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短工作周的势头渐起
在一个长期以来以长工时为工作生活常态的国家，韩国正尝试缩短工作周，让人们有更多时间远离工作岗位。初步成果已引起关注。首尔一家大型医院的员工表示，改行每周工作四天后，健康状况有所改善，人员流失率也有所下降；与此同时，首都周边一个大型道道府启动试点，通过缩短周五工时或减少每周工作时长来压缩工时，同时不降低工资。IT企业和大型集团正扩大灵活排班，韩国政府则承诺到2030年将工时降至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并探索每周工作四天半。改革步伐谨慎且并不均衡，但已在各行业日益显现。
目录
这一转变是对严峻现实的回应。据多份报道援引的数据，韩国员工2024年平均工作1,865小时，远高于发达经济体的普遍水平，也高于邻国日本。长时间工作会损害健康、导致倦怠，也让人难以兼顾家庭责任。新的试点旨在检验缩短工作周能否在不影响产出的情况下改善生活，以及在需要持续有人值守的行业中，相关成本能否得到控制。
最受关注的试验之一，是首尔世福兰斯医院开展的项目。该院是韩国首家尝试让护士每周工作四天的医院。试点于2023年启动，此前院方与工会达成协议。参与者每周休息三天，并以六个月为一期轮换进入这一排班安排。作为交换，他们的薪资减少10%。许多护士表示，为了获得更多休息、恢复精力和陪伴家人的时间，这样的让步值得。
其中的人情故事颇为动人。护士们表示，她们不再那么依赖亲属帮忙照看孩子，也重新获得了用于医学培训和休养的时间；返岗后，她们能更专注于细节。评估该项目的韩国劳动者研究所与工会中心发布的报告显示，护士的健康和福祉有所改善，医疗服务质量提高，病房团队协作更高效，人员流失率下降，病假也减少。世福兰斯医院试点首年跟踪数据显示，工作年限不足三年的护士辞职率大幅下降。提交给韩国国会的另一份评估报告显示，第二年这一趋势持续，试点也扩大到更多病房，说明只要有适当的人力支持，这一模式便有望扩大推广。
公共政策加码，资金支持到位
李在明当选总统后，韩国围绕这一议题的全国性讨论出现了转变。他的政府承诺到2030年将工时降至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并推动每周工作四天半。京畿道正在进行一项具体试验。该道环绕首尔，人口超过韩国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京畿道宣布在50家私营企业和公共机构开展缩短工时试点，提供三种方案：每隔一周实行四天工作制、每周工作35小时，或每周五工作半天。对于减少工时后产生的工资差额，京畿道将予以补贴。这项安排为担心成本增加的小型雇主提供了重要激励。
官员为此预留了2.5亿韩元初始预算，并计划每年最多投入100亿韩元扩大项目。为期五个月的试点计划于10月启动，仍待议会最终批准。地方官员表示，目标很明确：帮助企业试行有助于改善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排班方式，提高生活质量，并从长远来看，助力家庭更加幸福，理想情况下还能扭转出生率下降的趋势。项目设计旨在收集证据，了解哪些行业和岗位最能适应这一安排，以及需要怎样的工资补贴，才能在不降低服务水平的情况下维持缩短后的工作周。
政治因素也是这场讨论的一部分。京畿道议会的保守派国民力量党议员批评项目推进过程，称其缺乏充分协商。与此同时，京畿道公务员工会支持这一试点，并呼吁在结果显示有益时扩大推广。这场辩论与韩国全国性的意见分歧如出一辙：公众倾向于支持更好的工作与生活平衡，而许多管理者仍对成本和协调问题感到不安。
现有数据说明了什么
世福兰斯医院的试点提供了早期数据。医院工会报告称，年轻护士的人员流失率下降，人均病假减少，护理质量调查评分也有所提高。外部研究人员跟踪的一组数据表明，工作年限不足三年的护士辞职率在第一年从两位数降至个位数。提交给韩国国会的后续评估显示，第二年这一比例再次下降，试点也扩大到新村总院和江南世福兰斯医院的更多病房。医院增配了护理人员以支持较轻松的排班，这一务实举措让病房里的新安排得以落实。
韩国劳动者研究所与工会中心主任金钟镇向议员介绍了世福兰斯试点中观察到的更广泛影响，包括病房团队协作和安全状况。他表示，减少工时并非只是给护士多放一天假。在他看来，这一变化重塑了团队的工作协调方式、预防差错的方式，以及员工如何利用休息时间参加培训和履行家庭责任。金钟镇对研究结果作了简明总结。
“每周工作四天试点在个人、组织和社会层面都显示出积极成效，包括改善工作与生活平衡、促进工作协作、提高医疗质量、降低患者安全风险，以及增加旅行、学习和社交机会。”金钟镇说。
