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持续学业压力的隐秘方式
小美是中国沿海某省一名成绩优异的学生。对她而言，处方药成了逃避失败恐惧的一种方式。14岁时，一名年长男孩告诉她，服用大量止咳药能帮助放松，此后她便开始服用。起初，药片让她感到头晕。很快，这种麻木感成了她暂时逃离考试、家庭争吵以及必须在学校保持名列前茅压力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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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间，她在网上买了几种药，没有一种是医生开给她或她家人的。有些药用于治疗神经痛或癫痫。她有时一次服用五片，有时超过10片，试图获得不同的效果。有一次她服下50片，病情严重到不得不告诉父母。
她在接受BBC采访时谈到了自己这样做的动机。
当我觉得学业压力太大、考试没考好，甚至和父母吵架时，我就会吃这些药。我是在逃避现实。
她的经历反映了一种更广泛的现象：在网络聊天群里，中国青少年交流用药建议、讨论如何获得药物，并讲述如何通过服药让自己与生活隔绝。由于未成年人滥用处方药的官方数据仍然有限，这种行为难以量化，但政府部门和研究人员已将其视为日益严峻的公共卫生问题。
为什么药物成了逃避现实的方式？
中国拥有世界上竞争最激烈的教育体系之一。备战高考的学生常常长时间学习，同时承受来自学校和家庭的巨大期望。有些学校会将学生分进重点班，并淘汰成绩下滑者。一次糟糕的成绩，带来的感受可能不只是暂时受挫，而像是证明自己在社会中已经失去了一席之地。
小美说，她所在的化学重点班里，学生们会讨论过量服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跟不上时就是彻底的失败者。他们服药并不总是为了寻求快感。许多青少年借此缓解焦虑、诱导睡眠、麻痹情感痛苦，或逃避令人失望的成绩所带来的回忆。从医学角度看，这属于药物应对，即在没有专业人员监督的情况下，借助某种物质来处理痛苦。
一项近期针对2140名中国高中毕业班学生的研究，为这种关联提供了证据。该研究调查了中国南方六所公立学校的学生，其中包括重点学校和普通学校。研究发现，压力会通过睡眠问题和社会联系减弱与处方药使用相关联。考虑到这些因素后，压力与用药之间的直接统计关联并不显著。
这并不意味着学业压力无害，或与用药无关。研究结果表明，压力可能通过一连串问题产生影响。承受压力的学生可能疏远父母和朋友、睡眠质量变差、感到疲惫，继而转向药物寻求缓解。研究发现，睡眠障碍是与处方药使用相关性最强的途径，其次是学生认为自己睡眠质量不佳这一主观感受。
睡眠不足可能是预警信号
研究中提到，中国高中毕业班学生每晚经常睡不到六小时。睡眠不足会削弱注意力、加重易怒情绪，也会让焦虑更难控制。无法好好休息的学生可能会寻找承诺能让人平静、提神或暂时远离烦恼的药片。
研究发现，与父母和学校联系更紧密的学生往往睡眠质量更好，睡眠问题也更少。这种联系包括对家庭有归属感、重视学校生活，以及相信学业目标对自己有意义。当成绩下滑或考试临近时，这些联系能够带来情感支持。
这项研究采用问卷而非医学诊断，测量的是近期处方药使用情况，而非长期成瘾。研究结果无法证明压力会导致用药。不过，研究发现说明，预防工作不能只靠从网络平台上清除药物。睡眠、家庭沟通和心理健康服务的可及性，也是问题的一部分。
对青少年来说，正当治疗、误用和滥用之间的界限可能并不清晰。在医疗指导下服用医生为确诊疾病开具的药物，与加大剂量、服用他人的处方药或追求改变精神状态的效果，并不是一回事。然而，尤其是在学生对药物安全知之甚少时，这些行为可能沿着同一条轨迹逐步发展。
网络渠道如何打开了大门
小美说，她只需点击几下就能买到止咳药。她填写了包含年龄信息的居民身份证号码，但交易仍然成功。有些情况下，50片药的价格不到1美元。之后，网络聊天群会在相关部门限制某种产品后，帮助用户寻找替代药物。
