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扰乱供应链,推高回收需求
4月初,雪兰莪州卡帕尔的一家回收厂内,工人们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将废弃塑料包装送入粉碎机。这座由 Sannanda Rika 运营的工厂,将该公司董事总经理 G. Aushal 先生所说的“低密度聚乙烯(LDPE)‘爆米花’状温热物料”,加工成工业包装、防水布和农业滴灌带的基础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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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个月来,这项日常工业作业有了新的战略意义。中东持续不断的冲突扰乱了全球石油运输,冲击石化行业,并引发原生塑料树脂供应危机。自美国和以色列于2月底对伊朗发动空袭以来,马来西亚回收企业的需求激增,废弃物经济格局也随之改变。
“一家总部设在新加坡的客户无法确保塑料供应,因此请我每周发运最多三个40英尺集装箱的再生塑料树脂,而此前是每月发运,”Aushal 先生解释说。每个集装箱装载27至28吨材料。他的公司目前主要从欧盟和日本采购废弃塑料,每月生产最多500吨 LDPE 材料。
行业整体的需求增幅有据可查。马来西亚塑料回收商协会副会长 Will Low 先生估计,自军事局势升级以来,再生材料需求上升了20%至30%。与此同时,直接从原油生产的原生材料价格上涨了50%至60%以上。Low 先生表示:“这就是一些制造商提前推进计划、提高产品中再生材料占比的原因。”
马来西亚副财政部长刘镇东在4月12日的一篇博客文章中承认这是一个机遇。他指出,进口原生树脂短缺,使当前成为扩大国内塑料回收行业规模的理想时机。再生树脂的价格通常比原生材料低10%至20%,在油价剧烈波动之际成为一种战略性替代选择。
进口废弃物背后的经济逻辑
马来西亚每年产生逾100万吨塑料废弃物,但国内回收率仅为10%。供给与工业需求之间的缺口,使该国依赖外国原料,也令其成为全球贸易争议的焦点。
根据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的2025年数据,马来西亚进口了价值1.62亿美元、重量近46万吨的塑料废料,位居全球第三大进口国,仅次于荷兰和美国。过去十年,这项进口额增长了两倍。
行业代表认为,进口废弃物发挥着重要的经济作用。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副教授 Saman Ilankoon 解释说:“进口的成分单一塑料来源能提供品质更高的原料,有助于生产高价值树脂并维持可持续的利润空间。”他的研究显示,马来西亚家庭垃圾缺乏妥善的源头分类,这意味着“无法为本地行业提供足够优质、未受污染的原料”。
Aushal 先生的业务体现了这种差异。他的公司70%至80%的原料来自海外,其余在本地采购。他指出,进口材料稳定来自工业生产后的废料,而本地原料主要是受污染的消费后废弃物,需要经过大量处理。
马来西亚塑料制造商协会会长谢志春3月在反对拟议的进口限制时重申了这一立场。他指出,进口塑料废弃物虽然价格较高,但质量标准高于本地可获得的替代原料。
不过,并非所有塑料都能替代原生材料。该协会柔佛分会主席 Mike Tan 先生解释说,高精度电子元件和医疗器械需要使用原生树脂,因为其耐热性和绝缘性能更好。一位仅透露姓氏为 Chia 的资深业内人士指出,回收会降低塑料韧性,因此再生树脂不适用于耐用性至关重要的汽车应用,但仍可用于家居产品。
从中国到马来西亚:全球废弃物贸易转移
马来西亚在废弃物贸易中的重要地位,源于全球回收版图的重大转变。数十年来,中国接收了全球近一半的塑料废弃物,用于满足快速工业化期间制造业的原料需求。2018年,北京实施“国门利剑”政策,禁止进口24类固体废弃物,并在一年内将塑料废弃物进口量削减逾95%。
中国关闭市场迫使区域贸易格局重新调整。富裕国家的废弃物出口商将业务转向环境执法力度较弱的东南亚国家。马来西亚拥有成熟的港口基础设施和制造能力,因此成为主要目的地。根据绿色和平东南亚的数据,东盟塑料废弃物进口量在2016年至2018年间增加了171%,从83.7万吨升至226.6万吨。
