本可用于支持公共服务的税收。官方拍卖仍在继续，但拍卖成交额只能反映该行业的部分情况，因为最重要的交易往往发生在正规市场之外。
全球见证组织发现，文官政府暂停发放许可证后，走私量估计增加了50%至80%。采矿利益相关方在许可证到期前加快开采，并继续非法经营，削弱了改革暂停措施原本要达到的效果。
中国的需求也让玉石与隐匿财富的转移联系起来。基恩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不时开展反腐行动，曾暂时减少用于购买未登记玉石的非法资金流动。价值高昂的玉石可以把大量财富浓缩在一件便于携带的物品中。
中国外交部表示，不知晓有关中国企业参与玉石走私的指控。与此同时，司机和矿工称，中国买家和运输组织者直接参与帕敢周边的玉石贸易。
采矿造成的破坏伴随家庭返乡
帕敢的危险不止于战事。大型机械削去山坡，并在矿坑和居民点附近堆放大量废料。不稳定的边坡威胁着在废土中寻找遗漏玉石的工人，也威胁着睡在附近临时住所里的人。
历史估算显示，帕敢周边约有30万名外来务工者。全球见证组织估计，在军事政变和新冠疫情发生前，每年最多有40万名自由采矿者前往当地。对许多人来说，找到一块值钱玉石是摆脱贫困的机会，而普通工资无法带来这样的希望。
2020年一场山体滑坡至少造成174名矿工死亡。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办公室称，同年7月的洪水导致近7,750人流离失所。2018年的一场山洪则造成11人死亡、70栋房屋被毁。
迪茨说，采矿公司本应制定关闭矿场的计划，但通常会在未修复破坏的情况下弃置矿场。采矿停止后，露天矿坑里积满水和废弃化学品，危险仍然存在。
自称为森的恩迪生在帕敢长大。她使用化名以保护弟弟。她回忆说，过去各家一起在小块矿地上寻找玉石，所得收入也由家人共享。她说，军事政变以来，一些克钦家庭被迫离开自己的矿地，外来务工者也因风险而离去。
克钦族活动人士梅萨贝皮尤描述了冲突对居民的影响：
冲突更加严重了。人们一次又一次流离失所。
克钦妇女协会泰国分会的森托伊说，冲突加剧了无法无天的局面，包括毒品交易。昂觉说，他所住的集体宿舍里毒品泛滥，以至于他有时会搬到一座修道院，而那里已经挤满了躲避空袭的家庭。
澳大利亚面临针对宝石收入采取行动的呼声
活动人士呼吁进口国采取行动打击这类贸易。“声援缅甸”组织敦促澳大利亚及其他国家禁止进口缅甸宝石，理由是自然资源收入支撑着军政府。
澳大利亚尚未制裁缅甸宝石企业，在澳大利亚交易缅甸玉石仍属合法。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表示，该国已因侵犯人权和推翻民选领导人制裁21名个人，并对5个帮助获取武器和航空燃油资金的实体实施制裁。
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谴责军政府“残暴且持续不断的暴行”，但未对缅甸宝石企业发表评论。其他西方国家已对该企业或军方商业集团实施制裁。
作为缅甸玉石的主要目的地，中国没有类似的抵制运动。基恩指出，政治组织活动受到限制以及人们对玉石的文化情感，是阻碍消费者施压的因素。贸易依赖走私也让执法面临挑战：玉石可能在进入国际珠宝市场前绕过官方出口渠道。
买家难以追溯玉石的来历
珠宝商和活动人士对于是否仍能从小型生产者手中负责任地购买玉石意见不一。他们的说法都指向同一个实际问题：一块加工完成的玉石可能经过许多人的手，却没有可靠记录说明它来自哪座矿山，或沿途哪些人收了钱。
佳士得拍卖行国际珠宝部总监菲奥娜·弗里思说，拍卖行经手的许多玉石来自中国家庭，对其原始来源知之甚少。她谈到了仅凭外观辨别产地的局限：
我们无法通过观察来确定一件东西来自哪里。
佳士得通常不接收经认证来自缅甸的玉石，尤其是在军事政变之后。澳大利亚宝石经销商韦彦说，他的公司美斯宝石（Mays Gems）避开帕敢、政府拍卖，以及从中国采购。他说，公司改为从仰光或曼德勒以及小型矿工处采购，认为这样可以在不资助军方的情况下进行贸易。
宝石拍卖网站Gem Rock Auctions首席执行官罗斯·塞达维也表示，从手工采矿者处采购可能符合伦理，但越来越难做到。该平台要求泰国和中国经过认证的卖家同意，销售所得不会使军方企业或其他武装组织受益。他承认，身份核查和承诺无法弥补供应链上的所有漏洞。
英国缅甸运动组织的明登特立场更为严格，他认为买家无法获得可靠保证：
购买缅甸玉石，没有办法确保它是通过符合伦理的方式交易的。
对消费者而言，真假与产地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一块玉石可能是真玉，但从矿山到店铺的流通过程仍然没有记录。对帕敢居民来说，这些缺失的记录可能掩盖了检查站收费、家庭矿地被夺，以及危险工作所得流向别处等情况。
要点
- 军方和克钦武装力量分别控制帕敢玉石矿区的不同部分，并从贸易中收取收入。
- 司机称，通往中国的走私路线每隔10至15公里就设有武装检查站。
- 全球见证组织估算，2015年缅甸玉石年产值最高可达310亿美元；目前的价值未知。
- 改革尝试在所有权披露、企业问责和监管方面留下重大缺口。
- 矿工和附近社区面临山体滑坡、洪水、流离失所和土地流失。
- 澳大利亚尚未制裁缅甸宝石企业，卖家也承认难以追溯玉石的供应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