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中的日常生存之战
对47岁的外卖骑手莫哈末·沙法林·贾法尔来说，马来西亚巴生谷近期的天气让他的日常工作变成了一场与酷暑的抗争。他说：“这已经不像平常的日子了。”他解释说，正午的烈日如今迫使他大幅缩短工作时间。过去他每天能完成20至25单外卖，现在只能完成15至18单，还得频繁休息，以免因脱水而头晕或昏厥。
他的经历反映出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日益严峻的危机：多个地区气温已飙升至37摄氏度以上。马来西亚气象局（MetMalaysia）于3月23日向吉隆坡发布一级热浪警报；当每日最高气温连续至少三天处于35至37摄氏度之间时，便会触发该警报。卫生部已敦促公众避免在上午11时至下午4时进行户外活动，并警告称，与高温有关的疾病可能从轻度疲劳迅速发展为危及生命的中暑。
在雅加达，最近开斋节假期期间气温达到35.6摄氏度。印度尼西亚气象、气候与地球物理局（BMKG）于3月17日将紫外线辐射水平列为危险级别。高温带来的影响不止于身体健康。21岁的吉隆坡大学生叶安琪发现自己上课时越来越难以集中注意力，颈部和手臂还起了痱子。她说：“即使在有空调的教室里，我也会一直出汗。”她还提到，倦怠感如今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热浪已经开始重塑整个地区的社会和经济活动。雅加达印尼缩影公园的工作人员表示，游客有所减少；25岁的沙丽达·沙赫纳兹·帕拉耶尔等居民则采取防护措施，包括穿防紫外线外套和不断涂抹防晒霜。更令人担忧的是，医疗观察人员指出，随着干燥天气持续，呼吸道疾病和喉咙痛病例有所增加。
干旱逼近，水库储水量持续下降
在灼热的阳光之下，马来西亚水利基础设施正酝酿着一场更为隐伏的危机。全国有10座水坝的蓄水量已降至低于库容70%的“警戒”水平，其中包括吉打州的慕达水坝。该水坝是州内第二大水库，为吉打、玻璃市和槟城超过100万户家庭供水。慕达河流域农业发展局（MADA）主席拿督依斯迈·萨利赫近期分享的照片显示，地面干裂、水位线不断后退，威胁着马来西亚最大的稻米产区。
慕达河流域每年稻谷产量高达100万吨，约占马来西亚稻米总产量的三分之一。目前水坝蓄水量已处于危急低位，农业部门可能遭受重创。水资源治理倡导者、马来西亚国家水务委员会前主席查尔斯·圣地亚哥强调，必须立即采取节水措施。
“目前问题还局限在北部各州，但其他地方也必须开始准备，因为这会影响所有人。”圣地亚哥说。他呼吁限制洗车等非必要用水活动，因为每辆车洗一次最多可耗水600升。
海峡对岸的印度尼西亚也面临类似担忧。当地主流媒体将可能出现的严重厄尔尼诺事件称为“哥斯拉”厄尔尼诺；它可能与正位相印度洋偶极子现象叠加，导致旱季延长。印度尼西亚国家粮食局称，国有企业印尼物流公司（Bulog）的稻米储备目前为408万吨，较上年增加77.8%；有关部门还在储备玉米、食用油、糖和肉类，以防供应中断。
酷热背后的科学原因
多种因素共同造成了当前的极端天气。马来西亚国民大学高级讲师莫哈末·沙鲁尔·莫哈末·纳迪尔表示，该地区目前处于季风间歇期，云量减少、风力减弱、降雨量下降。这些条件使热量迅速积聚，近期厄尔尼诺事件的持续影响和长期气候变化又进一步加剧了这一情况。
科学分析也印证了这些观察结果。一项研究考察了1950年至2022年马来西亚半岛的热浪趋势，发现了令人担忧的规律。科学家利用每日气温数据和人口分布图后发现，受热浪影响的面积每十年扩大8.98平方公里，持续时间每十年延长1.54天。研究指出，如今该地区最适合用来界定热浪的标准，是最高气温连续三天超过第97.5百分位数；自2000年以来，这一门槛被突破的频率越来越高。
厄尔尼诺—南方涛动（ENSO）周期在这些变化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这种自然气候模式每两至七年出现一次，表现为太平洋中部和东部海面温度升高，通常会使区域气温上升0.5至2摄氏度。世界卫生组织指出，在1997至1998年和2015至2016年的厄尔尼诺事件期间，野火加剧了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的空气质量危机。当前这轮厄尔尼诺于2023年年中开始发展，目前仍在持续，是1950年以来最强的五次之一。
气候变化正在放大这些自然周期的影响。Cent-GPS气候顾问、环保人士雷纳德·秀解释说，如今自然气候变化是在已经升高的气温基线上进一步叠加影响。
“气温基线已经改变，未来的热浪会以这个更高的起点为基础继续发展。”秀指出。这意味着，即使厄尔尼诺减弱，该地区的气温也不太可能回到以往被认为“正常”的范围。
企业适应酷热天气
马来西亚各地企业已采取应急措施，以在酷热天气下维持运营。马来西亚购物中心协会表示，各设施正在加强地下停车场通风，为露天餐饮区配置便携式空调，并通过定期广播提醒顾客补充水分。购物中心称，由于有空调，客流量仍保持稳定，但运营成本已大幅上升。
在吉隆坡经营16处共享办公空间的Colony首席执行官蒂莫西·提亚指出，顾客如今会提早到达并延长停留时间，以避开正午酷热。他说：“以往通常很舒适的空间，如今从早到晚都需要持续开空调，尤其是玻璃面积较大的区域。”随着制冷成为最大的成本项目之一，电费也随之增加。最近，他旗下四处中心的空调系统同时发生故障；他怀疑这是热浪期间设备持续高负荷运转所致。
