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亚竞争开启新时代
数十年来，韩国凭借比竞争对手更快、更聪明、更先进，创造了经济奇迹。其半导体、智能手机、汽车和显示屏成为全球品质与可靠性的标杆，从柏林到曼谷的消费者都能一眼认出。然而，一场巨变正在改写这一叙事，其程度令首尔的许多战略人士在短短五年前都未曾预料到。最新行业预测显示，中国如今在钢铁、通用机械、二次电池、显示屏、汽车及零部件领域均领先韩国。令首尔深感担忧的，不仅是部分行业市场份额的流失，更是中国正从快速追赶者转变为全球规则制定者，有能力为下一代产业确立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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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期于北京举行的一场论坛上，与会专家警告称，由中国带来的快速技术进步和激进定价，正侵蚀曾将两国经济紧密联系在一起、利润丰厚的产业合作关系。三星全球研究中国负责人徐奉教向与会者传递了一个严峻的信息。他认为，两国各行业必须仔细评估自身核心优势，构建合作共赢、相互依存的全球供应链，而不是简单地直接竞争。中国主办方发布的活动纪要刊载了他的发言，凸显了首尔商界领袖日益增长的紧迫感。
徐奉教还指出，在动荡局势中，韩国企业可能迎来一线生机。他表示，中国扩大内需的举措为韩国企业进入高价值市场打开了新机遇，前提是企业必须调整战略，适应这样一种格局：北京对首尔技术的依赖不再像首尔对北京消费者的依赖那么深。据韩联社报道，今年第一季度，中国成为韩国人出境旅游的首选目的地，显示在人际交往方面，继李在明总统今年1月备受瞩目的访华之后，双边关系再度回暖。自2017年部署“萨德”（THAAD）反导系统后两国关系陷入低谷以来，经贸联系已逐步恢复。
从追赶者到规则制定者：中国如何扭转局面
北京于2015年公布“中国制造2025”计划时，目标主要是缩小差距。该计划旨在推动中国制造业从低成本组装转型为全球科技强国。2020年后，与华盛顿不断升级的贸易紧张局势大幅加快了这一进程。北京投入国家补贴、税收优惠和投资，以实现技术自主，并将14亿人口既作为试验场，也作为规模化发展的引擎，使国内龙头企业得以比外国竞争对手更快地改进产品。
如今，多领域的成果已清晰可见。比亚迪的销量超过特斯拉，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制造商。宁德时代占据全球电池市场份额首位，为世界各地的主要汽车制造商供货。大疆控制着全球约70%的无人机市场。尽管多年来受到美国制裁，华为仍在5G网络设备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这些成就建立在雄厚资本和庞大熟练工程师人才库的基础之上，鲜有国家能够与之匹敌。
然而，影响最深远的变化，是中国从追求自给自足转向制定标准。在被称为“中国标准2035”的倡议框架下，中国企业不仅通过价格和产量参与5G、人工智能和物联网领域的竞争，还在自主制定技术框架。亚洲大学美国与中国政策研究所所长金兴圭概括了这一转变的意义。
前提已经改变；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中国能否赶上。中国如今正寻求为未来产业制定全球标准。
对韩国而言，这代表着一种本质上不同的威胁。失去市场份额固然痛苦，但失去对游戏规则的影响力，可能导致长期边缘化。谁掌握标准，谁就能持续左右供应链、许可和兼容性。首尔如今面对的对手不仅成本更低，而且正日益为未来产业的运行方式设定条件。
最后的堡垒：半导体遭受围攻
