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发生的阶层挤压
在新孟买一间灯光昏暗的控制室里，100名操作员监控着遍布印度各地的3万台ATM机。摄像头、传感器和自动化系统承担的工作，过去需要6万名保安完成。这座设施恰如其分地象征着席卷印度的更广泛转型。自动化正在悄然重塑印度的就业格局，消除过去三十年间构建中产阶级的稳定工作。年收入在50万卢比至1亿卢比之间的4000万名所得税纳税人，构成印度经济富有生产力的核心，如今却发现自己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在人工智能和经济逆风迅速重塑经济之际，这些受过教育、有工作的人们发现，学历和勤奋已不再能保障财务安全。
这场危机在不同社会阶层中呈现出不同面貌。比如，来自拉贾斯坦邦西部、27岁的工学学士VS，如今做自由职业销售员，月收入1.4万卢比。去年，他在股市交易期货和期权时亏损130万卢比，几乎赔光了全家积蓄。他是900万名从事类似投机交易的印度人之一；这些人每年合计亏损超过120亿美元，大致相当于印度联邦政府的全年教育预算。再看食品配送员拉胡尔·辛格，他借钱并非为了可有可无的房屋装修，而是为了“支付房租、医疗账单等必要开支，以及其他攸关生存的突发费用”。这不是关于个人失败的警示故事，而是一个承压阶层的真实写照。
机器接管工作
就业挤压始于21世纪初。当时，自动化开始掏空中等技能岗位，逐步消除文职、记账和销售职位，而这些工作曾吸纳大量印度毕业生。人工智能大幅加速了这一冲击。印度IT服务业是全国最大的毕业生雇主，拥有800万名员工，如今正积极裁员。政府规划机构印度国家转型委员会估计，到2031年，人工智能可能会使近300万个IT和客户服务岗位消失。
印度最赚钱的一些企业的首席执行官公开谈论利用人工智能将薪资支出削减三分之一。在一家大型私营银行，一款人工智能工具如今已能处理95%的客户咨询；此前这些工作需要一支由3000人组成的呼叫中心团队完成。Marcellus Investment Managers创始人、新书《临界点》的作者索拉布·穆克吉尔警告称，这代表就业模式发生了结构性转折。他说：“无论在工厂还是办公室，机器都在接管传统的中产阶级工作。”第一波冲击来自ATM机取代银行柜员；下一波则是先进机器人和生成式人工智能冲击制造业和白领行业。
《经济调查报告》的研究指出，生成式人工智能重塑劳动力市场的方式在“2022年12月之后出现了明显的结构性转折”。IT服务、业务流程管理、金融和分析领域的白领，是城市消费的中坚力量，也帮助吸纳每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数百万毕业生。与早先主要冲击制造业或非正规就业的技术变革不同，如今的人工智能浪潮瞄准了认知型和流程驱动型岗位，而这些正是支撑中产阶级的工作。TeamLease Edtech创始人尚塔努·鲁伊解释说：“一旦工作流程围绕人工智能重新构建，一些入门级和协调类繁重任务就不会再以原来的形式回来。”
停滞背后的数字
即便保住了工作，中产阶级的生活经济状况也在恶化。过去十年里，中等收入纳税人的年均收入仅增长约5万卢比，大致相当于一部不错的智能手机的价格。若与实际生活成本相比，这意味着购买力在缓慢缩水。近期研究显示，一份素食套餐的价格如今每年上涨11%；入门级汽车或摩托车的价格每年上涨7%至8%；医疗费用则上涨14%。
根据典型中产家庭在房租、食品、医疗和教育方面的支出模式，分析人士估计，实际生活成本大约每八年翻一番，这意味着这一群体面临的有效通胀率约为9%。一个2016年年收入100万卢比、生活宽裕的家庭，如今每年需要近200万卢比。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工资几乎没有变化。穆克吉尔指出：“按实际价值计算，通胀已使中产阶级收入几乎减半。人们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但按通胀调整后来看，这意味着中产阶级不得不背负大量债务。”中产阶级仿佛陷入跑步机，传送带每年都在加速。
周期性经济下行进一步加剧了这些结构性挑战。疫情后，印度经历了三年的强劲增长，其中一部分由“报复性消费”推动。随着这一效应消退，经济正面临周期性放缓。穆克吉尔警告说：“中产阶级几乎注定会成为这轮后疫情周期性经济下行中受冲击最大的群体。”经济放缓或许只是暂时的，但工资停滞和自动化驱动的岗位流失属于结构性问题，将在未来十年持续影响中产阶级。
借钱度日
收入与生活成本之间的差距造成压力，并催生危险的财务行为。如今，印度家庭非住房债务占收入的比例已超过美国和中国，在不计房贷的情况下，印度人因此成为全球负债最重的群体之一。2025财年，家庭非住房债务占GDP的比例达到32%，高于2017财年的23%。近半数印度家庭借过个人贷款，其中67%的借款人在30岁之前首次贷款。背负债务的人群中，近四成的年收入都用于偿还债务。
这些借款用于消费和维持生计，而非投资。零售借款人中有5%至10%陷入债务陷阱，不断借新还旧，看不到明确的脱身之路。法律援助机构的数据显示，联系债务解决服务的借款人中，60%只能偿还最低还款额，或已完全停止还款。对另一个60%的借款人而言，每月等额还款已耗尽全家收入，迫使其中40%重新借钱才能勉强维持。违约主要源于失业、月供与收入比例过高以及突发医疗开支。
