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一起象征性事件
古都奈良以历史悠久的寺庙和神鹿闻名已久，人们相信鹿是神明的使者。然而，这些温顺的动物如今意外地成了更广泛文化冲突的象征。在竞选日本执政党自由民主党（自民党）总裁期间，奈良出身、现任日本首相的高市早苗抓住了外国游客踢踹备受尊崇的鹿这一报道。她宣称：“你们不觉得有些事已经太过分了吗？”她把据称虐待鹿的行为当作隐喻，指责外国人不尊重日本传统与文化。
这些竞选言论并非只关乎动物福利。高市实际上把个别事件转化为对外国居民和游客实施系统性限制的理由。她的主张在担忧选举前景的党内引发共鸣，凸显出一种排外民族主义倾向，而这种倾向已成为日本当前政治局势的标志。
高市早苗的政治崛起
高市在2025年10月自民党总裁选举中获胜，标志着一个重要转折点。在一场由移民政策讨论主导的党首角逐中，她成为最积极主张限制外国居民的候选人。外国居民议题在此类选举中成为焦点并不常见。它这次受到如此关注，反映出自民党在2025年7月20日参议院选举失利后信心危机加剧。这次挫败很大程度上被归因于民粹主义政党参政党的崛起，以及该党反对其所谓“过度接纳外国人”的“日本优先”论调。
参政党的成功表明，诉诸文化保护主义和对外来者的怀疑，能够从自民党手中吸走保守派选民。党内策略人士认定，传统票仓已经出现松动，于是将总裁选举变成一场争取被民粹主义替代力量吸引走的保守派选民的行动。即便是常被视为改革派的小泉进次郎，也在竞选期间转向右倾，承诺要“纠正外国人不当使用医疗保险和儿童津贴的问题”。
高市愿意将外国居民直接与对文化认同和社会秩序的威胁联系起来，这让她占据了优势。她的胜选表明，自民党的重心已向排外民族主义倾斜，这可能对日本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产生深远影响。
人口困境中的矛盾
日本正陷入一个深刻的矛盾之中。人口危机意味着移民对经济生存至关重要。2025年，日本公民人口减少逾90万，创有记录以来年度降幅之最。日本人口年龄中位数接近50岁，全国各行业都面临严重劳动力短缺。为了维持工厂运转、便利店人员充足和基本服务正常运行，日本越来越依赖来自东南亚、南亚及其他地区的劳动者。
目前，外国居民占日本总人口略高于3%，人数接近395万，创历史新高。与其他发达国家相比，这一比例仍然较低，但对于一个历来拥有工业化国家中最同质化社会之一的国家而言，这代表着重大变化。日本经济和福利体系已经深度依赖外国居民，而人口减少意味着这种依赖必将加深。
尽管存在这一经济现实，政治言论却越来越倾向于把外国人视为社会问题，而非必要的解决方案。高市领导的新政府与民粹主义政党日本维新会合作，释放出将重点放在管控和国家认同、而非包容与融合上的政策信号。维新会提议对外国居民占比设定上限，认为移民增加会导致社会紧张。
过度旅游如何助长不满
虽然政治人物常把矛头指向外国居民，但许多观察人士认为，过度旅游才是当地不满情绪的主要诱因。2024年赴日游客人数创纪录地达到3700万，热门景点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如今，富士山登山和京都风景优美的街道游览都设有每日人数上限。新设的收费旨在减少过度游览。
旅游内容创作者、长期居住在日本的唐尼·金博尔描述了一些昔日标志性地点的明显变化。“过去，涩谷等地曾是日本青年文化的乐土，”他写道。“如今，这个曾经的时尚、娱乐和夜生活圣地，街道简直成了垃圾场，都是过度旅游带来的影响。”他指出，作为世界动漫和漫画中心的秋叶原，其精髓正在消失，因为创造这一文化的人正因外国游客涌入而离开。
当地的不满并不只存在于大城市。在浅草，金博尔讲述了自己在一家便利店外遭遇一名日本上班族、并被对方高声辱骂的经历。“这个可怜的人很可能经常遇到行为极其粗野的外国游客，他们在浅草四处闲逛，把这里当成专为自己打造的文化迪士尼乐园，”他表示。“外国人把浅草弄得一团糟的例子数不胜数，恐怕连最热情好客的人也会很快心生反感，进而走向种族主义和仇外情绪。”
