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通勤时间全球最长,加剧心理健康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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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通勤时间全球最长,加剧心理健康危机

疲惫不堪的每日旅程

34岁的李汉洙每天往返于家和工作单位之间,近两个半小时都耗在路上。他家住在首尔地铁8号线南汉山城站附近,在地铁2号线弘益大学站附近的一家IT公司上班。这套通勤日常已成习惯,却让他身心俱疲。他说:“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到家时我已经筋疲力尽。随便吃点东西就直接上床睡觉。”

目录
  1. 疲惫不堪的每日旅程
  2. 孤独感的关联
  3. 易受影响的人群:年轻劳动者与独居者
  4. 心理健康之外:身体承受的代价
  5. 文化背景:关系贫困
  6. 极端代价:孤独死
  7. 逃离城市:“别担心村”
  8. 政府应对与政策解决方案
  9. 改变的挑战
  10. 前进之路
  11. 要点

对许多韩国人来说,李汉洙的经历并不罕见,甚至可能是常态。《环境研究快报》近期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在调查的43个国家中,韩国人的日均通勤时间最长,达到1小时48分钟。全球平均水平仅为1小时8分钟,这意味着韩国人平均每天比世界其他地区的人多花40分钟通勤。

这项研究由巴塞罗那自治大学环境科学与技术研究所和麦吉尔大学的研究人员牵头,调查了代表全球一半以上人口的多个国家中与个人生活和工作有关的出行模式。韩国的通勤时间远超其他发达国家:美国平均为81分钟,英国为87分钟,日本为77分钟。摩洛哥的平均通勤时间最短,仅为4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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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大量的时间投入不仅仅是件麻烦事。当地医学专家警告称,韩国长时间通勤的文化正给劳动者带来沉重的心理负担。江北三星医院研究人员今年9月发布的一项综合研究,以2023年首尔市针对逾2.4万名上班族开展的调查为基础,发现通勤时间与心理健康之间存在令人担忧的关联。

孤独感的关联

江北三星医院的研究发现,单程通勤超过60分钟的劳动者,在生活各方面感到孤独的可能性都明显更高。与通勤时间不超过30分钟的人相比,长距离通勤者在家庭关系中感到孤独的风险高出49%,在更广泛的社会关系中感到孤独的风险高出36%。

进一步考察人们的通勤方式后,研究结果呈现出更细致的差异。开私家车通勤者受到的影响最明显。乘坐公共交通、步行或骑自行车的劳动者,孤独感并未出现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上升。这表明,在拥堵路况中独自驾车所带来的社会隔离,加上无法有效利用这段时间或与他人互动,可能会加重心理负担。

全球通勤研究的通讯作者埃里克·加尔布雷思博士解释了更广泛的影响:“通勤时间会影响个人用餐、活动和休息的时间,并与健康密切相关。”时间耗在通勤上,其他事情就不得不让步。对许多韩国人而言,让步的是社会交往、家庭时光和个人福祉。

研究团队警告称,韩国目前的平均通勤时间“可能加速社会隔离”,并敦促政策制定者考虑同时关注心理健康的解决方案。这项研究使用了2023年首尔市政府通过面对面访谈收集的调查数据,并将通勤时间分为三类:不超过30分钟、31至60分钟,以及超过6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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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回归分析控制了社会人口因素、职业、通勤方式和居住安排。即使调整这些变量后,长时间通勤与孤独感之间的关联依然存在。也许最令人担忧的是,独居通勤者在通勤时间超过60分钟时尤其容易感到孤独。鉴于如今首尔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独自居住,这一发现格外值得关注。

易受影响的人群:年轻劳动者与独居者

长时间通勤与居住安排相互叠加,形成了社会隔离的恶性局面。首尔的年轻劳动者面临着尤为严峻的挑战。《公共卫生前沿》发表的一项研究,考察了首尔18至35岁年轻劳动者的孤独感、工作环境和抑郁症状。研究发现,孤独感是抑郁症状的重要预测因素,两者之间存在明确的剂量反应关系。

被归为“极度孤独”的人出现抑郁症状的可能性,比孤独程度正常的人高出94%。工作满意度具有明显的保护作用,而职场霸凌则会加重抑郁症状。这项研究使用了首尔青年追踪调查的数据,涉及3219名在职受访者。

