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一切的命令
2025年9月8日下午12时40分，一道简短的命令通过警用无线电在加德满都响起。一名使用呼号“Peter 1”的人命令警员对聚集在尼泊尔议会外的数千名年轻抗议者“采取必要武力”。就在10分钟前，当局刚刚实施宵禁。此时，这道命令授权使用实弹。
据BBC Eye调查报道，这道由前警察总监钱德拉·库贝尔·卡蓬（Chandra Kuber Khapung）下达的命令，将一场由青年发起、反对腐败的示威活动，演变成尼泊尔现代民主史上最血腥的日子之一。黄昏时分，首都已有19名手无寸铁的平民死亡。在随后24小时内，死亡人数升至77人，成为这个喜马拉雅国家自2006年结束长达十年的内战以来最严重的动荡。
首日遇难者中包括17岁的什里亚姆·乔拉甘（Shreeyam Chaulagain），他是一名中学生，曾向母亲保证，警察绝不会袭击穿校服的孩子。BBC分析的视频证据显示，乔拉甘背着书包、穿着绿色校服毛衣，正从人群中走开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脑。他没有投掷石块，也没有威胁警员，只是在试图离开。
BBC世界服务部的调查依据一份内部警务日志，并分析了4,000多段视频和照片，是迄今对这场导致总理KP·夏尔马·奥利政府垮台的暴力事件最全面的记录。调查结果揭示了指挥链失灵、情报工作崩溃，以及对示威者授权使用致命武力等问题。多项独立评估均认定，这些示威者并未构成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
2025年11月退休的卡蓬没有否认自己下达过命令，但称他是在获得政府安全委员会授权、并用尽其他所有人群管控手段后才采取行动。然而，委员会主席、首席地区官查比·拉尔·里贾尔（Chhabi Lal Rijal）在法庭证词中否认曾授权使用实弹。六个月后，这一矛盾仍让一个核心问题悬而未决：谁该为这场流血事件负责？
在不满中兴起的运动
9月8日爆发的抗议并非一夜之间出现。数月来，尼泊尔的Z世代，即大约14至29岁的人群，一直通过网络动员，反对他们眼中根深蒂固的腐败现象和政治精英中的裙带关系。这场运动围绕迅速走红的“权贵二代”（nepo baby）标签凝聚起来，将政客子女的奢华生活与普通尼泊尔人的日常困境相对照。在这个青年失业率超过20%、人均年收入仍不足1,400美元的国家，这种差距格外刺眼。
部长和前总理子女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展示着堆成圣诞树模样的名牌礼物、五星级度假村的异国假期，以及导致公共道路封闭的奢华婚礼。面对在国内失业与前往海湾国家从事不稳定工作之间的选择，这一代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差距。目前约有300万尼泊尔青年在海外工作，原因是国内缺少机会。
直接导火索出现在9月4日：政府以未按旨在打击虚假信息和网络犯罪的新规注册为由，封禁了包括Facebook、Instagram、X、YouTube和WhatsApp在内的26个平台。批评者谴责此举是为了压制异见而实施的审查。禁令切断了数百万尼泊尔青年的主要沟通渠道，其中许多人依靠这些平台谋生、学习和表达观点。
组织者很快转移到游戏聊天平台Discord，并在那里筹划于9月8日在议会外举行和平示威。在一个名为“青年反腐败”（Youth Against Corruption）的论坛中，成员协调活动安排，并呼吁参与者穿校服，以强调他们的非暴力意图。什里亚姆·乔拉甘的父亲回忆儿子曾告诉他：“他说腐败已经掏空了[尼泊尔]。”乔拉甘还曾向母亲保证，警察不会袭击穿校服的学生。
抗议当天上午9时左右，约有3万名年轻人聚集在加德满都市中心繁忙的交叉路口迈蒂加尔曼达拉，手举写着“青年反腐败”的横幅。人群规模膨胀至安全部队预估人数的十倍，而安全部队并未充分掌握推动人群集结的网络动员方式。警方后来承认，他们不了解Z世代如何在社交媒体上组织活动，也不清楚网上的交流如何转化为街头的实际行动。
