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等数小时，只赚到5.8元车费
山东济南的网约车司机王磊临近晚高峰时上线接单3.5小时，关闭特价车选项后只接到一单，收入5.8元。他说，接特价单能带来更多活儿，但价格低到更难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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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磊是化名。他描述的困境正波及中国多个城市的司机：每公里车费不断下降，不接特价单可能长时间没有乘客。司机还要承担抽成、车辆费用，以及必须长时间工作才能拿到额外收入的奖励条件。
中国目前的应对措施包括三部门于2025年12月9日发布、将于2026年4月10日起施行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该规则针对通过限制商家流量或改变算法排名施压降价，以及强制商家提供低于成本价的服务等行为。
这场困境早在新规出台前就已出现。2020年10月至2023年10月，中国网约车司机数量增加一倍以上，达到630万人，而订单量只增长了34%。从业者增多，工作机会的增长速度却慢得多。
乘客通过汇集多家运营商服务的应用，几乎可以即时比较低价车。司机的选择要窄得多：接受较低车费，或冒着没收入的风险等待，同时还得继续支付车辆、保险和租金等费用。
核心问题在于折扣由谁买单。降低价格可以来自更好的路线规划，以及减少行程间的空等时间；也可能是同样的路程、同样的劳动，司机所得却减少。
司机称每公里收入不断下降
王磊说，三年前刚入行时，平均每公里收入约1.8元，如今降至约1.3元。按他的数据计算，降幅约为28%。他能拿到的最高单价也从约2元降到了1.5元或1.6元。
一名在杭州工作了八年的司机也描述了类似变化。快车订单每公里约1.8元，而六年前平均为2.3元。固定价格订单每公里约1.4元，最低的不到1元。
一名自称姓白的北京司机回忆，行业早期的平台补贴竞争曾使他的收入远高于乘客支付的金额。他说，自己的每公里收入逐渐从2至3元降至约1.2元或1.3元。
合肥司机乔哲称，短短两年多时间，每公里价格已下调五次。虽然这些说法涉及不同城市和服务，但反映出同一个具体问题：司机要跑更多有偿里程，才能赚到同样的钱。
接单收入还要覆盖工作成本。上海司机韩成称，他每月开支包括电动车费用6000元、充电费1500元，以及生活费3000元。保险和交通罚款也增加了经济压力。
每名乘客面前都有更多车辆竞争
广州的数据反映出市场供需平衡变化之快。网约车许可车辆从2023年9月的9.74万辆增至2024年5月的12.12万辆，增幅约24%。同期，持证司机人数从12.91万人增至13.85万人。
司机日均收入从2023年12月的343元降至2024年5月的311元，降幅约9%。如果一名司机连续30天每天收入311元，扣除运营成本前总收入为9330元。
广州更早的数据从另一个角度显示了同样的压力。司机日均行驶里程从2021年下半年的121.26公里增至2023年上半年的129.5公里，而日均收入则从419.42元降至395.6元。司机跑得更远，收入却更少。
全国网约车驾驶员证数量从2021年的395万张增至2023年底的约657万张。济南、温州、东莞、深圳和重庆等城市提醒有意入行者市场已趋饱和。上海和长沙也限制了新增许可。
对在其他行业失业的人来说，开网约车仍是一种可能的收入来源。北京司机凌志军所在地区的钢厂关闭后，他工作的焦化厂也随之停业，于是入行开车。后来他发现，乘客支付的价格低、平台抽成高，每单所剩无几。
比价应用让低价车费成为焦点
聚合平台将多家网约车运营商的服务汇集到同一个叫车界面。乘客无需逐一打开各家应用，就能比较报价。小型运营商因此可以接触到更多客户，而聚合平台则成为其获取业务的重要渠道。
根据曹操出行的招股书，其来自第三方聚合平台的交易总额占比从2021年的43.8%升至2023年的73.2%。交易总额（GTV）衡量的是通过服务完成的交易金额，而非平台留存的利润。
享道出行的招股书显示，其对聚合平台的依赖程度更高：2023年至2025年，每年超过90%的交易总额来自聚合平台，且这一比例逐年上升。对这些运营商来说，比价页面上的定价可能影响其大部分业务。
中国人民大学平台发展与治理研究中心主任郭全中教授谈到了由此产生的竞争压力。如果小型服务商持续以接近盈亏平衡的价格提供服务，竞争对手就会面临跟进压力，因为乘客可以迅速转向更便宜的渠道。
司机说，特价服务因此从填补闲时订单，变成了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几名司机称，关闭特价或一口价选项后，接单量减少；剩下的订单往往路程短，或目的地不方便。
抽成和奖励条件进一步压缩利润空间
四川宜宾一名司机称，他接过一单行程超过20公里的订单，乘客通过一口价促销支付32元。平台扣费后，他到手25元；而在他看来，乘客按正常价格应支付40多元。
其他司机称，平台扣费比例差异很大。一名使用小型运营商服务的司机说，抽成为27%。乔哲则称，通过聚合平台合作运营商接单时，抽成有时可能高达50%。这些数据是司机对特定安排的描述。
滴滴和曹操等平台出售免佣卡，可在指定时间、区域或服务类别内免除抽成。王磊和其他司机说，金额较高或路程较长的订单可能来自免佣卡不适用的类别，因此仍需缴纳抽成。
