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之谜
全球宜居城市榜单上常出现维也纳、哥本哈根、墨尔本和苏黎世等熟悉的名字。中国大陆城市鲜少跻身这些全球榜单前列，尽管中国城市生活的转型速度和规模都鲜有先例。关注过北京地铁网络扩张、漫步于上海修复后的滨水街区，或见证武汉绿色廊道吸纳夏季暴雨的人，都会对全球排名与现实生活之间的落差感到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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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居如何定义，取决于由谁衡量、为谁衡量。有些指数评估外派经理在海外工作的舒适程度；另一些则视野更广，将文化、教育和公共卫生纳入考量。许多居民和常来访者认为，中国城市安全、便利且文化底蕴深厚，拥有充足的公共空间、社区健身和广场舞活动，以及便捷的配送和交通数字服务。这种切身体验并不总与那些登上新闻头条的国际榜单一致。
本文将探讨其中原因，分析主要指数如何为城市评分、区域性和研究类评估如何看待中国城市生活、中国城市的优势与不足，并通过案例说明公园、交通、智慧服务和文化遗产方面的政策如何提升生活质量。
主要指数衡量什么？中国城市排名如何？
《经济学人》智库的全球宜居指数从稳定性、医疗保健、文化与环境、教育和基础设施等方面为城市评分。美世侧重国际派驻员工的生活质量，包括住房、医疗服务、国际学校、休闲活动以及处理日常事务的便利程度。《单片眼镜》杂志的调查则加入生活方式视角，着重关注城市设计、咖啡馆、街头生活和休闲等方面。
中国城市确实出现在这些指数中，但通常未进入顶级梯队。有些年份，苏州在《经济学人》智库的榜单中成为中国大陆最宜居城市，排名高于北京和上海。后两座城市在教育、交通连接和文化方面往往得分不错，但空气质量和其他环境指标会拉低分数。香港与中国大陆分开评估，在国际比较中的亚洲排名通常更高。
《经济学人》智库的编辑长期以来一直强调，其方法会综合考量多个指标。该机构调查编辑乔恩·科普斯泰克解释说，污染只是总评分中的一部分。
污染只是构成城市加权总分的40多项指标之一。
常驻北京的《经济学人》智库经济学家汤姆·拉弗蒂也曾指出，这座城市在教育、文化、消费选择和交通连接方面具有优势。
我认为，北京的文化选择也比大多数其他中国城市更多，消费品和服务种类更广，国际交通连接更好，而这些因素都会纳入宜居度评分。
这些说法有助于解释，为何北京和上海这样的特大城市即使面临环境挑战，宜居度仍能取得中游分数，却难以跻身更看重空气质量、城市压力较小的顶级排名。
区域排名和基于认知的排名呈现不同图景
区域榜单和认知调查往往会让中国城市的排名更靠前。联合国人居署发布的2024至2025年亚洲50强榜单，评估气候舒适度、教育和医疗保健、相对经济繁荣程度，以及生活成本与收入之比。广州在该榜单中位列亚洲第九，是中国大陆排名最高的城市。榜单中还有一长串中国城市，包括武汉、南京、成都和厦门。
这项联合国相关评估中的部分排名如下：
- 广州，亚洲第九、中国大陆城市第一
- 武汉，第十
- 南京，第十四
- 苏州，第二十六
- 青岛，第十八
- 上海，第四十
- 北京，第四十二
- 成都，第四十九
城市品牌认知也很重要。一项全球城市品牌指数将香港列入全球前50，上海和北京也紧随其后。值得注意的是，重庆在宜居度、治理和教育等方面得分突出，尽管外国受访者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较低。另一项关于亚太地区宜居度、吸引力和繁荣程度的研究显示，中国在该地区排名前100的城市中数量最多。在这份区域报告中，北京和上海位居前十，反映出它们在经济规模、文化和教育以及区域声誉方面得分较高。
这些区域排名和认知排名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以亚洲范围内的标准评估，或纳入区域受访者的认知数据时，中国城市的表现更好；而在由欧洲和英语国家标准与偏好主导的全球榜单中，情况则有所不同。
街道和社区层面的宜居体验