指挥中心内部
抗议者在外高喊口号时，安全部门高级官员在近3公里外、尼泊尔中央行政区附近的一间态势室里集会。民警、军队、武装警察和情报机构的代表在首席地区官里贾尔的主持下监控事态。该设施虽有一台电视，却没有稳定的互联网连接，官员因此无法调取议会大楼周边的实时闭路电视画面。
据当天在场的警员说，这种脱节造成了致命后果。街头局势无人或任何一个单位能够全面掌握。上午11时47分，抗议者突破路障并涌向议会后，指挥官难以判断人群是否对国家安全构成真正威胁，还是只是在表达公民的不满。
下午12时15分，部分示威者爬上议会大院围墙。警方以催泪瓦斯和警棍应对。大院内，惊慌失措的警员通过无线电向指挥中心请求使用实弹，因为水炮和橡皮子弹未能驱散人群。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警员告诉BBC：“我们有些人伤得很重。我们当中有人请求救援。”
下午12时30分宣布宵禁后，抗议活动在技术层面上已属违法，但许多参与者并未听到这项公告。石块开始砸向警戒线后，现场指挥官一再请求授权使用致命武力。日志显示，10分钟后，“Peter 1”回复称宵禁已经生效，无须再获许可即可采取必要武力。
国际人群管控标准规定，绝不能仅仅为了驱散集会而使用枪支。联合国《执法人员使用武力和火器基本原则》规定，只有在面临迫在眉睫的死亡或重伤威胁时，才可使用实弹；即便如此，也必须发出适当警告，并遵循相称原则。人权监督机构后来认定，这些标准遭到无视。
人权观察副亚洲主任米娜克希·甘古利（Meenakshi Ganguly）谴责了这次行动。
警方枪击示威者，表明当局对本国公民的生命漠不关心，程度令人震惊。当局应追究这些杀人事件责任人的责任，而不是延续这种有罪不罚的文化，让安全部队得以逍遥法外、草菅人命。
现场枪击
首起实弹致死事件发生在下午1时15分，34岁的比诺德·马哈詹（Binod Maharjan）头部受致命枪伤，被人抬离现场，随后在医院死亡。根据哈佛大学暴行预防实验室查阅的警方日志，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安全部队共发射2,642发实弹、1,884发橡皮子弹和6,279枚催泪弹。
BBC对六起具体枪击事件的分析未发现受害者中弹时正在实施暴力行为的证据。特里布万大学教学医院的法医报告证实，几乎所有枪伤患者的中弹部位都在腰部以上，主要为头部、颈部和胸部，直接违反了尼泊尔本国的人群管控规定。该规定要求，使用实弹时必须瞄准膝盖以下部位。
下午2时09分，视频拍下了什里亚姆·乔拉甘遇害的一刻。这名少年穿着绿色校服毛衣，背着书包，正从前线走开；其他抗议者当时正在那里投掷石块。画面中，他拍了拍手，神情似乎很平静。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后脑，他随即倒下。他没有投掷物品，也没有威胁警员。
24岁的约根德拉·纽帕内（Yogendra Nyaupane）于下午2时21分死亡。视频显示，警察从议会大院内朝外面四散奔逃的抗议者开了七枪。一名记录现场情况的记者告诉国际特赦组织：“枪击开始时场面一片混乱。议会大院内、外面，还有主大门附近的武装警察都在开枪。”
许多伤者被送往的公务员医院医务人员说，下午2时左右，急诊室简直像“屠宰场”。医生从患者头骨中取出橡皮子弹。催泪瓦斯被射入医院范围内，扰乱急诊服务，并导致住院患者、儿童和老人呼吸困难，他们都与抗议无关。一名救治伤者的医生证实，约50%至60%的患者伤势严重，这与大规模伤亡事件的常见情况恰恰相反；通常此类事件中大多数病例伤势为中度。
全国陷入动荡
尽管社交媒体遭到封锁，9月8日晚间，枪杀事件的消息仍迅速传开。到第二天早晨，愤怒已凝聚成更加难以控制的力量。最初由Z世代发起的抗议扩大为全民起义。各个年龄段的数万名尼泊尔人走上街头，示威演变为席卷全国、针对国家机器的愤怒浪潮。
