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国家直面其和平主义遗产
东京街角大雨倾盆，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此，手中的标语牌和旗帜都被雨水浸透。一块标语牌上用醒目的日文汉字写着两个字：“不要战争”。从大阪到福冈，日本各大城市都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标志着日本迎来一个关键时刻。5月3日宪法纪念日当天，估计有5万人聚集在东京临海防灾公园，举行了数十年来日本规模最大的反战示威活动。
这场抗议是对首相高市早苗大力推动解除长期和平主义限制的直接回应。自2025年10月上任以来，高市迅速推动扩充日本军事能力，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4月21日解除实施数十年的致命性武器出口禁令。日本社会通常十分强调和谐，因此公众示威活动往往较为克制；此次集会的规模和强度，显示民众对国家未来深感不安。
日本的公众抗议活动通常规模不大、声势有限。当民众大批走上街头时，往往意味着问题远不止一般的政治分歧。这一次，核心议题关乎日本的国家认同，以及宪法第九条的未来。这一被称为“和平条款”的宪法条文，近80年来一直定义着日本的战后特质。
新一代的声音
当前这波示威最引人注目的，或许是参与者的构成。过去，和平运动通常由那些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年长一代领头；如今，抗议人群中也有大量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这些年轻抗议者为运动带来意想不到的文化融合，借鉴了韩国活跃的抗议传统。
4月8日和4月19日在日本国会议事堂前举行的集会上，现场不断播放K-pop音乐，营造出近似演唱会的氛围。抗议者挥舞荧光棒，随着KARA的《Mister》和aespa的《Whiplash》等歌曲节拍，高喊“守护宪法”和“高市政府下台，下台”等口号。4月26日，大阪站回荡着少女时代《再次重逢的世界》的韩语歌词。这首歌在2016年梨花女子大学校园占领事件后，成为韩国青年抗议活动的象征。
X等社交媒体平台在动员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网上有人号召参与者带上荧光棒，表明任何人都可以轻松加入，就像支持自己喜爱的偶像一样。一名30多岁、参加了4月8日国会议事堂附近集会的个体经营者说：“在日本，二三十岁的人通常很难迈出参与的第一步，但这次有很多人自愿带着荧光棒走了出来。”一名20多岁的女性告诉《朝日新闻》，现场有人画画或编织，让其他人更容易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加入。
抗议活动上的横幅体现出受韩国公民运动启发、轻松包容的风格。“只管来凑人数的人联盟”“在人群中感到不自在者联盟”和“反战低体力人士协会”等虚构团体名称，展现了普通民众如何在没有正式组织背景的情况下，以到场支持社会议题。
高市的安全政策变革
这些示威直接挑战高市首相全面推进的安全政策议程。4月21日，她的政府宣布解除长期实行的武器出口限制，为日本向与其保持防务协议的17个国家出口致命性武器扫清道路，其中包括美国和英国。此前，日本出口仅限于五类非作战用途物资：搜救、运输、预警、监视和扫雷。
内阁官房长官木原稔为这一举措辩护，称其有必要“维护日本的安全，并进一步为地区和平与稳定作出贡献”。高市本人在X上发文称：“在日益严峻的安全环境下，如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维护自身的和平与安全。”她强调，“我们作为爱好和平的国家，自战争结束80多年来一直遵循的发展道路和基本原则，绝不会有任何改变。”
然而，批评者对这些保证深表怀疑。新规允许在经过审查后出口成品致命性武器，包括军舰、导弹及其他武器；接收方须承诺按照《联合国宪章》使用这些武器。对处于活跃冲突中的国家实施的销售禁令在技术层面仍然有效，不过当局指出，“特殊情况下”可能会允许例外。
除了武器出口，高市还将修宪列为核心优先事项。访问越南期间，她呼吁就修订1947年宪法展开“深入讨论”，并称宪法“应定期更新，以反映时代的要求”。修订的具体目标是第九条，该条放弃将战争作为主权权利，并禁止维持武装力量。
第九条的幽灵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日本宪法在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领导的占领军监督下起草，自1947年5月3日生效以来从未修订。第九条的两款规定永久放弃“作为国家主权权利的战争，以及以武力威胁或使用武力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并声明“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永不保持。国家交战权不予承认”。
尽管宪法如此规定，日本仍通过灵活的宪法解释建立了规模可观的自卫队。当前争论的焦点，是通过修宪正式赋予自卫队合法地位。高市领导的自民党长期寻求修改宪法，以消除其认为宪法文本与军事现实之间存在的矛盾。任何修宪都必须获得国会两院各三分之二多数支持，并在全国公投中取得简单多数。