据报道，青少年会给药物起暗语名称，以躲避监管。一些用户分享如何寻找尚未受到更严格管控的药物。还有人拿父母的旧处方当模板，以获取新的药品。大剂量服药后录制的语音信息中，有人说话含糊、身体协调困难；也有人劝他们只要睡一觉就好。
中国生产了全球很大比例的药用原料，药品通过医院、药店和数字商业渠道广泛流通。但这并不意味着处方药可以随意服用。治疗剂量与用于造成药物中毒的剂量，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混合服用药物也会带来风险，而用户无法仅凭网络建议判断这些风险。
一项2021年针对12至18岁中国青少年的研究发现，96.61%的人有过某种形式的自我用药，主要使用维生素、退烧药和止痛药等常见产品。该研究关注的是普通的自我治疗，而不是药物致醉，但其结果显示，青少年时期用药可能变得多么寻常。药物容易获得且价格低廉，可能会让年轻人把药品视为日常消费品，而不是需要谨慎指导的物质。
监管部门收紧管控，用药者转向其他产品
中国监管部门已采取一系列限制措施。2021年12月，右美沙芬——小美服用的止咳药成分——从非处方药调整为处方药。2022年，它被列入禁止网络销售的药品名单。此后，相关部门进一步收紧生产、采购和流通规定，将该药纳入国家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
如今，生产企业需要获得指定生产许可，未获授权的企业不得购买该药。医疗机构和药店也被要求加强药品管理。这些措施出台前，有报道称青少年通过网络卖家获取右美沙芬，用来追求兴奋、欣快感或幻觉。
此后，相关部门报告称，年轻人转而使用其他药物，包括用于治疗神经痛、癫痫发作和其他疾病的药物。中国近期也加强了对普瑞巴林等药物的管控，限制生产，并对许多网络销售渠道加以限制。
中国整体毒品相关数据在若干类别中呈下降趋势。官员称，2025年未成年人涉毒案件数和未成年被告人数较上一年下降32%。据原报道引用的官方数据，新增的35岁以下吸毒人员数量也大幅减少。然而，2025年未成年人相关数据仍约为2023年的1.8倍，官员警告称，新型成瘾物质以及从药店流出的药物仍令人担忧。
禁毒部门还关注传统管制毒品目录之外的物质，包括一氧化二氮和依托咪酯。有些成瘾性产品伪装成日常用品，或通过电子烟产品销售。市场变化令执法更加困难，尤其是卖家利用社交媒体，并在监管收紧后转向新的药物。
数据背后的心理健康缺口
研究人员和临床医生认为，仅靠执法无法解决青少年为何服药的问题。2023年《中国精神卫生蓝皮书》的一项研究估计，中国近9500万人患有抑郁症，其中18岁以下人群占比超过30%。这些数据涵盖广泛人群，并未直接测量处方药滥用情况，但反映出心理健康支持需求巨大。
中国正在扩大校园服务。国务院数据表明，目前92%的小学和95%的初中配有心理辅导员。一些城市增设了心理健康课程，国家规划则提出，到2030年在学校设立心理辅导室、在县级医院提供精神科服务，并建立更广泛的危机支持网络。
不过，服务可及性仍不均衡。《柳叶刀》2020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估计，中国只有约500名合格的儿童精神科医生，其中许多人集中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学校辅导员或许能够发现学生的痛苦，但严重抑郁、成瘾或过量服药风险，可能需要专科医生介入、医学评估和持续治疗。
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所长、社会学家项飙曾将儿童承受的压力与家庭期望及社会隔离联系起来。经过数十年的独生子女政策，许多家庭只有一个孩子，父母可能将对安全感和社会地位的期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漫长的在校时间也可能使学生几乎没有时间发展友谊，或参与学业竞争之外的活动。
项飙解释说，孩子可能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注，却仍缺少他们真正需要的情感支持。
很多孩子得到很多关注，但他们希望得到的关注，是有人问问他们的感受。他们是否感到孤独或压力很大？在中国，父母往往会把这些感受一笔带过，说你只需要更坚强一些。