印度储备银行2024年12月发布的《金融稳定报告》显示，45%的借款人被归类为次级借款人，他们近半数的贷款需求用于消费而非投资。度假是申请个人贷款最常见的理由，超过四分之一的此类借款用于假期支出。对中产阶级中较富裕的群体而言，借款用于购买高端智能手机等期望型商品和提升生活方式；对较不富裕的家庭而言，债务则用于医疗和教育等基本消费。结果是，家庭净储蓄占GDP的比例降至1976年以来最低水平。
大学毕业生失业悖论
如今印度每年培养的毕业生人数创下新高，超过800万；然而，获得大学学历反而会降低就业机会。大学毕业生失业率达29.1%，是从未上过学者的九倍。即便曾被视为通往繁荣的稳妥通行证的印度理工学院，情况也已不同。印度各地理工学院共有2.15万名毕业生，其中8000人仍未就业。孟买理工学院的最低就业薪资从2023年的年薪60万卢比降至2024年的40万卢比。
议会教育常设委员会在2025年3月的报告中指出，2021至2022学年和2023至2024学年之间，印度理工学院和印度信息技术学院的就业安置率“出现了异常下降”。TeamLease在2024年10月进行的一项调查估计，当年只有10%的工科毕业生能找到工作。到2025年3月，调查显示83%的工科毕业生仍未就业。根据Naukri Jobspeak指数，白领岗位创造率已从2020年前的11%降至如今的仅1%。
在浦那西部的欣杰瓦迪科技园里，年轻工程师们怀揣学位、背负债务，每天早晨排队参加业务流程外包公司的现场招聘，希望找到月薪1.8万卢比的数据录入工作。这种挤压已成为印度受教育青年面临的新现实。一位分析人士指出，危机在印度最高学府也清晰可见：长期以来最受追捧的印度理工学院学位，如今开始显得不像一张黄金通行证，倒更像一种彩票。
消费引擎熄火
其影响正波及整个经济。快速消费品销量增速已从14年前的11%降至如今的3%。汽车销量停滞不前。耐用消费品增速则从11%暴跌至1%至2%。印度最大消费品企业的负责人谈到这些趋势时，脸上满是困惑和担忧。印度消费者已经停止消费，不是因为生活方式选择，而是因为负担不起。
这对印度至关重要，因为消费占印度GDP的60%。1991年后的增长模式依赖一套明确的逻辑：中产阶级消费带来需求，需求创造就业，就业又带来更多消费。这一历经三十年形成的良性循环已经断裂。印度雀巢董事总经理苏雷什·纳拉亚南近日指出：“过去存在一个中间阶层，我们大多数快速消费品公司都面向这一群体经营，也就是这个国家的中产阶级。如今，这一群体似乎正在萎缩。”
马鲁蒂铃木董事长RC·巴尔加瓦解释说，2018至2019财年，售价低于100万卢比的汽车占销量的82%。“如今这一细分市场已经不再增长，实际上正在萎缩，”他说，“如果这么大的细分市场不再增长，实际上还在萎缩，那么其他细分市场能增长多少，能弥补这个占80%的市场多少，你们可以自行判断。”这种挤压已从非必需消费蔓延至基本消费，形成威胁整个经济模式的反馈循环。
政治沉默与前行之路
尽管承担着国家财政负担，中产阶级却很少受到政治关注。在9.7亿选民中，这一群体有4000万纳税人，规模足以为政府运作提供资金，却因群体分散而难以影响政策。政客争取穷人的选票，也向富人寻求竞选资金。中产阶级两边都出钱，却只能等待。
这个群体以稳定工作和依法纳税推动了印度自由化后的发展。现代印度能否维持中产阶级，将是未来十年的关键问题。正如《临界点》一书所说：“如今在印度工作，意味着站在历史的临界点上：一个建立在稳定就业和持续消费基础上的旧秩序，正在让位于全新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局面。”
要生存下去，就必须从根本上转变思维方式并掌握新技能。世界经济论坛估计，到2030年，人工智能对全球GDP的贡献可能高达14%，但这些收益将如何分配仍不确定。对印度劳动者而言，方向很明确：培养能够与自动化互补、而非与之竞争的能力。创造力、解决问题、共情、谈判和批判性思维等技能最能抵御岗位替代。医疗、教育、设计和服务行业也提供了增长机会。
一些公司正在探索“T型人才”模式，寻找在一个领域具备深厚专业知识、同时熟练运用人工智能工具的人才。随着企业发现，雇用居住在小城市的科技工作者成本低于大城市员工，二线和三线城市的远程工作机会也开始涌现。TeamLease Digital首席执行官尼蒂·夏尔马指出：“任何重复、例行、符合逻辑的工作都可以由人工智能代理完成。能够将人工智能应用于商业成果的人，正在获得更高溢价。”对职场人士而言，与自主系统协作并对其进行管理，已不再是未来才需要掌握的技能，而是当下经济竞争力的基本门槛。
要点
- 印度4000万中产阶级所得税纳税人同时面临岗位被取代、工资停滞和债务上升的危机
- 到2031年，自动化和人工智能可能导致多达300万个IT和客户服务岗位消失；白领岗位增速已从11%跌至1%
- 大学毕业生失业率已达29.1%，是未受教育劳动者的九倍，而印度每年培养的毕业生超过800万
- 印度家庭非住房债务水平已超过美国和中国，许多借款人将年收入的40%用于偿还债务
- 中产家庭的生活成本大约每八年翻一番，而收入却停滞不前
- 消费支出陷入停滞，快速消费品增速从11%降至3%，汽车销量也停滞不前，印度由消费驱动的增长模式因此受到威胁
- 900万印度人每年在股市投机交易中合计亏损120亿美元，许多人动用家庭积蓄追逐回报
- 专家建议培养包括创造力、批判性思维和情商在内、不易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技能，同时坚持持续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