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孩子撑起一个年级
3月3日是韩国新学年的第一天，7岁的康某走进位于江原道偏远郡平昌的一所小学，独自坐在座位上。那天只有他一人入读一年级。通常，入学仪式上会有几十名紧张的孩子和满怀自豪的家长，热闹非凡；但这一次，只有一名学生代表了整整一代人。
康某所在的学校如今总共只有18名学生，为了维持办学，不得不把两个年级合并到一个教室里。学校开设了露营、水上运动、滑雪活动和阅读马拉松等特色项目，吸引城市家庭前来就读。今年，江原道的乡村留学项目又为学校带来了7名学生，使学校得以保留5个独立班级。一名校方负责人告诉记者，如果没有这项措施，学区内甚至可能一个小学生都没有。
在这个一向高度重视教育的国家，这样的景象曾经难以想象，如今却越来越常见。仅在江原道，今年就有20所小学一年级零招生，另有21所小学的入学仪式只有一名新生。该省的小学班级数量较上一年减少了121个。全国范围内，2026年有210所小学没有招到一名新生，比五年前的116所增加了81%。
全国性萎缩的规模
空荡教室危机已不再局限于个别乡村，而是开始威胁韩国教育体系的整体结构。根据教育部数据，随着学生人数减少，全国已有4,000多所小学、初中和高中永久关闭。其中绝大多数是小学，共3,674所；初中有264所，高中有70所。
导致这一萎缩的数字触目惊心。韩国总和生育率在2023年降至创纪录的0.72，随后略微回升，2024年为0.75，2025年为0.8。要维持人口稳定，一个国家的生育率需要达到每名女性约生育2.1个孩子。多年来，韩国生育率一直远低于这一水平，如今已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国家。
仅过去五年，就有158所学校关闭；预计未来五年还将有107所学校停办。关闭速度显示，地方地区的招生人数下降将比首都圈更快，不过首尔也已无法置身事外。预计全罗北道未来停办学校最多，共16所；其次是全罗南道15所、京畿道12所和忠清南道11所。
如今，大多数乡村农民都已年迈，乡村各地也几乎看不到孩子，小学校很难在当地招到学生。江原道方面承认，实际上已不可能扩大适龄学生群体。官员们转而推动根据所谓的“社会需求”缩小班级规模，希望以更少的学生提升教育质量。但随着招生人数减少，教师编制和招聘预算也随之缩减，即便是这一有限目标也难以实现。
危机蔓延至首都
多年来，首尔一直是抵御乡村衰退的一道屏障，许多家庭从乡村迁往首都寻求更好的发展机会。这一趋势如今已发生变化。今年，首尔江西区一所正常办学的学校首次出现一年级零招生，打破了此前只有因重建而停课的校区才会出现的纪录。在光州，有着百余年历史的中央小学和三岛小学也都没有招到新生。
自2015年以来，首尔已有9所学校因学生短缺而关闭。广津区华阳小学于1983年开办，最初有18个班，如今已大幅衰退。该校学生人数从2008年的420人降至2013年的183人，2018年又降至151人。到2023年，学生仅剩84人，一年级新生只有7人。学校于2024年2月关闭。
江西区公津中学2020年关闭时只有47名学生。首尔关闭的8所学校在停办时，学生人数均不足100人。首尔市教育厅发布的一份报告预计，到2029年，学生人数不足100人且班级不超过5个的小规模学校将增至127所，比今年的80所增加1.6倍。
曾经充满华阳小学孩子笑声的地方，如今只有树叶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打破寂静。拄拐杖的老人如今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散步锻炼。校门附近，过去摆满秋千和滑梯的操场已变成周边居民的停车场。住在五分钟路程外的73岁居民柳明珍如今常来这里。“学校里树很多。我通常午饭后过来走走锻炼，”她说。“长椅和宽敞的楼梯也方便找地方坐下。”
教室变身咖啡馆和博物馆
并非所有关闭的学校都任其破败。有些学校已开启新篇章，承担特色教育使命或服务社区。盐江小学于2020年3月停办，此后一直闲置，后来成为汝明学校的新校址。汝明学校是首所获得国家认证的脱北者学校。该校由教会和倡议团体于2004年创办，为逃离朝鲜并在韩国重新定居的年轻人提供教育。
目前，16名教师在这栋原小学教学楼里教84名年龄在14至33岁之间的学生。这是首尔已知唯一一所停办后改作教育设施的学校。校长赵明淑强调，配有室外操场和跑道的校园设施十分重要。“这里的学生在朝鲜时没有机会上学，很多人从小也没有得到父母或其他成年人的妥善照料。对他们来说，学校不仅是学习的地方，也是一个让他们感到有人支持自己的安全空间，帮助他们适应韩国社会。”
以前在老校舍，孩子们没有真正能一起跑动或做运动的地方。但在这里，仅仅是能到户外玩耍，就带来了很大改变。我发现他们之间的冲突少了，情绪也似乎稳定多了。操场让他们真正有了归属感，也更愿意学习。
赵明淑认为，将停办学校改作残障学生或多元文化背景学生等边缘群体的教育设施，有助于促进社会融合。“我们生活的世界由各种各样的人组成，而我们无法选择住在谁的身边。教育的意义，正是帮助人们彼此交流、相互理解。如果能把被遗忘的学校变成帮助那些被落下的学生的场所，教育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在乡村地区，小学校往往更容易改作文化设施。位于忠清南道唐津的阿美美术馆原为柳洞小学。美术馆于2011年开放，如今与当地新锐艺术家合作，定期举办绘画和装置艺术展。坐落在江原道春川一座山村里的五瓦尔学校咖啡馆，原是于1982年关闭的加德分校。如今，这里经营咖啡馆、餐厅和民宿，已成为寻求康养体验者的热门去处。