家庭支持有助于打破恶性循环
小美的经历在她服药过量、接受医院治疗后发生了变化。父母没有责骂她，而是倾听她诉说，表达了看到她受苦有多难受，并开始更坦诚地和她交谈。她说，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带来了很大改变。后来，她在曾令自己恐惧的升学考试中取得了好成绩。
她的康复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医疗护理，也不表示仅靠家庭支持就能治疗成瘾。但这表明，平静地应对问题，能让青少年更容易在再次服药过量前坦白用药情况。父母可以留意孩子的睡眠、情绪、记忆、出勤和社交行为变化，同时避免威胁，以免孩子更加隐瞒。
年轻人也需要安全的途径来讨论焦虑、抑郁和自残问题。BBC在一些聊天室里发现，有人鼓励用户通过伤害自己来获得感觉。两者之间的联系让问题更加紧迫，因为药物滥用可能与抑郁、孤立和自杀念头同时出现。
现年22岁的陆景灿曾多年与抑郁症抗争，并有四次以上药物过量经历，如今通过社交媒体提醒他人。他用直白的措辞描述了处方药带来的影响。
这些药把我逼到了发疯的边缘。你可能会陷入成瘾的深渊，毁掉自己的健康。
他已停止服用处方药，并呼吁青少年寻求帮助，而不是用药物麻痹自己。他的经历也表明，即使一个人最初是想逃避情感痛苦，而非追求致醉效果，也可能逐渐形成依赖。
全球性的化学物质应对模式
中国的情况是更广泛趋势的一部分。在英国，一些年轻人开始在参加派对、约会或工作会议前服用普瑞巴林和普萘洛尔等药物，因为他们认为这些药物可以减轻社交焦虑，而且不会像酒精那样产生次日不适。社交媒体用户有时会将几种药物组合称为“药物组合”，宣称这是更清爽、更健康的放松方式。
这种说法可能会造成误导。普瑞巴林用于治疗癫痫和神经痛，普萘洛尔则可以减轻心跳加速等焦虑的生理表现。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服用，或大量服用，都可能导致头晕、昏厥、判断力受损和依赖。戒断可能引发焦虑、失眠、抑郁或自杀念头。网上购买的药物也可能是假药、受到污染或标签错误。
研究中国年轻人的研究人员发现了类似现象：人们用药物应对焦虑、睡眠不足和考试压力。共同点在于，人们相信，当常规应对方法似乎行不通时，一片药就能迅速带来掌控感。短期缓解可能强化这种行为，让当事人越来越不相信自己可以不靠药物应对考试、社交场合或家庭冲突。
预防可以如何开展
预防需要多层面措施。学校可以以保护隐私的方式筛查压力、睡眠问题、抑郁和用药情况，并将学生转介给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睡眠教育应涵盖规律休息、晚间作息以及失眠治疗，而不是把精疲力竭说成成功必须付出的代价。
学校和地方政府也可以通过同伴辅导、教师指导小组及其他活动加强人际联系，让学生在成绩之外也能获得归属感。父母则需要学习如何倾听、讨论用药风险，并在家中妥善保管处方药。
数字平台监管同样不可或缺。网络药店和社交媒体平台应核验处方，调查使用暗语的卖家，并删除受管制药物的广告。中国已要求网络处方药销售核实处方真实性并实行实名制，但有关药物仍易于获取的报道表明，执法仍存在漏洞。
研究人员提醒，现有证据存在局限。近期针对高中毕业班学生的研究使用了来自一个地区的自我报告数据，只在一个时间点对学生进行了测量。研究没有确认成瘾，也没有证明因果关系。未来研究应持续跟踪学生数年，并考察同伴影响、应对技能、家庭收入、地区差异和专业护理的可及性。
要点
- 中国青少年正在服用处方药，以逃避考试压力、焦虑、睡眠问题和情感痛苦。
- 右美沙芬及其他药物已受到更严格的生产、销售和处方规定约束。
- 一项针对2140名高中毕业班学生的研究发现，用药与睡眠质量差、社会联系较弱有关。
- 官方数据显示，2025年未成年人涉毒案件减少，但新型物质和流出的药物仍令人担忧。
- 学校、家庭、医疗服务机构和网络平台都应参与预防不安全用药。
- 尽早沟通并提供富有同理心的支持，有助于青少年在误用发展为依赖之前寻求治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