京都一些地区甚至撤除了垃圾桶，因为游客弄不清正确的垃圾分类方式，结果随处乱扔垃圾，进一步加剧了当地人的疲惫感。在四国岛，有报道称，著名遍路路线沿线的寺庙对非日本游客的态度日渐冷淡。
现实与错误信息
在反外国人情绪升温之际，有关外国居民负面影响的说法往往缺乏实证依据。《亚洲时报》报道了质疑常见说法的调查和政府数据。一种流传甚广的误解认为，外国人使用福利项目的比例过高。实际上，厚生劳动省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4月，外国人占福利领取者的3.2%，与其占人口总数的3.1%几乎相同。
另一种普遍看法认为，外国人涌入导致犯罪加剧。政府数据显示，因违反《刑法》而被逮捕的外国人人数已降至不到二十年前的三分之一。针对中国投机行为推高东京公寓价格的说法，国土交通省的一项调查发现，2025年上半年海外居民在东京23区的购房量翻了一番，但细分数据显示，买家中有192人来自台湾、30人来自中国大陆、21人来自新加坡、15人来自香港。短期转售的公寓中，只有约1%涉及海外居民，这意味着快速转手主要由日本国内买家推动。
关于医疗账单未付的担忧似乎也被夸大了。在接收外国患者的2890家医院中，有470家报告称外国人拖欠账单；但在2023财年所有医院总计881亿日元的未付账单中，外国患者所欠只占1.5%，其余98.5%由日本公民拖欠。至于国民健康保险，外国人占参保人数的4%，但其医疗费用仅占总额的1.4%。朝日电视台的一位评论员指出：“外国人使用医疗服务的倾向较低，他们缴纳的保险费也有助于支撑日本患者使用的医疗体系。”
尽管证据与许多危言耸听的说法相矛盾，关于外国居民的错误叙事在政治上仍然很有用，能够制造文化受到威胁的印象，供候选人借此动员选民。
社交媒体的放大效应
认知与现实之间的部分落差源于社交媒体的传播机制。《亚洲时报》的调查发现，网上流传的一些反外国人内容可能由付费创作者制作，甚至可能由人工智能生成。在日本主要网络招聘平台CrowdWorks上，调查人员发现一则招聘启事，招募创作者制作标注为“批评中国”或“反华”的视频。
申请要求规定，申请者必须“热爱日本、讨厌中国”。记录显示，14则招聘信息共聘用了31人，每篇脚本的报酬为1500至5000日元。工作内容包括为YouTube视频撰写脚本，并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进行剪辑，主题涵盖“海外对日本技术的反应”以及“中国人的扰民或违规行为，以及随后自食其果或遭受天谴”等。
这类编造的内容加剧了日本民众的真实焦虑，让他们觉得本国文化正遭受围攻。部分游客确实存在不当行为，加上人为制造的愤怒情绪，两者共同营造出一种敌意氛围，连遵守日本规范的友善游客和长期居住的外国居民也受到影响。
地方与国家层面的脱节
在国家层面的政治人物强调限制之际，地方政府却一直在默默带头推动外国居民融入社会。滨松市、川崎市等外国人口众多的城市，在语言教育、福利服务和社区建设举措方面走在前列。2025年7月，日本47个都道府县的知事共同发布《青森宣言》，强调必须承认外国人不仅是劳动者，也是与日本公民共同生活的居民。
各地知事呼吁制定《多元文化共生基本法》、为融合工作提供稳定预算，并成立跨部门工作组。他们的立场凸显出国家领导人强调限制与地方政府面对多元文化社区现实之间不断扩大的差距。高市的领导进一步固化了这种脱节，把重点放在监管外国人，而非应对日本人口持续减少这一根本挑战。
自民党“有序共生”委员会回避了长期规划，只把工作局限于审查准入框架。真正的共生需要把外国人视为社区成员，而非可随时替换的劳动力；这也意味着必须投资于语言和技能项目、权利保障及公民参与。高市胜选表明，这样的共生不会由当前的自民党领导层推动。
国际背景与比较
日本并非唯一面临这些矛盾的国家。长期以来被视为全球移民政策领军者的加拿大，近年公众情绪也发生了明显变化。2024年末接受调查的加拿大人中，近60%认为该国接纳的新移民过多。这是自2000年以来，首次有多数受访者认为移民数量过高。加拿大的经历表明，即便是移民管理历史悠久的国家，在住房、基础设施和医疗服务等问题引发担忧之际，公众对移民的怀疑也在加剧。