长期以来，半导体一直被视为韩国坚不可摧的经济堡垒。存储芯片，尤其是高带宽内存，仍是韩国科技出口的皇冠明珠，也是首尔对北京贸易顺差的大部分来源。然而，即使这座堡垒也在中国持续施压和行业无休止的成本竞争下显现裂痕。
行业数据显示，中国在成熟制程芯片产品和通用领域迅速追赶。韩国在先进存储芯片方面仍明显领先，但中芯国际和华虹等中国晶圆代工厂已达到7纳米制程节点，大致相当于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台积电）在2019年前后提供的技术能力。这一技术里程碑帮助华为在2025年重新夺回中国5G智能手机市场的头把交椅。双方性能差距已缩小到这样的程度：主要短板仅仅是单台设备的硅片消耗量更高，而非足以让国内买家望而却步的显著速度或能效差距。
更广泛的晶圆代工格局也带来压力。据Yole Group估计，2026年全球半导体晶圆代工行业规模达到4020亿美元。台积电在尖端3纳米市场占据约95%的份额，而三星主要向第三方供应7纳米和5纳米晶圆。三星率先为其内部智能手机部门部署2纳米技术，说明其仍具备竞争力；但台积电在利润最丰厚的先进制程领域占据主导，令韩国晶圆代工厂只能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争夺位置。韩国经济人联合会预计，到2030年，即便在半导体、电子等目前仍略占优势的领域，韩国也可能落后于中国竞争对手。
人才差距：首尔难以取胜的数字之争
在工厂和制造设施之外，一场悄然展开却影响深远的危机正在全国各地的教室和实验室中蔓延。中国每年培养350万至400万名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专业毕业生，规模远超韩国每年约14万名的毕业生。北京还通过政府激励措施积极吸引海外研究人员回国，形成持续积累的创新能力，不断推动产业发展，也让人才差距更难弥合。
韩国面临的则是相反局面。韩国的生育率在经合组织国家中最低，劳动力人口迅速老龄化。对于科技行业而言，更令人担忧的是，韩国最优秀的学生越来越多地放弃科学和工程专业，转而从医，因为医疗职业收入更有保障、社会地位更高。韩国商工会议所去年12月发布的一份报告预测，到2029年，韩国在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先进领域至少将短缺58万名人才。报告将这一缺口归因于低出生率导致学龄人口减少，以及高技能STEM人才流入量大幅下降。报告呼吁紧急采取措施，缓解学生过度集中于医学院的现象，扩大STEM毕业生规模，并吸引更多海外专业人才。
无论政府投入多少资金，这种人口和教育困境都可能削弱首尔的产业战略。李在明政府已宣布计划向半导体、电池、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领域投入数十亿美元。在这场竞赛中，国家投资实际上已是既定事实。更难回答的问题是，韩国能否培养或吸引足够的人才，让这些投入转化为持久的竞争力。
走钢丝：安全联盟与经济现实之间
这场技术竞争并非在真空中展开。韩国身处地缘政治的夹缝，一边是与美国的军事同盟，一边是对中国的经济依赖。北京与首尔的关系直到最近才开始从2017年部署“萨德”反导系统后引发的低谷中恢复。李在明总统今年1月访华释放出关系回暖的信号，中国也在第一季度成为韩国人出境旅游的首选目的地。
然而，华盛顿立场的变化令每一项经济考量都变得复杂。唐纳德·特朗普重返白宫，为美韩同盟注入新的不确定性。这位前总统采取交易式做法，重新开启了分担防务费用的谈判，也引发了外界对美国延伸核威慑可靠性的疑问。特朗普甚至表示，美国撤出驻韩军队或许更有利，这一想法直指首尔安全架构的根基。
与此同时，华盛顿正推动韩国加入更强硬的印太战略，以制衡北京。但首尔仍高度谨慎。没有其他生产基地或市场能够复制中国根基深厚的产业生态、价格竞争力和庞大的内需。韩国芯片制造商和电池巨头身处这样的局面：美国出口管制限制其在华业务，而中国消费者需求对它们的营收仍不可或缺。
