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十字路口：大规模抗议挑战修宪推动
在一个纪念宪法纪念日的春日星期天，估计有五万人汇聚东京临海防灾公园，将这个节日变成一场鲜明的公民抵抗行动。人群挥舞着明亮的荧光棒和形似数字“九”的标语牌，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场示威，反对首相高市早苗及其修订战后和平宪法的行动。这次集会为数周来不断升温的抗议活动画上一个高潮：参与人数从2月下旬的数千人，增至4月在国会大厦外集会的3.6万人，如今又创下新纪录。示威者跨越多个年龄层，从大学生到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八旬老人，团结起来捍卫第九条。这一宪法条款近八十年来使日本得以避免卷入军事冲突。公众动员的声势之大，令一些政治观察人士感到意外；他们原以为，修宪只会遭到冷漠选民象征性的反对。
高市早苗于2025年10月就任首相，并在2026年2月的选举中再次获得执政授权。她已将宪法改革列为政府施政的核心支柱。她在正式访问越南期间呼吁深入讨论修宪，认为应定期更新宪法，以反映时代需要。她强调，政界人士不应为了辩论而讨论，而应推动作出具体决定，以维系公众信任。这番表态释放出紧迫感，既激发了改革支持者，也动员了反对者，为日本现代史上最重大的宪法对决拉开序幕。
塑造一个国家的宪法
要理解这场示威的声势，就必须审视日本最高法律的独特历史。这部宪法由美国占领当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领导下起草，于1947年5月3日生效，此后从未作过任何修订。其核心是通常被称为“和平条款”的第九条。该条规定，日本国民永远放弃将战争作为国家主权权利，以及以武力威胁或使用武力解决国际争端。条文明确宣称日本永不维持陆海空军，但现实的发展却并非如此。
日本已建立规模可观的自卫队，具备海上、地面和空中作战能力；历届政府也越来越灵活地解释宪法限制。2015年，时任首相安倍晋三推动通过法案，允许有限行使集体自卫权。安倍是高市的政治导师。即便日本本身没有面临直接威胁，日本部队也可协助遭受攻击的盟友。尽管有这些变通做法，宪法仍限制日本以传统军队的方式向海外投射力量。修宪派认为，在大国竞争再度加剧的时代，这种限制已构成危险。
荧光棒映照下的青年运动
近期抗议活动打破了人们对日本政治冷漠的传统看法，尤其是对年轻公民的印象。二十多岁和三十多岁的大学生及职场人士，意外成为和平运动的先锋。他们借鉴了2024年韩国示威活动反对总统尹锡悦时采用的策略。22岁的学生桥本豪太已成为这场新行动的代表人物：他在集会上挥舞玩具光剑，作为抵抗的象征。他说，自己大约一年前开始关注宪法，当时日本极右翼政党开始崛起；他希望参与这场运动，让自己的国家保持和平并捍卫宪法。
对智能手机位置数据的分析显示，近期国会抗议活动中，三十多岁的人群是占比最大的单一年龄层；二十多岁的人超过两成，女性则占所有参与者的六成。这些示威者为运动注入了创意活力，他们挥舞彩色荧光棒、高喊口号，电子舞曲的节拍在人群中回荡。这种风格直接借鉴了韩国流行文化中的抗议传统，为政治新手提供了易于参与的切入点。28岁的程序员日置由里说，手持亮黄色荧光棒能让人鼓起勇气参与，把个人的不安转化为集体力量。
霍尔木兹事件与同盟关系紧张
近期地缘政治危机暴露出第九条在实际层面的限制，使修宪辩论更添紧迫性。据报道，今年3月，高市以宪法禁止向海外投射军事力量为由，拒绝了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派遣日本海上部队前往霍尔木兹海峡的请求。此举凸显安全同盟内部日益加剧的摩擦：华盛顿正将军事资源从亚洲调往中东，以支持针对伊朗的行动，日本战略界则忙于填补安全缺口。特朗普政府批评日本不愿为霍尔木兹海峡安全作出贡献，但美国驻东京大使馆在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上发布的一则消息，也可能被解读为支持维持现行宪法框架。
大使馆指出，麦克阿瑟将军曾在回忆录中高度赞扬这部宪法；79年来，宪法未经修订，维护了人民主权、尊重基本人权和和平主义。这种模棱两可的表态，凸显了美国官员处境的复杂：他们当年参与起草这部宪法，如今却在要求日本提供军事合作时受到其限制。东京上智大学教授中野晃一指出，这场战争让更多日本人切身感受到高市执政下日本可能卷入非法战争的风险，因此许多人认为有必要表明对第九条的支持，将其作为抵御战争的最后一道屏障。
经济转型与武器出口