医院管理层承认试点带来了成效，但也指出一个棘手的限制因素：成本。医院院长李康永警告说，要大规模持续推行这一项目，就需要医院预算之外的支持。他认为，该行业需要制定结构性方案，培训并配置更多护士，以免缩短工作周导致现有员工负担过重。
“要让每周工作四天制可持续，制度和资金支持必不可少。”李康永说。
世福兰斯医院所属的延世大学医疗系统人力资源部门已对这一挑战进行了量化。该系统人力资源主管权永植估算，仅人工费用一项，将护士调整为每周工作四天就会使每个病区增加约1亿韩元的成本；多病区项目一年的费用则可能达到数亿韩元。医院表示，在为期三年的试点中，额外人员配置支出约12亿韩元。院方领导强调，希望保留并扩大这一模式，但前提是建立大型医院能够负担的制度框架。
缩短工作周从办公室和实验室向外扩展
医疗行业正检验较轻松的排班能否适用于持续照护患者的工作，私营部门的行动则更快。争抢人才的IT企业和初创公司开始提供定期周五休假、缩短每日工时和灵活上班时间。三星、SK集团和Kakao等大型集团也推出了多种安排，以减少通勤天数，或允许团队自行选择工作时间和地点。这些变化并不统一，大多数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每周工作四天制。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目标：在劳动力市场紧张的情况下吸引并留住技术人才，同时不牺牲产出。
在数字服务子公司Kakao VX工作的一名员工李在浩，受益于定期周五休假，以及一年中部分时段略微缩短工时。他表示，这种安排让自己有时间陪伴家人和提升自我，同时团队仍能按计划完成工作。他观察到，只要团队认真规划工作并取消不必要的会议，冲刺周期内的效率就不会受到影响。他的经历与世界各地许多办公室试点的情况相似。将缩短工作周与明确目标、减少低价值任务结合起来的团队，往往发现产出能够保持稳定，员工压力却有所减轻。
全球试点带来的启示
全球实践提供了有益的参照。在英国，近期由“每周工作四天基金会”及学术合作方开展的一项试点结束后，17家参与企业全部决定继续采用这一模式。项目组织者乔·赖尔指出，多家企业的员工留任率提高、病假减少，营收也有所增长。英国此前于2022年开展的一项试点规模为历来最大，结果显示，61家企业中的大多数保留了新排班方式，员工则表示倦怠感减轻，工作与生活平衡有所改善。
缩短工作周有多种模式。如今广为人知的“100-80-100”模式承诺员工获得100%的薪酬、工作时间缩短至80%，条件是维持100%的产出。一些政府倾向于采用压缩工作周，即每周总工时不变。比利时允许员工自行选择在四天内完成标准周工时，这一调整不会减少加班。阿联酋将大多数政府工作人员调整为每周工作四天，为私营企业树立了更广泛的参照。冰岛大规模公共部门试点推动了缩短工时在全国经济领域的广泛采用。微软日本报告称，在试点期间，人均营收增长了40%，尽管公司并未将这一调整永久化。
这些结果并不意味着每家企业都能从缩短工作周中受益。但它们确实表明，在许多工作场景中，明确目标、改进流程和优化会议安排，能够让减少工时变得可持续。对于工时安排根深蒂固的韩国而言，全球数据有助于回答一个基本问题：在以办公室工作为主的岗位中，这种模式是否可行。
生产力与成本之争
韩国雇主反复表达两大担忧。第一是生产力。管理者担心，每周工作四天可能拖慢项目进度，或使休息日不同的团队更难协调。第二是成本。在需要持续有人值守的行业中，每人工作天数减少往往意味着要增聘人员或支付更多加班费。医疗、酒店和应急服务必须确保每天都有员工在岗，因此在人手紧张时，调整排班可能代价高昂。
研究灵活工作的分析人士提醒，不应采用一刀切的方案。区域人力资源媒体发布的一份评估报告指出，试点需要精心设计；有些员工表示，如果只是把五天的任务硬塞进四天，反而会感到压力。成功的雇主往往会削减低价值工作、重新设计岗位，并投入协作工具，确保工作交接顺畅。他们也会选择符合客户需求的模式。如果客户每周需要五至七天的支持，管理者可能更倾向于把每周35小时分布在五天内，或安排员工轮流在周五休假，而不是固定某一天停工。
区域内的证据显示，人们态度开放，但仍保持谨慎。新加坡一项大型调查显示，69%的雇主认为每周工作四天可行，并可能有助于提高生产力，但只有18%计划近期尝试。当地人力资源专家强调，成功取决于周密规划、企业内部的文化变革，以及根据反馈调整的意愿。韩国的情况也一样。许多企业如今采用远程办公、弹性工时和季节性排班调整等灵活方式，在满足员工需求的同时，确保整周客户服务稳定。
工时为何关系重大
韩国标准工作周上限为52小时，包括40小时正常工时和最多12小时加班。为遏制过度劳累，这一上限于2018年在全国实施，但全国平均工时仍然偏高，周末也常有额外工作。改革者认为，长时间工作会让人容易倦怠，难以抚养孩子，也会削弱服务业和科技驱动型经济所需的创造性思维。