不同之处在于政策应对。加拿大已开始调整目标并收紧部分项目，但仍保留着面向长期融入的政策框架。数十年来，日本一直避免制定全面的移民政策，转而扩大技术劳工项目、推动入境旅游，同时坚持称这些措施不等同于“移民”。这种旨在安抚保守派舆论的回避策略，使日本缺少长期融合所需的法律和制度框架。
对人的影响
对于外国居民和游客而言，气氛变化带来了切实影响。计划赴日旅行的游客开始担心自己是否会受到欢迎。一名潜在游客在脸书上写道：“我听说那边的反外国人情绪越来越强。我想问的是，这种情绪会针对礼貌、尊重当地的游客吗？我会不会仅仅因为是游客，就让人觉得不受欢迎、遭人憎恨？”
人们的回应各不相同，有些人坚称，只要游客尊重当地习俗，日本人依然友善热情。但仅仅是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就足以说明人们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长期居住的外国人表示，他们听到负面言论的次数更多了，尽管多年努力融入当地文化，仍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受欢迎。
《东京评论》指出：“日本需要的不只是客人，还需要伙伴。新政府将如何决定下一步，将决定这一时刻会成为转型的契机，还是最终变成错失的机会。”
前首相石破茂提出的“有序、和谐共生”一词，在日本政策话语中有着独特含义。这意味着外国人应当遵循日本多数群体的规范，而非作为平等的社会参与者。对许多外国居民而言，这意味着他们将继续处于不稳定状态，对自己能否长期留在日本社会感到不确定。
展望未来
日本正处于关键的十字路口。执政联盟强调民族自豪感和国家认同，可能加剧社会分裂，却无法解决经济和人口方面的根本挑战。若没有严肃的移民政策，产业将陷入困境，福利体系将承受压力，社区也会分化。结果可能形成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愿意长期留下的外国劳动者越来越少，投入融合基础设施的资源不断减少，公众叙事则把外国人视为负担，而非贡献者。
可持续的移民战略需要在准入政策之外，配套平等权利、包容性制度、语言和文化支持，以及有效的区域适应措施。目前的迹象却指向更严格的审查、更严厉地执行签证条件，以及收窄定居渠道。
深层的经济和移民问题并非个别游客或外国劳动者造成，他们来到日本，往往是为了寻求机会或进行文化交流。然而，经济停滞、生活成本上升和日元疲软引发的公众不满，最终却由他们承受。日元疲软吸引了素质较低的游客，同时也让普通日本民众的生活更加艰难。
在应对这一复杂局面时，日本仍面临一个问题：它会继续把外国人置于管控之下、赋予其有条件的身份，还是转向真正的包容与融合？这一选择将决定日本能否在前所未有的人口变化面前保持经济活力和文化丰富性，抑或对外来者的抵触会加剧这个国家试图解决的问题。
要点
- 首相高市早苗借游客在奈良踢踹神鹿的报道，影射外国人不尊重日本，并以此助力自己在民族主义纲领下赢得党首之位
- 外国居民占日本人口略高于3%，创历史新高，但与其他发达国家相比仍处于较低水平
- 政府数据显示，外国居民使用福利和医疗服务的比例与其人口占比相当，反驳了许多相关指控
- 2025年日本人口减少逾90万，创年度降幅纪录，使引进外国劳动力成为经济上的迫切需要
- 2024年赴日游客达到3700万人次，创历史纪录，京都、浅草、涩谷等地因此出现过度旅游问题
- 调查显示，66%的日本民众支持高市更强硬的移民政策，59%反对接纳外国劳工
- 批评外国人的社交媒体内容可能由付费创作者制作，部分视频还可能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图像
- 地方政府推动融合政策，与国家领导人强调限制的立场形成对照
- 自民党与民粹主义政党日本维新会组成的执政联盟支持为外国居民占比设定上限
- 国际比较显示，日本并非唯一面临移民矛盾的国家，但其回避全面政策的做法带来了独特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