对许多日本人，尤其是原子弹爆炸幸存者及其后代而言，第九条不仅是一段法律文本。它承载着在广岛和长崎的战火中铸就的道德承诺；截至1945年底，约有20万人在那里丧生。2026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审议大会期间，原子弹爆炸幸存者滨住治郎宣称：“正是因为我们发动了战争，才会使用核武器。不要再有战争，不要再有原子弹爆炸幸存者。”
5月3日集会上的抗议者也表达了类似情感。一名87岁的参与者在大阪接受共同社采访时说：“我想像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珍爱宪法，并将它传给下一代。”与此同时，30岁的前园明里举着色彩鲜艳的纸灯笼，呼吁和平。她说：“这些改变可能在没有认真听取我们公众意见的情况下发生，这让我很愤怒。”附近一位年长男士举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日本宪法，尤其是第九条，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予以保护。它让日本免于卷入过去的冲突，例如美伊战争。”
在高市领导下，日本就像狗跟着主人一样追随美国。自民党想把自卫队变成传统军队，因为他们知道，现行宪法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东京区议员前川弘子表达了这一观点，道出了人们的担忧：修宪会让日本从防御型力量转变为全球冲突中的积极军事参与者。
地缘政治压力与地区紧张局势
高市的支持者认为，日本的安全环境已发生根本变化。从地理位置看，日本面临态度强硬的中国、难以预测的朝鲜以及具有侵略性的俄罗斯。日本最亲密的盟友美国一直在敦促日本发挥更积极的安全作用。据报道，2026年3月，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曾要求日本向霍尔木兹海峡派遣海上力量；高市以第九条的限制为由拒绝了这一请求。这一事件凸显了保守派希望消除的行动限制。
然而，这些举措已使日本与北京之间的紧张关系危险升级。中国对其所称日本“鲁莽军事化”的做法表示“严重关切”，并誓言将“保持高度警惕并坚决反对”。高市在2025年11月表示，中国若攻击台湾可能构成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此后两国竞争进入更危险的阶段。这一法律表述可能为派遣自卫队提供依据。
2026年3月，日本部署了升级版12式陆基反舰导弹，射程约为1000公里，使日本具备了可打击中国大陆的防区外攻击能力。北京尤其担忧日本计划在与台湾仅相距110公里的最西端岛屿与那国岛部署导弹。4月17日，日本驱逐舰“雷”号驶经台湾海峡，恰逢将台湾割让给日本的条约周年纪念日，进一步激怒了中国官员；作为回应，中国在东海展开了战备巡逻。
尽管高市持续推进相关政策，美国方面仍有人以含蓄方式支持和平主义现状。美国驻东京大使馆在官方X账号发文称，麦克阿瑟时代的宪法维护了“人民主权、尊重基本人权和和平主义”，并指出：“正如麦克阿瑟将军在回忆录中高度赞扬的那样，这部宪法自颁布以来79年间一直是日本社会的基石，且从未修订。”
分裂的国家
日本公众仍存在严重分歧。近期民调结果各不相同。保守派《读卖新闻》的调查显示，57%的人支持修宪；自由派《朝日新闻》则报告称，支持者仅占47%。NHK在3月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大约一半日本民众反对武器出口政策调整，支持者占32%。值得注意的是，80%的人反对修改第九条第一款（放弃战争）；对于是否修改第二款（涉及军事力量），民意则更加分散。
这种分歧体现在日常生活中。东京抗议活动期间，一名便利店收银员对示威者表示不耐烦，说“他们总是在这儿”，随后斩钉截铁地补充道：“该换个新日本了。”居住在东京、29岁的反对武器出口集会参与者雅子则表达了相反观点：“日本过去80年来一直是个和平国家，却有一小群人做出了彻底否定这一点的事，这让我很愤怒。”
“高市忧郁”一词已出现，用来形容许多民众感受到的焦虑。65岁的作家岛田雅彦认为：“高市似乎满脑子只有修宪和备战。她没有任何能改善民众生活的举措。”53岁的随笔作家小岛庆子指出，自民党2012年修宪草案将第十三条中的“个人”改为“人”，可能会使公民不再是受尊重的个体，而变成“属于国家的人力资源”。
22岁的大学生桥本豪太告诉《卫报》，美国主导的对伊战争促使日本年轻人发声。他解释说：“我一直以为政治是老年人的事，但那感觉就像把自己的未来交给别人。”他还说：“直到现在，我从没想过年轻人也需要为宪法而奋斗。”
要点
- 2026年5月3日，估计有5万人聚集在东京，抗议首相高市早苗的军事扩张政策，成为日本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反战示威活动
- 2026年4月21日，日本政府解除了实施78年的致命性武器出口禁令，允许向包括美国和英国在内的17个盟国出售武器
- 2025年10月上任的首相高市正推动修订日本1947年宪法第九条；该条放弃战争并禁止维持武装力量
- 日本年轻抗议者正在借助荧光棒和韩国流行音乐等K-pop文化元素，动员Z世代和千禧一代反对修宪
- 日本因台湾问题和导弹部署与中国的紧张关系不断升级，同时美国敦促东京承担更大的地区安全责任
- 公众意见仍然分歧明显，民调显示支持修宪的比例为47%至57%；但80%的人反对修改第九条中放弃战争的第一款
- 修宪须获得国会两院各三分之二多数支持，并经全国公投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