全市平均数据可能掩盖地方实际情况。一项全国性研究利用卫星图像、兴趣点和建筑数据，对中国42座主要城市的101630个社区进行了绘制分析。研究据此构建了细致的社区宜居指数，包含五个主要类别和数十项指标。在指数所依据的专家调查中，居住舒适度是最受重视的因素，而建筑体量的影响最小。较不发达城市的安防建设相对滞后，附近工厂等不利土地用途也会大幅拉低当地得分。最常见的格局是建筑密集、绿地稀少；无论是城市内部还是不同地区之间，差异都十分显著。
街道设计也会产生影响。一项针对上海的研究指出，该市宜居街道有六项特质：
- 社会交往
- 归属感
- 本地经济活动
- 本地人性化环境
- 设施与功能混合
- 安全
上海对社会交往和本地商业的重视尤为突出。开放此前封闭式小区、使其融入街道网络的政策，加上对步行舒适度和小商户门面的关注，有助于维系地铁和办公楼之外的日常生活。
多个城市的案例展示了基础设施选择如何转化为日常舒适感。武汉的海绵城市项目利用湖泊、生物滞留设施和透水地面吸纳雨水、缓解热岛。长江江滩公园绵延七公里以上，沿岸的树木和水景绿化带既能防洪，也构成休闲带。天津生态城运营着一套气动垃圾收集网络，通过地下管道将垃圾输送至集中处理节点，减少异味、卡车噪声和垃圾散落风险，同时支持全天候服务。苏州在精心保护古典园林遗产的同时，提供无障碍通行和安静的现代化设施，将美学与功能结合起来。
这些项目往往在城区或廊道尺度上落地，让宜居度重新回归居民每天使用的街道、公园和服务体验。它们也凸显了同一座城市内部存在的巨大差异。
智慧城市政策与数字化升级
近二十年来，中国各地的智慧城市试点一直在测试传感器、数据平台和数字公共服务。一项大型面板研究将这些试点视为准自然实验，发现智慧城市政策提升了城市在经济、环境、社会治安和日常便利等方面的宜居度得分。在规模较大、知识资源丰富、能够应用技术并改善社会治理的城市，这一效果更为明显。研究还发现了溢出效应：随着实践和网络扩散，附近未参与试点的城市也有所受益。
对居民而言，这些项目体现为更便捷地就医、更可靠的公交服务、减少延误的交通管理、数字化缴纳公用事业费用，以及整合多项服务的城市应用程序。对游客和外籍人士来说，双语界面设计和客户服务与技术本身同样重要。能将智慧工具转化为简单易用的日常服务的城市，受益最大。
居民提及的服务、安全与文化
全国居民调查呈现的情况喜忧参半，但整体有所改善。一项针对中国40座主要城市的研究显示，受访者对宜居度的满意度适中。他们认可公共设施便利、自然环境和社会文化环境。受访者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城市治安、环境卫生和交通便利程度上；不过，此后数年间，随着地铁迅速扩建，许多城市改用电动公交车和出租车，出行条件已显著改善。
居民和常旅客常将街道安全视为一项优势。对许多人来说，夜间在北京或上海中心城区步行十分平常，街面上也能看到警察。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校，以及从北京国家大剧院到上海西岸场馆等文化机构，共同带来丰富的音乐会、展览和节庆活动。公共医疗保障覆盖面广，大型医院设施现代化，中医诊所则提供许多居民看重的补充医疗服务。
数字商务和物流也影响着日常生活。杂货和餐食由配送员在几分钟内送达，各类平台可以查找附近服务，二维码支付几乎无处不在。新来者有时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本地应用程序和无现金支付系统，不过在游客和外籍员工常去的中心城区，双语帮助服务正逐步改善。
为何许多西方指数仍对中国城市评分不利
环境压力仍是最常见的扣分因素。与十年前相比，许多大城市的空气质量已有改善，但季节性雾霾仍会出现，上风向的重工业也可能抵消本地改善成效。气候变化给南方带来热浪，给北方带来寒潮，对电力供应、医疗服务和户外舒适度造成压力。一项对2006年至2016年全国数据的分析发现，宜居度得分稳步上升，但也显示极端高温、强降雨和冰冻天气会降低不同地区的宜居度。
对以外籍人士为评估对象的指数而言，语言和服务可及性也很重要。国际学校、会说英语的医务人员以及熟悉的零售选择是否充足，即使当地居民大体上满意本地服务，也可能影响城市得分。对于尚未开通本地支付方式或办理手机号码的新来者来说，数字生态系统也可能构成障碍。有些排名会将对治理和媒体自由的认知纳入稳定性或声誉指标。这种权重设置会让与排名机构所在国受众拥有相同价值观或法律体系的城市更占优势。