这项研究单独考察通勤时间时,发现通勤时间本身并非抑郁症状的重要预测因素。不过,更广泛的研究表明,通勤时间与其他因素叠加时,影响可能就不同。江北三星医院的研究明确指出,通勤时间达到一小时是影响孤独感的重要门槛,而孤独感又可能进一步引发抑郁及其他心理健康问题。

人口结构使这一问题尤为令人担忧。根据首尔市政府的数据,年轻人占该市独居家庭人口的64%,高于十年前的51.3%。首尔研究院对3000个独居家庭开展的调查发现,62.1%的受访者长期感到孤独,另有13.6%被认定为社会孤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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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健康之外:身体承受的代价

超长通勤带来的后果不仅限于心理健康。中央大学医院家庭医学教授赵秀贤解释说,长时间坐在火车或公交车上会减少身体活动,容易导致晚餐时间推迟并扰乱睡眠。这些因素可能造成体重增加、运动能力下降和高血压。

世界各地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些担忧。中国哈尔滨东北农业大学的一项研究分析了长时间通勤对3万多人的健康影响,发现通勤时间越长,尤其是每周超过6小时,身心健康状况就越差。

更令人警惕的是,瑞典于默奥大学一项历时14年的研究发现,长距离通勤的女性死亡风险比通勤距离较短的女性高出54%。尽管这项研究聚焦瑞典女性,但其中的生理机制,包括压力增加、用于促进健康活动的时间减少以及昼夜节律紊乱,很可能具有普遍性。

对于每天不得不长途通勤的人,专家建议将保持正确姿势作为健康管理策略。无论乘坐公共交通还是开车,过度后仰座椅,或低头弯腰使用智能手机,都会加重脊柱关节的负担。上车前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动作,包括转动腰部和颈部,有助于减轻部分身体压力。

选择沿途自然环境较多的路线也可能有所帮助。根据巴塞罗那全球健康研究所的数据,通勤途中能看到树木、草地等自然景观的人,压力水平较低,情绪也更稳定。不过,在首尔这样人口稠密的城市,这类路线未必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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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背景:关系贫困

韩国的通勤危机还处于一个更广泛的背景之中,专家将其称为“关系贫困”:人们物质生活稳定,却日渐孤立,与他人失去联系。尽管韩国的经济困境有所缓解,相对贫困率从2011年的18.5%降至去年的15.3%,关系贫困却在加剧。

韩国数据与统计部2025年开展的一项社会调查发现,21.2%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情绪低落或灰心时没有可以倾诉的人。这一比例比2015年的17.6%上升了3.6个百分点。独居者的这一比例最高,为26.5%;但三人家庭也不低,达到19.2%。

文化因素让这种孤立感尤为强烈。在许多文化中,孤独被视为人际关系不尽如人意时产生的一种感受。然而在韩国,人们表示,当他们觉得自己不够有价值或缺乏目标时,会感到非常孤独。明知大学心理学教授安秀贞解释了这种差异:“在韩国,人们觉得自己不够有价值或缺乏目标时,会说自己感到非常孤独。”

韩国人可能社交生活活跃,与他人关系密切,但在“拿自己与他人比较,并怀疑自己是否有用、是否为社会作出了足够贡献,或是否已经落后”时,仍可能感到孤独。这反映出一种关系取向文化:人们通过与周围人的关系来定义自己。

竞争激烈、以成就为导向的文化,会让那些未能达到自身目标的人感到孤独。安秀贞说:“当所有人都过度追求相同的价值观时,最终会迷失自我。我们的社会要求人们高度集体化地生活,却往往不尊重个人,这意味着人们难以应对独处或失败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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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代价:孤独死

这场危机最悲惨的表现,是被称为“孤独死”的现象。每年有数千名韩国人独自悄然离世,其中大多是中年男性。他们与家人和朋友断绝联系,有时要过几天甚至几周,遗体才会被发现。

过去十年来,孤独死人数不断增加,这个问题也受到全国关注。保健福祉部数据显示,去年孤独死人数为3661人,高于2022年的3559人和2021年的3378人。去年记录的孤独死案例中,男性占比超过84%,人数是女性的五倍多。50多岁和60多岁的男性占总人数的一半以上。

人口结构危机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人口老龄化和出生率下降,意味着近些年来死亡人数一直多于出生人数。韩国整体死亡率不断上升,孤独死也包含在其中。过劳、长时间通勤和社会孤立等更广泛的文化因素,都直接助长了这一悲剧。