与中国合作仍不可或缺。韩国企业需要更深入地进入中国国内市场。尽管中国技术正在迅速赶上，但对韩国而言，与中国合作仍然至关重要。
仁川国立大学中国经济专家金芙蓉教授强调，双方可以将合作拓展至消费品、服务、旅游和医疗保健领域；这些领域政治敏感度较低，互补性仍然突出。她还补充说，没有其他生产基地或市场能够取代中国的产业生态和庞大内需。
超越竞争：探索新型相互依存模式
北京论坛为双方提供了一个难得的空间，让彼此承认过去的做法已不再适用。多年来，韩国企业向中国制造商供应高端零部件，形成了令人安心的分工格局。如今，中国企业的质量往往已与韩国企业相当甚至更高，价格却更低，传统零部件出口的空间所剩无几。与会发言者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主动转向电池和人工智能等高速增长领域，构建相互依存的产业生态。
这一愿景需要的不只是企业善意。与会代表呼吁推进谈判，升级贸易协定，以明确原产地规则、减少服务贸易壁垒，并保护新兴技术领域的投资。这样的法律框架至关重要，因为供应链已不再是简单的双边通道，而是纵横交错的网络：中国零部件经东盟组装厂流转后进入韩国工厂，反向流动也同样存在。韩国国际贸易协会发现，2019年至2024年间，中国在机械、化工、汽车和钢铁领域超越韩国和日本，凸显产业重心转移之快。
金芙蓉认为，韩国战略不应只着眼于领先中国，而应深入了解中国，从而在竞争激烈的中国市场取胜，并与中国伙伴合作。这需要韩国企业集团具备远超当前水平的商业情报能力和文化理解力。徐奉教提出的相互依存愿景承认了一个艰难的事实：韩国无法与中国脱钩而不切断自身经济命脉，但也不能依靠过时的竞争优势渡过下一个十年。
李习峰会或将决定什么
如今，外界的目光转向李在明总统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即将举行的峰会。分析人士预计，经济合作将成为议程重点，首尔希望在发展高价值产业时能与北京并行，而非与其对立。这次会晤是将论坛发言者倡导的相互依存模式制度化的重要契机。
若峰会取得成功，将意味着为在中国不断扩大的内需领域经营的韩国企业争取到保障，建立电池和人工智能领域的联合研究框架，并使商业关系免受地缘政治动荡影响。若未能成功，两国经济可能加速滑向纯粹的竞争对抗，令双方都蒙受损失。金兴圭认为，峰会议题应聚焦于设计合作机制，让韩国及周边国家能够发展先进产业，而不必夹在美国技术限制与中国市场主导地位之间受挤压。
对韩国而言，这一挑战关乎生存，且迫在眉睫。韩国必须确保自己进入由美国主导的先进半导体供应链，同时保住中国消费市场的准入，以获得为这类安全投入提供资金的收入。韩国必须在人工智能和电池领域投入数十亿美元，同时培养一支不断萎缩且人才日益流向医疗行业的劳动力队伍。此外，韩国还必须与华盛顿的盟友谈判，而对方对朝鲜半岛的承诺可能取决于下一条推文或关税声明。
要点
- 中国如今在钢铁、机械、电池、显示屏和汽车领域领先韩国；预计到2030年，韩国企业将在所有主要出口领域落后。
- 北京已从技术追赶转向通过“中国标准2035”等倡议制定全球标准，这可能削弱韩国长期以来的影响力。
- 半导体仍是韩国最有力的防线，尤其是存储芯片，但中国晶圆代工厂已达到7纳米制程节点。
- 在人口减少、学生更倾向选择医疗职业而非工程专业的背景下，预计到2029年，韩国先进技术人才将短缺58万名。
- 特朗普政府对待联盟的交易式做法，再度引发首尔对美国安全承诺的担忧，使韩国与中国之间的经济平衡更加复杂。
- 专家呼吁两国在电池和人工智能领域构建相互依存的产业生态，并升级贸易协定，以适应新的竞争现实。
- 李在明总统与习近平主席即将举行的峰会预计将影响双边经济合作的未来框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