建筑工地面临的挑战尤为突出。68岁的承包商符亚福解释说，尽管人们鼓励工人补充水分，并尽可能放慢工作节奏，但项目工期往往不允许真正停工。他指出：“工程都有固定进度安排。”这凸显了工人安全与经济要求之间难以两全的处境。双威购物中心董事总经理陈庆华表示，公司改进了空气流通管理，将公共区域改造成休息空间，并为员工提供速干制服，帮助他们在持续高温期间保持舒适。
风暴将至：火灾与烟霾风险
随着植被干枯、气温升高，跨境烟霾的阴影笼罩着该地区。印度尼西亚廖内省官员于2月13日宣布进入森林和土地火灾紧急状态。仅在1月1日至3月24日期间，就有2713公顷土地被烧毁，是2025年同期的两倍。该省地理位置靠近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历来是旱季期间导致东南亚烟霾弥漫的重要来源之一。
2015年厄尔尼诺事件提供了令人警醒的前例。当时，印度尼西亚植被和泥炭地火灾造成的烟霾严重影响马来西亚；在吉隆坡蕉赖等城市，PM10颗粒物浓度达到每立方米415微克的极度不健康水平。研究显示，当次事件的跨境影响十分显著，气团将污染物从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带过马六甲海峡。
此类事件造成的健康影响不止于呼吸道刺激。研究记录显示，2000年至2007年烟霾期间，马来西亚巴生谷死亡率上升了19%，肺癌确诊和呼吸道感染病例也显著增加。据科学文献引用的一项研究估算，2015年危机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共造成约10.03万人死亡。
目前，马来西亚消防与救援局称，全国每天应对的火灾超过400起，约为旱季通常水平的四倍。2026年1月至2月，该局处理了6575起火灾，而2025年全年共处理9941起。在消防与救援局敦促立即停止露天焚烧活动之际，当局已向印度尼西亚受灾省份派出投水直升机和人工增雨飞机，但资源仍十分紧张。
区域危机：热浪席卷东南亚
高温危机远不止影响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东盟气象专业中心预测，海洋东南亚和大陆东南亚的气温将持续高于常年水平，直至5月。泰国北部、东北部和中部地区气温最高达到40摄氏度；越南北部和中部地区最高气温达到38摄氏度，预计4月初还会进一步升高。
缅甸多个镇区遭遇前所未有的高温，柬埔寨则出现170年来最高气温，达到43摄氏度。在印度，有记录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热浪于5月中旬开始，北部地区气温超过50摄氏度。菲律宾气温升至不适合户外活动的危险水平后，当局暂停了数百万名学生的线下课程。
这一地区性趋势反映了更广泛的气候变化。2023至2024年的厄尔尼诺事件使全球气温逼近比工业化前水平高出1.5摄氏度这一关键阈值；2024年也被宣布为1850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专家警告，气候模型预测，由于全球变暖，极端厄尔尼诺事件可能从每20年一次变为大约每10年一次，与之相关的干旱、火灾和高温健康危机发生频率也将翻倍。
脆弱群体首当其冲
热浪影响着全体人口，但一些特定群体面临的风险尤为突出。联合国妇女署的研究强调，热浪和干旱在亚洲及太平洋地区带来的影响存在性别差异，并指出歧视性规范和结构性不平等增加了女性、女孩和边缘化群体面临的风险。从事农业劳动的女性更容易患上高温相关疾病；水资源短缺期间，照护负担也不成比例地落在女性家庭成员身上。
老年人和已有健康问题的人出现热应激并发症的风险较高，尤其是在城市地区。城市热岛效应可能使城市气温比周边农村高出数摄氏度。混凝土和沥青地面会蓄热，形成即使日落后环境温度仍高得危险的区域。低收入社区居民往往住在隔热条件差、缺乏足够制冷设施的房屋中，健康状况最受影响；同时，他们还可能因户外或无空调工作时长减少而遭受经济冲击。
马来西亚气象局总监莫哈末·希沙姆·莫哈末·阿尼普预计，热浪将持续至6月，气温可能达到38摄氏度，北部各州尤为如此。西南季风预计将于6月开始，届时或许会带来一些缓解，但专家提醒，传统旱季天空较为晴朗，可能使太阳辐射达到最高水平，让人感觉8月和9月会更加炎热、闷湿。
要点
- 马来西亚多个州气温已超过37摄氏度，雅加达达到35.6摄氏度；热浪警报预计将持续至6月
- 马来西亚10座水坝蓄水量已低于库容的70%，吉打州慕达水坝水位处于危急低位，威胁全国稻米生产
- 当前厄尔尼诺事件、气候变化和季风间歇期共同推动气温极端升高；科学数据显示，东南亚热浪每十年增加4.2天
- 印度尼西亚廖内省已宣布进入火灾紧急状态，2026年已有2713公顷土地被烧毁，引发对跨境烟霾的担忧；2015年危机曾造成区域内超过10万人死亡
- 卫生部门警告中暑、脱水和呼吸道疾病风险；户外工作者、老年人和女性等脆弱群体受到的影响尤为严重
- 企业报告制冷运营成本上升；外卖骑手和建筑工人则面临收入减少，以及安全与经济生存难以两全的困境
- 印度尼西亚已储备408万吨稻米及其他主粮，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哥斯拉”厄尔尼诺干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