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消费者选择进入新时代
印有中国品牌标识的小型电动汽车，如今越来越频繁地穿行于印尼首都拥堵的主干道上。在印尼各地的购物中心，年轻人排队购买蜜雪冰城的奶茶，或聚在海底捞餐厅享用热气腾腾的火锅。药店里摆着Skintific等品牌的化妆品，雅加达街头通勤者手中的智能手机则以小米和OPPO为主。这一变化来势迅猛，正在改变东南亚最大经济体的商业格局。
20岁的大学生Kavin Hibrizy Pradipto Eska最近从校园出发，花了几个小时赶到雅加达北部参加车展，专程欣赏最新的中国汽车展品。他的想法反映出更广泛的代际转变。
对我来说，中国就是未来，
他说，他打算开始工作赚钱后购买一辆奇瑞瑞虎混合动力汽车。这款车吸引他的原因是，价格大约只有同类外国车型的一半，而且设计风格在他看来很可爱。连Kavin自己也对这份热情感到意外，因为他过去曾认为中国产品质量低劣。
中国品牌在印尼迅速普及，远不只是简单的商业潮流。这标志着全球第四人口大国的消费偏好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印尼人口中位年龄约为28至30岁。这一代人是数字原住民，注重价格；在传统西方品牌面临前所未有审视之际，他们尤其乐于接受中国的投资与创新。
如今的雅加达与五年前的商业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当时，美国快餐连锁和日本汽车品牌主导消费市场，几乎没有真正的竞争者。
电动化推动汽车市场称雄
中国商业崛起最显眼的标志出现在印尼道路上。电动汽车销量大幅攀升，中国制造商在纯电动汽车细分市场的份额约为90%。印尼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汽车销量同比增长153%；同期，整体市场萎缩近5%。这一增长使中国品牌的市场份额在一年内从3.83%升至10%。
总部位于深圳的汽车巨头比亚迪已成为主导力量。截至2025年第二季度，比亚迪占纯电动汽车销量的29.7%，紧随其后的是上汽，份额为31.6%。比亚迪旗下腾势D9豪华商务车尤其畅销，上市头几个月便售出2524辆；由于挑战丰田在豪华多用途车市场的主导地位，它还获得了“埃尔法杀手”的绰号。奇瑞、吉利、五菱、哪吒和捷途等其他中国品牌也已建立起相当规模的市场布局，并常通过利用本地生产设施享受政府优惠政策。
印尼政府通过大力政策扶持积极推动这一转型。电动汽车的增值税税率降至仅2%，而传统内燃机汽车则为40%。此外，比亚迪承诺投资13亿美元，奇瑞也在勿加泗推进本地化生产，显示产业融合日益加深。不过，基础设施不足的问题仍然存在。截至2024年4月，印尼仅有1380座充电站，其中656座集中在爪哇岛，群岛其他大片地区的充电服务仍然不足。
摆脱“工厂制造”刻板印象
数十年来，中国制造的商品一直被认为是大批量生产的廉价低质产品。35岁的逾期贷款催收专员Eski Badillah负责从拖欠贷款者手中收回摩托车。他回忆起二十年前人们的看法。
以前，大概20年前，人们会说：“啊，这是什么？中国制造的。”我们可能会嘲笑中国汽车或摩托车这个想法，
他坐在雅加达一处居民区的蜜雪冰城门店外说道。工作中接触到中国电动摩托车，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如今情况已经变了。中国品牌的形象变得更加正面。
这种品牌认知的改善并不限于汽车行业。中国消费电子产品展现出惊人的耐用性。42岁的印尼企业家Dwi Soejatmoko二十年前纯粹因为价格实惠而买了一台长虹电视。如今，这台电视仍在正常使用，寿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类似经历逐渐消解了人们对中国制造质量的怀疑。
这一转变反映了中国经济从“世界工厂”迈向科技强国的整体演进。在印尼，这一变化体现在强调创新而非单纯压低成本的产品上。27岁的银行职员Bramantya Adji Pratama在海底捞用餐时称赞中国汽车工程技术，认为中国汽车提供了最具创新性的配置。海底捞本身也体现了这种以服务为导向的经营方式：在印尼的12家门店中，为等候顾客提供拉面表演、免费按摩和美甲服务。
茶饮、科技与TikTok电商
中国商业利益的扩张同样大举进入餐饮、美妆和数字零售平台。中国创立的冰淇淋与茶饮连锁品牌蜜雪冰城在印尼经营着2600多家门店，是该公司最大的海外市场。包括库迪咖啡、书亦烧仙草和霸王茶姬在内的竞争品牌也已建立起规模可观的门店网络，常通过本地化供应链控制成本，同时确保食品安全。这种本地化也包括针对穆斯林占多数的人口进行关键调整，例如在最初因原料引发争议后，向印尼乌理玛理事会申请清真认证。
中国文化影响力也在助推商业扩张。印尼已成为全球最大的TikTok直播购物市场之一。Skintific等美妆品牌通过数小时的线上演示展示产品、回答消费者问题并实时提供折扣。29岁的消费者Lutfiah通过社交媒体网红发现了这个品牌，体现出数字原生营销策略如何触达印尼消费者。