除了宪法象征意义之外，日本政府已开始拆除军事正常化在实际层面面临的障碍。今年4月，东京取消了长期实施的致命武器出口禁令，允许三菱重工业、川崎重工业等国防承包商向17个与日本签有防务合作协议的国家供应武器。虽然对向正在发生战争的地区出售武器仍有限制，但这一改变标志着日本从战后将军事技术用途限制在自卫范围内的原则发生了根本转变。
这一时间点恰逢高市访问澳大利亚，与首相安东尼·阿尔巴尼斯商讨能源安全、关键矿产和防务合作。分析人士认为，日本希望在全球防务市场中分得一杯羹。2016年至2025年间，这一市场增长了41%，规模接近3万亿美元。然而，日本企业从国内采购模式转向参与国际竞争面临重大障碍，包括产能限制、劳动力短缺，以及需要在海外建立维护网络。一名分析人士将这一转变描述为：从由政府部门主导的国内采购模式，转向由企业像其他全球性公司一样主动发掘商机的常规模式。
修宪的政治算术
高市的修宪目标面临严峻的选举算术考验。2026年2月提前举行的选举后，自民党在日本国会下院众议院取得三分之二多数。这一门槛满足了启动修宪程序的一项要求：修宪提案必须先在两院都获得三分之二支持，随后交由全民公投，并须取得简单多数才能通过。然而，自民党在上院参议院并未占据同样优势，反对党仍有足够力量阻止提案。
笹川和平财团执行董事、高级外交官兼首席执行官金原信克指出，高市必须大幅凝聚支持，并在参议院重新取得三分之二多数，否则就无法成功。这并不容易。尽管如此，高市已将2027年自民党党大会定为提交具体修宪提案的目标时间。可能的修订内容包括在宪法中正式承认自卫队。批评者警告，此举可能为彻底废除第九条、结束八十年来的官方和平主义敞开大门。
分裂的国家，分化的民调
公众对修宪的看法仍然严重分化。保守派《读卖新闻》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57%的受访者支持修宪；自由派《朝日新闻》的一项调查则显示，支持率为47%。共同社民调揭示了更复杂的态度：73%的受访者坚持认为，任何修宪都必须得到多个政党的广泛共识，而不能由自民党单方面推动。同一项调查还显示，64%的人认为没有必要仓促推进，支持加快进程的占25%。
这些数字表明，尽管公众对改革总体上存在一定支持，但涉及第九条的具体提案引发了显著担忧。中野认为，修宪派知道这些所谓的修宪措施并未形成真正共识，因此想给和平宪法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他们希望通过将自卫队写入宪法，使自卫队的一切行动都获得合法性，包括所谓有限行使集体自卫权。但他们还想走得更远，让日本最终成为像美国和英国那样的“正常国家”。
来自街头的声音
在东京各公园和国会大厦外聚集的人群中，个人经历让这场宪法辩论攸关的利害关系更加清晰。东京地方议会议员前川裕子直言不讳地评价了日美安全同盟。
在高市执政下，日本正像狗跟着主人一样追随美国。自民党想把自卫队变成一支传统军队，因为他们知道，现行宪法不允许他们这样做。
另一位地方官员小池惠美称宪法是国家瑰宝，也是全世界的瑰宝。她不接受以中国和朝鲜的威胁为由进行根本性改变的说法。她坚持认为，政府应该把钱花在医疗、教育和就业上，而不是购买更多武器。
对年长的参与者来说，抗议承载着亲身经历的记忆。87岁的渡边晴香在大阪参加示威时表示，她希望像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珍爱宪法，并把它传给下一代。首次参加抗议的泉女士因担心家人而前来。她说，自己有侄子和侄女，绝不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被送上战场。她反对战争，并认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捍卫第九条。
要点
- 宪法纪念日当天，估计有5万人在东京集会，反对修订第九条；全国各地也举行了类似示威
- 首相高市早苗希望首次修订1947年宪法，并以中国和朝鲜带来的安全威胁为由
- 第九条放弃战争并禁止维持军队，但日本目前通过灵活解释宪法，拥有规模可观的自卫队
- 修宪须先在国会两院获得三分之二多数，随后还须通过全民公投
- 近期民调显示，公众意见分化；视调查而定，支持修宪的比例为47%至57%，但73%的人要求跨党派达成共识
- 示威活动吸引了意料之外的年轻人参与，他们借鉴韩国示威中使用荧光棒的方式；参与者中女性占六成
- 今年3月，高市援引第九条，拒绝美国提出的向霍尔木兹海峡派遣部队的请求
- 政府于4月取消致命武器出口禁令，允许国防企业向17个合作国家出售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