问题并不只存在于极端案例中。数据与统计部首次开展的孤独感调查发现,38.2%的13岁及以上受访者表示,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孤独。近一半独居者(48.9%)表示感到孤独;四人及以上家庭中的这一比例也达到34.9%。收入影响不大。月收入超过600万韩元的家庭中,33%表示感到孤独;月收入不足100万韩元的家庭中,这一比例为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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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城市:“别担心村”

面对这些令人窒息的压力,一些韩国年轻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32岁、尚未结婚的金智雄曾在首尔生活,担任销售员。他告诉半岛电视台:“我每天早上通勤时都会想自己会不会死。最难受的是我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下班后,我就待在家里刷电视频道或打电子游戏。”

一位亲密朋友在工作场所突然倒下并去世后,金智雄终于到了忍耐的极限。他说:“那时我才真正开始问自己:‘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于是,他决定离开首尔。这座拥有960万人口的城市曾为他提供职业机会,却没有给他太多其他东西。

金智雄后来来到“别担心村”。这个村庄位于韩国西南部城市木浦,木浦人口为21万。“别担心村”由洪东宇创办。他也曾离开首尔,原本前途看好、有望在企业取得成功,却选择了另一条路。洪东宇解释说:“我们为这个村庄勾勒的蓝图,是打造一个能成为社区的故乡。这正是我国许多人生活中所缺少的东西。”

这里与首尔的差别立刻显现出来。金智雄说:“因为城市比较小,你总能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遇到其他年轻人。大家会互相帮忙,在这里只要跟人打声招呼,就能交到朋友。”而在首尔,“人们没有时间互相问候,也不想介入别人的事情”。

金智雄在木浦创办了一家室内设计公司,也找到了在首尔从未有过的东西:闲暇时光。他说:“有些晚上,我会突然去渡轮码头,搭乘午夜的船去济州岛。我只在那里待一个早上,但正是这些小事让我觉得,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

其他居民也做出了类似选择。38岁的朴明浩曾在韩国最大的军火制造商之一工作,他的妻子、35岁的金敏智曾在韩国最大的广告公司任职。两人在“别担心村”相识后结婚。朴明浩说:“首尔的竞争实在太激烈了。看起来只有拥有大量资本的人才能创业成功。”

一年多前,金敏智生下了一个儿子。她解释说:“在大公司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待在家里,周末也得在办公室度过。在首尔,如果没有父母或托育服务的帮助,养育孩子几乎不可能;要找到负担得起的住房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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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应对与政策解决方案

认识到危机的严重性后,韩国政府已开始采取多项举措。首尔市政府宣布,将在未来五年投入4513亿韩元(近3.27亿美元),打造一座“没有人感到孤独的城市”。新举措包括开通全天候孤独感咨询热线,以及建立线上咨询平台。

首尔市长吴世勋说:“孤独和孤立不仅是个人问题,也是社会必须共同解决的课题。”首尔市将“动员所有市政力量”,帮助孤独的人疗愈并“回归社会”。计划包括扩大心理咨询服务、增加绿地、为中老年居民提供营养膳食计划、设立专门的“搜寻系统”识别孤立居民,以及开展园艺、体育和读书会等促进人际联系的活动。

国家层面也已启动类似行动。《孤独死预防和管理法》要求政府制定全面的预防计划。2023年,政府通过一项修正案,让部分离群青年有资格获得经济援助,包括每月最高65万韩元(475美元)的生活补助,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韩国并非独自应对这一难题。日本最早发现“蛰居族”现象,也就是极端的社会退缩,并于2021年任命了孤独与隔离问题担当大臣。次年,日本政府出台了全面的应对计划,其中包括全天候咨询服务。英国也任命了孤独问题事务大臣;美国卫生总监则在2023年的一份公告中警告称,该国正面临“孤独与隔离流行病”。

不过,专家提醒,单靠政策解决方案无法彻底解决问题。安秀贞对“仅仅扩大人们之间的实际联系是否能从根本上解决孤独问题”表示怀疑,并指出“这不是一项政策就能轻易改变的事情”。鉴于其中涉及复杂且具有文化特异性的因素,可能需要更深层次的转变,让个人能够“培养独处并面对自己的能力”。

