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刻中的无声承认
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与俄罗斯国防部长安德烈·别洛乌索夫一同站在平壤一座崭新的宏伟建筑前，军机在头顶轰鸣，白色气球飘向天空。这场仪式为“海外军事行动战斗功绩纪念馆”揭幕。这座纪念馆将平壤最严密保守的秘密之一化作了公开的石刻。这个一向封闭的政权首次拿出可供观察的证据，显示其在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中军事介入的规模。两面巨大的花岗岩墙上刻着的名字，讲述了平壤和莫斯科从未正式承认过的故事。对卫星图像和官方照片的分析显示，墙上约刻有2,304名士兵的姓名，他们在从乌克兰军队手中夺回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的行动中阵亡。
揭幕时机寓意深重。仪式恰逢俄罗斯官员所称的莫斯科收复库尔斯克一周年。2024年8月，乌克兰曾对这一边境地区发动出其不意的越境行动。韩国情报机构估计，至少有11,000名朝鲜士兵被派往该地协助俄罗斯作战。金正恩将秘密部署化为国家荣誉纪念碑，释放出一个信号：朝俄联盟已不再是权宜交易，而是由数千名年轻士兵的鲜血凝成的纽带。
对普通朝鲜民众而言，这座纪念馆既是凝聚人心的场所，也是一种警示。朝鲜官方媒体将阵亡者称为真正的爱国者，称他们捍卫主权、抵抗西方侵略。政权已开始将阵亡者家属安置在同一城区的一处新住宅区，把死者的牺牲融入首都的实体景观之中。
死亡人数有多少？墙上的数字
一家商业地球观测公司提供的卫星图像显示，这座占地52,000平方米的建筑群于2025年10月在平壤华城地区动工。到12月时，已可看到初步建成的主体结构。外部工程似乎在3月基本完工，上个月则完成了绿化。如此快的建设速度表明，政权将该项目列为紧迫优先事项。
核心证据就在纪念墙上。每面墙长约30米。对官方照片的分析显示，每面墙约分为14个区块，其中9个区块刻有姓名，每个区块约有16列。东墙的高清图像显示，单列刻有8个姓名。计算结果十分清楚：16列乘以9个区块，再乘以每列8个姓名，每面墙共计1,152个姓名。两面墙合计约2,304个。
韩国安全战略研究所高级研究员郑松学支持这一估算。他指出，纪念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姓名，字体极小。考虑到墙面面积和文字密度，记录的人数可能达到数千。没有更高分辨率的图像，无法确定确切数字，但纪念墙上的人数与韩国国家情报院此前的估算十分接近。
2025年9月，韩国国家情报院称，约有2,000名朝鲜士兵阵亡，另有2,700人受伤。到2026年2月，该机构更新评估称，估计已部署的11,000人中，约有6,000人阵亡或受伤。其他西方和乌克兰情报来源认为，朝鲜部署兵力总数更高，介于14,000至20,000人之间，其中一些估算认为约有6,000人死亡。平壤和莫斯科均未公布官方数字。数据差异可能源于统计时段不同、对战斗人员与支援人员的界定不同，或获取战场信息的渠道各异。
俄罗斯高官到访与“长久”承诺
揭幕仪式并非朝鲜领导层单方面出席。别洛乌索夫在仪式上与金正恩并肩而立。俄罗斯国家杜马主席维亚切斯拉夫·沃洛金也专程前往平壤出席活动。他们的到场表明，莫斯科将这一联盟视为持久的战略伙伴关系，而非暂时的权宜之计。朝鲜官方媒体称，此次活动旨在纪念一场捍卫领土完整、对抗西方霸权阴谋的神圣战争。
沃洛金明确感谢金正恩解放库尔斯克，并称赞朝鲜部队与俄罗斯士兵并肩作战。
俄罗斯国家杜马主席维亚切斯拉夫·沃洛金在仪式上直接向金正恩致辞。
金正恩同志，请允许我向您和朝鲜人民表达谢意，感谢你们以兄弟般的支持助力解放库尔斯克。