监管障碍与城市衰败
尽管有这些成功案例，数百处原学校用地仍然闲置。全国4,008所停办学校中，有376所仍被弃置不用。其中266所闲置超过十年，82所超过30年。这种停滞的原因深深植根于韩国的房地产法规。
国有或地方政府所有的学校，只能出售或出租给公共机构或私人机构，用于教育、社会福利、文化、公共体育，或支持返乡农民和迁往乡村的外国人等公益目的。学校用地不能出租给咖啡馆或旅馆等普通营利性企业，这给商业用途改造设置了重大障碍。
大田市儒城区忠日女子高中自2005年关闭以来，已闲置近20年。一个开发集团买下校址，计划建设住宅，但由于项目距离大田监狱仅约200米，可能影响潜在购房者意愿，工程因此被叫停。窗户破碎、墙上爬满藤蔓、屋顶瓦片坍塌，这所昔日繁忙的学校如今成了当地恐怖题材视频博主的热门取景地。
官员担心，长期废弃的校址可能加速所在地区的衰败。儒城区政府一名官员解释说：“长期闲置的废弃学校往往会成为问题青少年的聚集地，或无家可归者甚至罪犯的藏身之处。”
专家指出，各种监管障碍是校址迟迟未能重新利用的关键原因。中央大学城市规划与房地产学教授马康来表示：“以首尔为例，原学校用地在关闭后的10年内，会受到容积率和建筑覆盖率限制。政府主导的初步可行性研究会评估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和公共价值，完成这项研究也至少需要两年时间。”他还说：“修订现行法规、制定更可行的废弃学校设施利用方案，需求日益迫切。”
区域性现象
韩国的人口危机并非东亚独有。台湾面临几乎相同的困境，2023年生育率为0.865，远低于2.1的更替水平。2011年至2021年间，台湾小学和初中学生人数从230万降至不足180万。当局担心，老年人口不断增加，而纳税劳动人口不足以供养他们，可能引发经济危机。
台湾私立学校首当其冲，数十所学校面临关闭；自2014年以来，已有15所大专院校停办。台湾103所私立大学中，有4所已被勒令关闭，教育界人士预计到2028年还会有40至50所步其后尘。与韩国、中国和日本一样，台湾政府也尝试通过各种财政激励和法规调整鼓励民众生育，但人们仍不为所动，理由包括传统性别角色带来的压力、生活成本上升以及难以兼顾事业。
这一现象并不局限于亚洲。伦敦小学班级人数减少的速度几乎是英格兰其他地区的两倍。自2018年以来，首都小学学生人数减少了8.1%，相当于减少了2,060个班级。去年，英格兰小学有超过61.1万个空置学位，足以容纳23,000个教室，这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空置率。
这些相似趋势表明，发达国家正面临全球性人口结构变化：城市化、生活成本上升和家庭结构变化共同作用，使生育率降至难以维持人口稳定的水平以下。
政治压力与教育削减
这场危机对韩国新一届政府具有重大的政治影响。总统李在明在前总统尹锡悦遭弹劾后通过提前举行的选举胜出，如今面临双重挑战：既要应对教室空置和教师大量离职，也要扭转全球最低的生育率。他承诺推出财政刺激方案以提振增长、缓解生活成本上涨，“防止民生状况进一步恶化”。
招生人数下降已开始影响教师岗位。教育部宣布，2025学年全国将削减2,232个教师职位。其中，小学教师岗位将减少1,289个，中学教师岗位将减少1,700个。对此，各省和市级教育部门推出了临时措施，包括将部分学校的班级规模缩减至约10至15人，并增加班级数量以消化过剩的教学容量。
揭露学校关闭数据的国会议员陈善美呼吁制定长期规划，将闲置设施改造为地方社区的资源，而不是任其成为负担。难点在于，如何兼顾眼前的教育需求与长期人口现实：既不能把资源浪费在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学生维持基础设施上，也要为衰退中的社区保留发展机会。
对于康某和他在平昌所在的一年级单人班来说，未来仍不确定。学校继续通过创新项目和跨省交流努力维持办学，但每年的招生算术都变得更加严峻。韩国正努力应对教育体系的根本性重组，一个孩子代表整个年级的景象，鲜明地提醒人们，人口寒冬已笼罩半岛。
要点
- 韩国已有4,000多所学校因学生人数下降而永久关闭；2026年有210所小学没有招到一名新生
- 韩国生育率为0.8，仍是全球最低水平，远低于维持人口稳定所需的2.1更替水平
- 危机已从江原道等乡村地区蔓延至首尔等大城市；首尔自2015年以来已有9所学校关闭
- 全国4,008所停办学校中，376所仍处于闲置状态，其中266所因改造用途受到法规限制而废弃超过十年
- 部分设施已改作脱北者学校、美术馆或咖啡馆，但严格法规限制其转为营利性用途
- 随着招生人数下降，全国教师岗位将削减2,200多个；与此同时，官员试图通过缩小班级规模维持教育质量
- 台湾、日本、中国乃至伦敦也面临类似的空荡课堂危机，反映出发达国家更广泛的人口结构变化
- 新任总统李在明面临双重挑战：既要应对教育基础设施萎缩，也要通过经济刺激扭转生育率下降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