安秀贞说:“我们需要培养关心自己和他人的能力。但社会生活如此艰难,以至于我们似乎连照顾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对于通勤者,专家具体建议通过城市规划和政策缩短通勤时间,并鼓励社会参与。为缓解长时间通勤,可以推行远程办公和灵活工作安排等政策。一些公司已开始尝试这些做法,但在竞争激烈的韩国企业文化中,这类安排尚未得到广泛普及。

改变的挑战

近年来,政府在全国各地创建了50多个以青年为中心的社区,“别担心村”已成为这些社区的示范。然而,年轻人离开首尔后仍面临现实困难。工作场所、就业机会和重要基础设施依旧集中在首都圈。

尽管“别担心村”已为有意搬迁的人举办了逾21场工作坊,吸引了2000多名访客,最终留下来的只有20人。行政安全部报告称,全国以青年为中心的社区工作坊共有约1万人参加,但最终搬去居住的只有约900人。

对许多韩国年轻人来说,替代选择并非乡村社区,而是彻底离开韩国。布里安娜·李是每年申请打工度假签证、希望到海外生活和工作的数万名年轻人之一。这位30岁的护士说:“韩国的生活压力实在太大了。人们指望你在某个年龄找到工作、结婚、买房,还要攒下一定数额的钱。几乎所有事情都会被拿来评判。”

在经历了每班11小时的过劳,以及在韩国医院遭受歧视后,李曾在加拿大工作,如今正准备搬到美国。她说:“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不会过度打听别人的事。我觉得人们不太在意你做什么工作,也不太在意你选择怎样生活。”

前进之路

韩国面临的长时间通勤和孤独感加剧问题,彼此交织,是更广泛社会结构问题的表现。经济机会集中在首尔、职场竞争文化、住房可负担性危机以及传统社区的瓦解,共同造成了社会孤立的恶性局面。

首尔大学心理学教授崔珍英等专家指出,关系贫困常见于工业化国家,但韩国的发展速度异常之快。他说:“在这一过程中,地方社区瓦解,社会包容性下降,关系贫困也随之加深。”

专家提出的解决方案包括增建公共公园,鼓励人们走出家门;在地方图书馆扩大陶艺和手工艺工作坊等文化项目;以及增加上门社区服务。梨花女子大学社会福利学教授郑顺斗说:“我们需要把孤独和孤立视为孤独死发生前的早期症状,并加以关注。”

对个人通勤者而言,管理长途通勤带来的身心负担至关重要。保持正确姿势、尽可能选择沿途有自然景观的路线、调整饮食习惯以避免太晚吃大餐,以及利用通勤时间放松而非工作,都有助于减轻部分负面影响。

江北三星医院的研究团队强调,通勤时间不仅仅是日常生活中的不便,它还可能加速社会孤立。韩国正努力应对这一挑战,既需要通过结构性改革缩短通勤时间,也需要推动文化转变,解决数十年来悄然加剧的孤独问题。

李汉洙、金智雄等人的经历,以及无数其他人的故事,展现了全球最长通勤时间这一数据背后的人性代价。他们的经历表明,在韩国现代化所取得的亮眼经济成就和卓越科技实力背后,人们仍在日常生活中苦苦寻求联系、目标感与平衡。

要点

  • 韩国日均通勤时间为1小时48分钟,居世界首位,比全球平均水平1小时8分钟长40分钟
  • 单程通勤超过60分钟的劳动者,在家庭关系中感到孤独的风险高出49%,在更广泛社会关系中感到孤独的风险高出36%
  • 长时间通勤的负面影响在驾车者中最明显;公共交通使用者、步行者和骑行者的孤独感均未出现统计学意义上的显著上升
  • 通勤时间超过60分钟时,独居者尤其容易感到孤独
  • 对身体健康的影响包括身体活动减少、体重增加、高血压、睡眠紊乱和运动能力下降
  • 瑞典一项历时14年的研究发现,长距离通勤女性的死亡风险比通勤距离较短的女性高出54%
  • 首尔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独自居住,年轻人占独居家庭人口的64%
  • 首尔62.1%的独居家庭长期感到孤独
  • 2023年“孤独死”案例达到3661起,其中男性占比超过84%
  • 首尔将在五年内投入4513亿韩元,开展应对孤独问题的举措
  • 一些韩国年轻人正离开首尔,迁往乡村社区或移居海外,以摆脱压力和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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