别洛乌索夫的表态更进一步。他宣布，莫斯科和平壤已同意将军事合作建立在稳定、长期的基础上。双方预计将在年内签署一份涵盖2027年至2031年的双边计划。他还向参与库尔斯克行动的朝鲜军人颁发了俄罗斯军事勋章。在分别举行的会晤中，金正恩向俄罗斯代表团保证，朝鲜将一如既往地全力支持俄罗斯联邦捍卫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利益的政策。朝鲜官方媒体报道称，金正恩表示，俄罗斯必将在这场正义的神圣战争中取得胜利。
被设计的殉难
这座纪念馆或许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在于它纪念的并不只有常规战斗中的阵亡者。金正恩公开赞扬了为避免被乌克兰军队俘虏而引爆手榴弹的士兵。朝鲜官方媒体将这种做法称为自杀式袭击，证实了外界长期以来的怀疑：平壤命令士兵宁可自尽也不投降。
在朝鲜军事文化中，被俘被视为叛国。士兵接受强烈的意识形态灌输，被告知投降是对国家和执政党的不可饶恕的背叛。这种思想导致的战场行为，甚至令熟悉朝鲜人民军的资深观察人士也感到震惊。
在纪念活动期间的一场演讲中，金正恩将这些自杀式袭击称为忠诚的最高体现。
他们自我牺牲，不求补偿；他们忠心奉献，不求回报。这就是我军忠诚度的最高体现。
除了言辞，相关政策还有切实证据。韩国国家情报院在阵亡朝鲜士兵身上发现了备忘录，内容指向这些极端命令。今年早些时候，乌克兰关押的两名已知朝鲜战俘之一的影像曝光。该士兵在镜头前表达了悔意，称其他人都引爆了身上的炸弹，只有他没能做到。据报道，两名战俘都表示希望移居韩国。
金正恩还赞扬了那些在正面冲锋中倒下或被弹片击中的士兵，称他们是党的忠诚战士和爱国者。政权将大规模死亡塑造成大规模忠诚，试图粉饰灾难性损失，并将其转化为巩固国内控制的政治资本。
纪念馆的布局
海外军事行动战斗功绩纪念馆并非只是一面姓名墙，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纪念等级体系，旨在强化有关牺牲和社会秩序的国家宣传。韩国研究公司SI Analytics发现，园区内设有一套分层纪念体系。
展现非凡英勇的士兵可在室外墓区获得独立墓碑。其他人则通过存放在中央建筑内的骨灰坛接受纪念。4月上旬拍摄的卫星图像显示，墓园西侧约有140座墓，东侧有138座。这意味着约有278人拥有带标记的墓位。曾任韩国国防分析研究所研究员的金镇武认为，安葬在室外的可能包括遗体已寻回者、高级军官，或因自我牺牲而获得特别表彰者。
墓园中央的灰色建筑看起来是一座三层骨灰安置堂。据研究员郑松学称，整面墙似乎都设有网格状的遗骸存放格。即使不计办公室和展览区域，仅室内存放设施就至少可容纳1,000份遗骸。这表明，绝大多数受纪念者是以骨灰形式安置，而非完整安葬。
韩国统一部表示，很难确认所有阵亡士兵的名字是否都刻在墙上。不过，研究员金镇武认为，所有在库尔斯克阵亡的朝鲜士兵姓名极有可能都已刻上。他指出，这座纪念馆旨在褒奖为国家牺牲的人，并维持公众支持。若遗漏姓名，可能引发阵亡者家属不满，也会损害项目的目的。
库尔斯克战役及其后续
要理解这座纪念馆，就必须了解留下这些名字的军事行动。2024年8月，乌克兰军队出其不意地越境进攻俄罗斯库尔斯克地区。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外国军队首次占领俄罗斯主权领土。这次进攻威胁到后勤枢纽，也让克里姆林宫颜面受损。
莫斯科调派朝鲜军队加强防御。首批人员转移的消息于2024年10月传出。韩国情报部门最初记录到约1,500名士兵的调动，之后的部署总数估计达到11,000至20,000人。这些部队投入库尔斯克州的战斗，据报还在邻近苏梅州协助无人机行动和炮兵校射。俄罗斯于2025年8月宣布已全面收复库尔斯克，但边境地区的战斗仍在持续。