我使用的一些产品改变了我对中国和中国人的看法，
她说。
文化消费习惯也随之变化。十年前，韩国流行音乐和电视剧在印尼年轻人文化中占据主导地位；但据雅加达经济与金融发展研究所经济学家Tauhid Ahmad称，近来中国影视节目已超过韩国内容。他指出，许多印尼年轻人并不了解两国之间的历史矛盾，包括过去几十年爆发的反华骚乱。
他们不了解过去。他们认为中国很好，因为中国是个富裕国家，而且科技发达。
地缘政治风向与消费者行动
中国品牌崛起的同时，在印尼经营的美国企业也面临重大挑战。针对麦当劳、星巴克和肯德基的抵制活动在社交媒体平台广泛传播，背后是穆斯林消费者抗议美国支持以色列在加沙采取军事行动。自2023年冲突升级以来，这些抵制活动的声势有所减弱，但许多消费者仍以此表达政治声援，继续避开这些品牌。
这场抵制运动为中国品牌创造了商业机会，而它们也迅速抓住了这些机会。经常光顾霸王茶姬等中国茶饮店的学生Arina Shafiqah明确表示，她不去麦当劳和星巴克与声援巴勒斯坦有关。
我不排斥中国门店或品牌。这与国家无关，而是看商品质量，
她说。印尼年轻人中普遍存在类似想法：他们将中国商品视为政治上较为中立的替代选择，而西方品牌则与有争议的外交政策联系在一起。
商业格局的转变也延伸到了雅加达的唐人街格洛多克区。这里过去以批发廉价商品闻名，如今则吸引年轻印尼人前来，在经过修复的历史建筑中探访特色咖啡馆和小吃摊。24岁的访客Restu Ramadhani Putri通过TikTok视频发现了这个街区。视频展示了中国的基础设施项目，包括庞大的公路网和高铁系统。
过去，如果我们买了中国制造的东西，会说：“唉，是中国货。”现在我们会说：“哇，中国真酷。”
投资流动与资源依赖
中国商业渗透建立在大量资源开采和投资往来的基础上。中国是印尼最大的投资国，也是镍等关键自然资源的主要买家，而镍是电动汽车电池的重要原料。这种关系造成了复杂的依赖：印尼镍矿石经过加工后出口至中国制造工厂，尽管近期投资旨在提升印尼本土的下游加工能力。
近期发展显示，双方融合进一步加深。中国企业承诺投资1亿美元，在印尼多个城市建设椰子加工设施，使贸易模式从出口原材料转向增值制造。此类投资回应了中国对椰子类饮料原料不断增长的需求。瑞幸咖啡与邦盖群岛县政府的独家合作就是一例，双方借此保障供应链。这些安排创造了就业机会，但也引发担忧：印尼可能沦为原材料供应国，而非先进制造业国家。
不过，经济融合也带来了摩擦。印尼本土制造商担心，中国零售特许经营品牌迅速扩张，提供的产品价格让本地竞争者难以匹敌。纺织业尤其承受压力，促使政府宣布考虑对中国纺织品征收最高200%的进口关税。这一举措令汽车及其他行业的出口商感到不安，担心中国采取报复措施或印尼政策发生变化。
基础设施限制与市场挑战
尽管销量增长惊人，这一扩张仍面临重大的运营挑战。电动汽车行业尤其凸显了这些限制。调查数据显示，71.2%的印尼消费者认为很难找到公共充电站；现有充电设施分布不均也印证了这一担忧。此外，62%的潜在买家担心维护成本高、续航里程有限。尽管电池技术不断进步，这些疑虑仍未消散。
产业扩张也伴随着环境问题。镍资源开采尚未遵循统一的环保和劳工规范，引发对可持续性的担忧，最终可能影响品牌形象。此外，印尼缺乏明确的电池废弃物处理监管框架。随着早期一代电动汽车逐渐达到使用寿命，未来可能产生环境责任。电池和动力传动技术供应集中于中国，也造成供应链脆弱性，一旦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扰乱贸易关系，市场稳定就可能受到影响。
尽管整体有所改善，消费者对质量的疑虑依然存在。印尼汽车协会联合主席Jongkie Sugiarto承认，中国品牌虽然有所进展，但日本制造商凭借数十年来可靠的表现，仍然赢得消费者信任。
中国品牌短期内不会取代日本品牌的主导地位，因为日本品牌已经证明了自身可靠、扎实。中国制造商需要努力建立同等的耐用性口碑。
要点速览
- 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汽车品牌在印尼的销量增长153%，市场份额达到10%，同期整体汽车市场则出现萎缩。
- 中国制造商生产的纯电动汽车目前约占印尼电动汽车市场的90%；比亚迪和上汽合计占据该细分市场60%以上的销量。
- 蜜雪冰城在印尼经营着2600多家门店；库迪咖啡和霸王茶姬等竞争品牌也已建立起规模可观的零售网络，并采用本地化供应链。
- 针对麦当劳和星巴克等美国品牌的抵制活动，与美国支持以色列参与加沙冲突有关，推动印尼年轻穆斯林消费者转向中国品牌。
- 印尼年轻且互联互通的消费者群体越来越认为中国产品科技先进，而不只是价格低廉；不过，充电基础设施和长期耐用性口碑方面的挑战仍然存在。
- 中国是印尼最大的外国投资国，也是镍、椰子等自然资源的主要贸易伙伴，双方在商业机遇之外也形成了复杂的经济依赖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