9月9日的暴力远超前一天。抗议者纵火焚烧警察局、袭击警员并瞄准政府大楼。三名警察遇害。议会大院、最高法院和辛哈杜巴尔行政中心均遭纵火袭击。前总理谢尔·巴哈杜尔·德乌帕的住所被焚毁，前总理奥利位于巴尔科特的住宅也未能幸免。
超过1,200支警用枪械和约10万发弹药从营房被抢走。28处监狱发生越狱事件，超过14,000名囚犯逃出，数月后仍有5,000多人在逃。仅9月9日晚上8时至10时，就有3,000多名囚犯从森达拉中央监狱逃脱。
9月9日下午2时30分，总理奥利辞职，政府垮台。前首席大法官苏希拉·卡尔基于9月12日获任临时总理，成为尼泊尔首位女性政府首脑。她解散议会，并将大选安排在2026年3月5日举行，比原定时间提前两年。
围绕卡尔基任命的宪法危机凸显了国家陷入的混乱。法律专家争论，她的任命是否违反宪法第132(2)条；该条款禁止前最高法院法官担任政府职务。支持者则认为，为避免宪政彻底崩溃，必要性原则足以证明这一技术性违规的合理性。
政治受害者中也包括那些“权贵二代”。许多精英子女的社交媒体账号销声匿迹，或转为私人账号。前卫生部长之女斯林卡拉·卡蒂瓦达（Shrinkhala Khatiwada）彻底关闭了Instagram账号。三度担任总理的普什帕·卡迈勒·达哈尔之孙女斯米塔·达哈尔（Smita Dahal）则将账号设为私密。曾推动这场运动的特权象征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但深层的不满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问责无门
枪杀事件发生六个月后，仍无人被追究责任。卡蓬、里贾尔、前内政部长拉梅什·莱卡克和前总理奥利均否认曾下令向抗议者开枪。尼泊尔警方坚称，警员当时“面对的是压倒性的局面，不得不同时应对多起事件”。政府设立的公开调查委员会至今尚未公布调查结果；活动人士怀疑其中存在政治干预，对其公信力提出质疑。
国际特赦组织记录了执法机构的广泛失职，包括未在动用武力前用尽非暴力手段、不安全地使用较低致命性武器，以及在不存在迫在眉睫威胁的情况下不必要地使用致命武力。国际特赦组织尼泊尔分会主任尼拉詹·塔帕利亚（Nirajan Thapaliya）要求公开透明。
在Z世代起义期间被杀害和受伤的年轻人理应得到真相与正义。历届政府未能确保追究以往抗议相关侵犯人权行为的责任，助长了有罪不罚现象，使法治遭到削弱。
随着尼泊尔临近3月5日的大选，这场争议愈演愈烈。卡蓬公开质疑BBC的调查，追问敏感警务通信是如何取得的，并称这部纪录片是旨在影响选举进程的“媒体审判”。一些尼泊尔国内媒体指责BBC选择性报道，称调查遗漏了有关渗透者以及抗议者9月9日暴力行为的背景。
与此同时，77名死者的家属仍在等待答案。什里亚姆·乔拉甘的母亲卡尔基说，她至今无法接受儿子已经离世。
我觉得他还没有离开。我仍觉得他很快就会回来。在我心里，他还穿着校服，会背着书包，摇摇晃晃地走回来。
动荡期间被抢走的武器仍构成安全威胁。军队、警察和武装警察如今在全国联合巡逻，试图在投票前恢复公众信心。超过400个警察局被毁或受损，迫使警员在临时设施中办公。首都留下的物理创伤，映照出这一代人尚未化解的创伤；他们曾在这场运动中发现民主的限度。
要点
- 尼泊尔前警察总长钱德拉·库贝尔·卡蓬据称使用呼号“Peter 1”，于2025年9月8日命令警员对抗议者“采取必要武力”
- 17岁的学生什里亚姆·乔拉甘是首日在加德满都遇难的19人之一；他手无寸铁、正往外走时被子弹击中后脑
- 两天抗议期间，死亡人数升至77人，超过2,000人受伤，监狱越狱事件导致14,000名囚犯逃脱
- 抗议由政府封禁26个社交媒体平台，以及民众长期对政治精英腐败和裙带关系的不满所引发
- 总理KP·夏尔马·奥利于2025年9月9日辞职，前首席大法官苏希拉·卡尔基随后领导临时政府
- 大选定于2026年3月5日举行，但六个月后仍无官员因这些杀戮事件被追究责任
- 人权组织记录了对国际标准的违反；这些标准禁止对和平集会使用致命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