朝鲜部队在反攻中损失惨重。他们对现代无人机战的经验有限，加上指挥体系僵化、与俄军存在沟通障碍，导致伤亡率居高不下。并非所有部署都承担纯粹的战斗任务。2025年12月，金正恩迎接第528工兵团回国。该团曾在库尔斯克执行扫雷和重建工作。在那场仪式上，他罕见地提到工兵部队有9人不幸牺牲。分析人士认为，这是经过审慎控制的信息披露，意在淡化风险，同时承认牺牲。
除了士兵，朝鲜还承诺派遣数千名平民劳工协助重建库尔斯克。这反映出平壤更广泛的一贯做法：不仅输出武器和军队，也输出劳动力，而且往往通过相关安排将工人工资输送回国家。
以鲜血铸成的伙伴关系
这座纪念馆并非只为回顾过去，也为平壤和莫斯科正在积极构建的未来奠定根基。2024年6月，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与金正恩签署条约，承诺在任一方遭受侵略时相互提供军事援助。金正恩称该条约为有史以来最强有力的协议。朝鲜于同年11月批准了该条约。
平壤获得的回报相当可观。分析人士认为，朝鲜获得了大量粮食、硬通货、先进卫星技术以及军事技术援助。有一种估算称，克里姆林宫可能为朝鲜提供的兵力支援和武器支付了高达144亿美元，其中包括自2023年以来运送的炮弹、火箭弹和导弹。对于一个因严厉国际制裁而陷入困境的经济体而言，这种安排提供了重要的生命线。
双方合作正在深化。别洛乌索夫此次访问促成了关于2027年至2031年双边军事合作计划的讨论。西方分析人士担心，未来合作可能包括朝鲜向俄罗斯提供弹道导弹部件，换取俄罗斯核潜艇设计或其他先进技术。这类交换将改变东北亚安全格局，也会增加遏制朝鲜核与导弹项目的难度。
俄罗斯也在筹建自己的纪念碑。外交部长谢尔盖·拉夫罗夫3月承诺，将在库尔斯克地区修建纪念碑，纪念两国的战斗友谊。俄罗斯驻朝鲜大使出席了平壤的奠基仪式。双方的互相致意表明，两国首都都将这一联盟视为长久关系，而非临时合作。
动员下一代
在纪念逝者的同时，平壤正准备让更多士兵接替他们。在平壤举行的社会主义爱国青年同盟第十一次代表大会上，金正恩将14至30岁的公民称为国家目标的先锋。执政党明确将青年忠诚与赴俄部署联系起来，称被派往海外执行任务的年轻士兵已成为捍卫国家荣誉的炸弹和火焰。
这番表态有双重目的。在国际层面，它警告外界朝鲜有能力补充兵力；在国内层面，它则加强意识形态控制，而金正恩近期正加大对外国文化影响的限制。接触韩国音乐、电影和俚语如今被视为严重政治罪行。政权希望确保下一代将对国家的忠诚置于个人生存之上。
这场征兵动员正值金正恩与年幼女儿频频公开露面之际。外界认为女儿名叫朱爱。政权试图将王朝延续与军事牺牲相联系，以鲜血和荣誉将家庭捆绑在国家周围。对金正恩而言，这座纪念馆不仅是对死者的缅怀，也是反抗西方压力的新时代纪念碑，而这一新时代是由他的士兵在东欧战场上用生命换来的。
要点
- 朝鲜在平壤为在库尔斯克地区替俄罗斯作战阵亡的士兵揭幕纪念馆。独立分析显示，墙上可能刻有约2,300个姓名。
- 韩国情报部门估计，朝鲜向俄罗斯部署了11,000至20,000名士兵。根据不同来源和统计时间，阵亡人数约为2,000至6,000人。
- 俄罗斯国防部长安德烈·别洛乌索夫和国家杜马主席维亚切斯拉夫·沃洛金出席揭幕仪式，并宣布将制定延续至2031年的长期军事合作计划。
- 金正恩赞扬了为避免被俘而用手榴弹自尽的士兵，证实了宁死不降的战场政策。
- 这处建筑群包括纪念墙、约有278座墓的墓园，以及可容纳1,000多只骨灰坛的骨灰安置堂，附近还为退伍军人和阵亡者家属建造了新住宅。
- 据信，朝鲜因提供军事支持而获得了粮食、资金、技术援助，可能还获得了数十亿美元。
- 俄罗斯承诺在库尔斯克修建一座对应的纪念碑，而朝鲜似乎正在为包括14岁青少年在内的年轻一代做准备，以应对未来的海外军事部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