司机还称，有些奖励条件很难同时满足。一名司机展示的T3出行奖励方案承诺收入保底260元，但司机必须至少完成20单、在线至少8小时，且行程收入达到保底金额的至少85%。
最后一项条件要求完成订单收入达到221元。恰好达到这一门槛时，距离260元还差39元。司机说，为满足全部三项条件，可能不得不接更多低价单、延长工作时间，却仍拿不到奖励。
在11月13日发布、讲述王磊经历的调查报道刊发前，滴滴、高德、曹操和T3出行均未回应有关司机收入下降以及接特价单压力的问题。
延长工时影响司机和乘客
享道出行2023年的一项调查发现，约75%的司机每天工作超过10小时，半数以上表示长期疲劳。即使有偿驾驶时间有限，等待订单也会拉长工作日。
武汉出租车司机肖卫国描述了传统出租车面临的压力：受监管的出租车价格正与网约车促销竞争。某个周五，他凌晨5点出车，工作了9.5小时后只载了8名乘客。
肖卫国说，自己每天的收入已从过去的600至700元降至约一半，尽管每班仍工作15小时。他这样描述出租车司机面临的竞争：
“网约车平台收费太低。出租车的价格由政府制定。与此同时，网约车平台不断推出促销活动，提供更低的价格。出租车几乎没有生存空间，”他说。
乘客也会直接感受到部分压力。宜宾这名司机说，他曾要求乘客取消平台上的特价订单，行程结束后私下付款。另一些乘客则表示，担心司机要求他们脱离平台监管。
武汉大学法学教授、竞争法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孙晋警告，持续压低司机收入和安全投入可能损害服务质量。他指出，车辆状况恶化、司机不愿开空调以及要求乘客私下付款，都是乘客可能遇到的问题。
定价规则具体要求什么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联合发布了《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文号为2025年第1607号。该规则适用于中国境内通过互联网平台提供商品和服务的定价活动，自2026年4月10日起施行，有效期五年。
第五条禁止平台通过减少流量、降低搜索排序、算法降权、减少补贴或额外收费等措施，不合理地限制商家的定价自主权。禁止的施压行为包括强迫商家降价、承担促销费用或启用自动跟价。
该条还规定，如果平台采用统一定价的商业模式，则属于例外。因此，适用这一规定时，网约车运营商如何安排合同、定价以及与司机之间的关系十分重要。
第十四条另行禁止平台依照平台价格规则，强迫商家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提供商品或服务，从而扰乱市场竞争；该条还涉及意在排挤竞争对手或垄断市场的低于成本价销售行为。
其他条款直接涉及常见的网约车服务做法。第六条要求费用合理并公开披露，平台费用或收费规则变更时至少提前七天征求意见。第八条要求清晰说明动态定价，第十条和第十一条要求清楚展示促销和补贴条件。
司机考虑使用免佣卡或收入保障方案时，实际需要了解哪些订单符合条件、必须满足哪些要求，以及仍需缴纳哪些费用。对乘客而言，规则要求明示价格，并禁止未披露收费和误导性促销。
从征求意见到执法
三部门在2025年公开征求意见后制定了该规则。规则起草、正式发布、对外公布和开始施行分别在不同时间进行：
- 2025年8月23日至9月22日：就规则草案公开征求意见。
- 2025年12月9日：三部门正式印发规则。
- 2025年12月20日：规则向社会公布。
- 2026年4月10日：规则开始施行，有效期五年。
在4月10日发布的声明中，有关部门表示，三部门近期召开了平台价格合规指导会。官员指出部分平台存在价格合规问题，并要求立即整改、加强内部管理。
声明要求平台不得夸大补贴、干预商家自主定价，或强迫商家参加促销并承担费用；声明还重申禁止隐性收费和虚假促销。声明没有点名任何网约车公司，也未为具体案件设定整改期限。
自动驾驶带来另一重压力
在司机收入下降的同时，武汉已在公共道路上开展更多自动驾驶出租车测试。一些网约车运营商在承受亏损和激烈车费竞争的同时，也在寻求新投资并发展自动驾驶服务。
如祺出行（又称On Time）计划将香港股票发行所得资金的40%用于自动驾驶出租车研发。弗若斯特沙利文的一项预测称，到2030年，自动驾驶出租车的运营成本可能降至每公里1元。
这一预测谈的是未来运营成本，司机所说的金额则是他们从行程中获得的收入。当前人类司机面临的竞争，来自车辆供给增加、低价车费，以及他们每月必须承担的开支。
孙晋关注的是成本节约如何实现。更好的技术和更高效的派单可以降低成本，同时让乘客受益；如果持续靠挤压司机收入和安全投入来维持折扣，则可能导致有经验的司机流失、服务质量下降。
新规为监管部门处理强制促销、定价压力和信息透明问题提供了具体条款。司机的日常处境将取决于这些条款如何适用于车费、抽成和派单机制，而这些因素决定了长时间工作能否换来足以维持生计的收入。
要点
- 中国多个城市的司机称，每公里收入下降；拒绝特价单后，接单量也会减少。
- 2020年10月至2023年10月，中国网约车司机数量增加一倍以上，订单量增长34%。
- 广州持证网约车车辆数量从2023年9月至2024年5月增加约24%，同期司机日均收入下降。
- 曹操出行、享道出行等运营商来自聚合平台的业务占比不断上升。
- 全国平台定价规则于2026年4月10日起施行，涉及强制折扣、低于成本价提供服务和收费不透明等问题。
- 监管部门已要求平台整改价格行为，但司机仍需承担车辆成本和抽成，也面临长时间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