京畿道的试点明确提出了更广泛的目标。地方官员表示，他们希望提高生活质量和幸福感；如果这一安排推广至全社会，还能让人们更容易获得家庭时间，从而帮助应对出生率下降。其逻辑很简单：当人们不再那么疲惫时，往往会更积极地参与家庭和社区生活。雇主也可能从招聘和留任中受益，尤其是在年轻员工流动率较高的行业。
韩国的相关举措顺应了疫情后加速发展的全球趋势。在许多国家，年轻员工尤其重视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程度超过前几代人。在英国、澳大利亚和南非等情况各异的国家，试行缩短工作周的企业报告称员工倦怠感减轻、病假减少。这些结果并未平息所有争论，但表明只要管理者明智地调整工作方式，缩短工作周在许多工作场景中都可以成为可行选择。
公共服务能否适应
医疗行业既展现出希望，也面临限制。世福兰斯医院的经验表明，获得更多休息的护士能够提供更好的护理，也更不容易离职。观察人士报告称，护士有更多时间在班次之间恢复精力，患者安全风险随之下降。与此同时，许多医院仍面临实际的人手短缺。韩国保健福祉部表示，减少护理人员工时需要增加人手，任何扩大试点的计划都应包括培训和留住更多持证人员的安排。
必须每天提供服务的行业也面临类似选择。管理者可以尝试轮流安排短工作日、把减少后的每周工时分散到五天，或让不同团队轮流在周五休假。每种做法都需要仔细排班，以免出现服务空档。医疗行业以外的一些企业已表明，即使在面向客户的岗位上，只要人员配置灵活、绩效指标明确，缩短工作周也能奏效。不过，管理者警告称，如果团队准备不足、岗位设计未能配合新的节奏，转型过程就可能颇为坎坷。
员工和倡议者怎么说
在韩国尝试缩短工作周的员工通常会提到个人时间增加、睡眠改善以及工作时注意力重新集中。参加世福兰斯医院试点的护士表示，回到病房时没那么疲惫，也能更专注于患者。IT员工则表示，干扰减少，有更多时间学习新技能。推动每周工作四天制的倡议者认为，这些体验与不断增长的国际证据相符。
“每周工作四天基金会”竞选主任乔·赖尔曾协助监督英国近期的相关试点。他认为，只要管理者减少浪费、注重成果而非工时，这一模式就能兼顾员工福祉和企业利润。
“员工福祉、企业绩效、生产力、员工留任和招聘情况都得到改善，企业和员工都蓬勃发展。”赖尔在谈及试点后继续采用缩短工作周的最新一批英国企业时说。
回到首尔，医院管理者一方面承认试点的成效，另一方面也呼吁获得资金支持。这种矛盾折射出决策者面临的更广泛难题。潜在收益确实存在，成本和人员配置要求也同样真实。韩国试验的下一阶段将检验政府支持、更合理的排班和有针对性的培训能否将这些因素协调起来。
接下来值得关注什么
几个关键节点将决定缩短工作周的推广范围和速度。京畿道的试点计划于10月启动，仍待批准；该项目将在50个工作场所收集有关成本、生产力和员工健康的数据。研究结果将为补贴方式、最适合扩大试点的行业，以及哪种模式效果更好提供参考。在全国层面，政府已设定到2030年将工时降至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的目标，这一目标可能通过缩短工作周、灵活工时和严格执行加班限制等方式共同实现。大型企业将继续试行新安排，通常会采用符合项目周期和客户需求的混合模式。医院则需要专项资金和培训项目，才能扩大较短工时安排，同时确保人员覆盖不受影响。
这场变革正从概念验证走向政策设计。如果试点持续显示健康状况改善、员工留任率提高且生产力保持稳定，决策者将有更充分的依据扩大推广。如果成本难以控制，支持措施就需要更加精准。无论结果如何，韩国已进入工作文化改革的新阶段，许多人的日常生活正因此发生改变。
要点
- 首尔世福兰斯医院为护士开展了每周工作四天试点，报告称人员流失率和病假减少，护理质量有所改善。
- 医院管理者表示，要继续推广这一安排，需要增加人员配置，并通过外部资金弥补更高的人工成本。
- 京畿道在50个工作场所启动缩短工作周试点，由政府补贴工资差额，并提供多种排班方案。
- 韩国员工2024年工作约1,865小时，远高于发达经济体的普遍水平，因此缩短工作周受到越来越多关注。
- 三星、SK集团和Kakao等大型企业提供灵活工作项目，许多IT团队表示生产力没有下降。
- 英国等地的全球试点表明，如果重新设计岗位、提高工作专注度和效率，缩短工作周有助于提高员工留任率、改善健康状况。
- 李在明政府承诺到2030年将工时降至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并探索每周工作四天半。
- 主要挑战包括基本服务行业的人员配置、团队间协调，以及支持减少工时所需的预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