房地产周期、快速城市扩张和户籍制度也会影响城市得分。流动人口家庭有时难以让子女进入公立学校，老城区的人均绿地也可能不足。与此同时，以公园、水岸廊道和社区活动闻名的城市，例如在绿墙和街道绿化方面持续投入的成都，能提升日常舒适度，而许多指数并未充分体现这一点。
《经济学人》智库的方法细节有助于解释，为何北京即使在雾霾严重时期，得分仍可能高于其他中国大陆城市。该机构的编辑强调，空气污染只是众多指标之一。
污染只是构成城市加权总分的40多项指标之一。
该机构常驻北京的经济学家则指出，首都在文化、消费选择、教育和交通可达性方面具有相对优势。
我认为，北京的文化选择也比大多数其他中国城市更多，消费品和服务种类更广，国际交通连接更好，而这些因素都会纳入宜居度评分。
这些说法以及指数的构成有助于解释最终排名，但并未解决一个争论：这些标准是否反映了不同文化背景的居民最看重的事物，或者社区舒适度等其他指标是否应占更大比重。
城市一瞥：北京、上海、武汉和苏州
北京保留着独特的城市格局，整体沿南北轴线布局，并由环路层层环绕。天际线在昔日的胡同街区之外拔地而起，许多胡同如今开设了咖啡馆和小型画廊。作为全球最繁忙的地铁系统之一，北京地铁不断扩展，服务范围延伸至偏远郊区。在中心城区和大学校园周边，夜间步行已是寻常之事。周末，西山游人如织；新建公园和修复后的河道廊道则为这座人口密集的城市增添了休憩空间。旅游景点与社区健身器材、口袋公园等日常生活设施相映成趣。
上海是中国大陆最具国际化气息的城市。规划者保留了旧租界区域20世纪20年代和30年代的历史建筑，并在黄浦江对岸的浦东建设新塔楼。许多公交车和出租车采用电力驱动，街道比十年前安静了许多。部分城区还将铁路廊道兼作绿化带。本地研究发现，社会交往和本地商业让街道保持活力。对于新来者而言，上海的零售和餐饮场景容易融入；主干道和交通枢纽也普遍设有双语标识。
武汉的城市韧性建设颇具借鉴意义。武汉长期以夏季酷热闻名，近年来增植遮荫树木，并将湿地和湖泊融入城市肌理，以吸纳雨水、降低气温。长江江滩公园沿滨水区域提供连续的公共空间，同时发挥防洪作用。清晨和傍晚，广场上有居民跳舞、锻炼，既促进健康，也增进社区联系。
苏州展现了文化遗产与现代规划如何相辅相成。古典园林注重宁静与艺术感，在精心修复的同时配备清晰而不突兀的标识，以及方便老年人和推婴儿车的家庭游览的坡道。中新苏州工业园区实行明确的规划规则、功能混合的城区布局和协调的交通体系，已成为快速变化的经济中以人为本发展的典范。
定义如何影响排名结果
宜居度并非单一概念。如果目标是为外派员工提供支持，那么国际学校、便于使用的语言服务和熟悉的休闲活动就会占据重要位置。如果目标是评估居民的日常生活，那么社区舒适度、微气候、社会联系和实用的公园可能更重要。《经济学人》智库、美世和《单片眼镜》的评估方法各有严谨之处，但都体现了一定的偏好。区域榜单和基于认知的榜单则可能突出其他优势，例如气候舒适度，以及收入与生活成本之间的平衡。
中国城市在快速交通、许多城区的公共安全、文化场馆和数字便利方面表现出色。在空气质量和气候压力持续存在、老城区绿地仍待改善，以及流动人口面临服务障碍等方面则有所不足。智慧城市项目、海绵城市改造、关注社会生活的街道设计，以及便于比较的开放数据，都可以提高城市得分；更重要的是，它们能够改善居民和游客的日常舒适度。
要点
- 在企业和国际媒体采用的全球宜居度指数中，中国大陆城市往往未能跻身前十
- 《经济学人》智库、美世和《单片眼镜》衡量稳定性、医疗保健、教育、文化和基础设施，其评估方法较为看重环境质量和适合外籍人士生活的服务
- 联合国相关亚洲排名将许多中国城市列入区域前50，广州位居第九，武汉位居第十
- 品牌和认知调查显示，香港、上海和北京在熟悉度和重要性方面得分较高，而重庆在治理和宜居度指标方面表现突出
- 覆盖42座城市的社区层面研究发现，城市内部差异显著；居民最看重居住舒适度，而较不发达地区的安防建设相对滞后
- 上海的街道研究强调，社会交往、归属感和本地商业是宜居街道的核心特质
- 智慧城市政策提升了宜居度，在规模较大、知识资源丰富的城市效果尤为明显，并对周边城市产生积极溢出效应
- 空气质量改善并不均衡，气候极端事件会降低不同地区的宜居度，进而影响全球排名
- 外籍人士面临的服务和语言障碍会影响部分排名，但居民表示交通和公共设施有所改善
- 北京、上海、武汉和苏州的案例表明，公园、垃圾处理系统、文化遗产保护和交通升级能够提升日常舒适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