环境后果十分严重。2019年,时任环境部长杨美盈誓言马来西亚不会成为全球的垃圾场,并承诺将非法货运退回原产地。然而,经济诱因依然存在。欧洲出口的塑料废弃物几乎占全球贸易量的80%,马来西亚接收了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3年欧盟对马来西亚的塑料废弃物出口量较2022年增加了35%。
工程师兼“最后海滩清理组织”(The Last Beach Cleanup)创始人 Jan Dell 将欧盟即将实施的、针对非经合组织国家的塑料废弃物出口禁令(计划于2026年年中生效)称为对这类出口“有害且不道德”的一种“承认”。但她批评欧盟在禁令生效前“正大幅增加运往亚洲的塑料垃圾”。
这项贸易受《巴塞尔公约》约束。该国际条约规范危险废弃物的跨境转移,并于2021年将塑料废弃物纳入管辖范围。该框架区分缔约方与非缔约方,为马来西亚近期限制美国废弃物进口提供了法律依据。
监管收紧:新规与针对性禁令
2025年7月成为马来西亚废弃物政策的转折点。根据由马来西亚标准局 SIRIM Berhad 执行的修订海关条例,马来西亚禁止从未批准《巴塞尔公约》的国家进口塑料废弃物,其中最引人关注的是美国。
这项禁令出台前,当局扣押了100多个从洛杉矶运来的集装箱。这些货物被错误标注为原材料,而非废弃物。环境部长聂纳兹米表示:“我们不希望马来西亚成为世界的垃圾桶。”
新规不止于禁止美国废弃物进口。所有归入 HS 编码3915的塑料废料进口,都必须事先获得批准,并在原产国接受装运前检验。材料必须达到严格的污染物限值:单一聚合物的纯度须达到99.5%,货物中的非塑料污染物(如木材、纸张或金属)不得超过2%。对食品、油品和电子废弃物则实行零容忍。
总部位于香港的福和美回收公司首席执行官 Steve Wong 表示,市场已“几近停摆”,贸易商和回收企业正努力适应新要求。他在6月一封发给业内人士的电子邮件中写道:“废料在港口和堆场不断积压,而马来西亚新制度的执法裁量或实施时间表尚无明确指引,进口塑料废弃物市场实际上已经冻结。”
即将卸任的马来西亚反贪污委员会主席阿占巴基主张采取更有力的措施,提议暂停进口塑料和电子废弃物六个月,以评估其经济和环境影响。他在4月表示:“如果你问我,或许完全没有必要进口塑料废弃物。”他认为,改善国内废弃物管理就能彻底消除对进口的依赖。
然而,行业倡导者反驳称,国内体系仍不完善。绿色和平马来西亚的 Hema Sulakshana 承认,“马来西亚政府出于经济原因以及本地回收行业的需求,仍继续允许进口塑料废弃物”;但她指出,许多进口材料无法回收或受到污染,最终进入垃圾填埋场或焚化炉。
废弃物殖民主义与环境正义
塑料废弃物贸易已成为环境正义倡导者关注的焦点,他们将这种做法称为“废弃物殖民主义”。这一术语最早于1989年《巴塞尔公约》谈判期间提出,用以描述富裕消费国将环境成本转嫁给较贫穷的接收国。
环境调查署(EIA)法律与政策专家 Amy Youngman 将这种做法称为“一种废弃物殖民主义,全球北方过度消费产生的环境和社会成本被转嫁给全球南方”。EIA 估计,2021年至2023年间,马来西亚年均进口14亿公斤塑料废弃物。
对人体健康的影响已有明确数据。在回收设施附近的社区,居民报告出现呼吸系统问题及其他与不当焚烧废弃物有关的疾病。国际污染物消除网络的研究发现,塑料加工点附近散养鸡蛋中的二噁英含量高得危险,部分地点的污染水平超过欧洲食品安全标准70倍。二噁英暴露与心血管疾病、癌症、糖尿病和子宫内膜异位症有关。
EIA 高级海洋行动者 Lauren Weir 解释说:“进口塑料废弃物,尤其是分类不当或受到污染的废弃物,更容易遭到不当处理、焚烧、倾倒或不安全加工,从而给当地社区带来严重的污染风险。”她还指出,这些货运可能大量涌入本地体系、压低市场价格,从而挤压国内回收工作。
巴塞尔行动网络创始人 Jim Puckett 对马来西亚禁止美国废弃物进口表示赞赏,同时警告废弃物贸易商正积极寻找监管漏洞。他指出:“许多虚假申报的货物以‘塑料颗粒’等商品关税编码申报,而不是标注为废弃物。”他称,这是规避《巴塞尔公约》管控的手法。
区域多米诺效应:邻国关闭边境
马来西亚收紧监管之际,整个区域也在更广泛地退出废弃物进口贸易。印度尼西亚自2025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进口塑料废料,泰国同月实施类似禁令。越南宣布计划于今年晚些时候跟进。
这些相继出台的禁令,可能迫使马来西亚成为富裕国家出口废弃物的剩余去处。巴塞尔行动网络的马来西亚行动者 Wong Pui Yi 担忧“这些经营者都会搬来马来西亚”。她解释说:“因为我们仍是最容易进口塑料废弃物的国家之一,而且执法力度薄弱。”
印度尼西亚的情况体现了执法方面的挑战。尽管官方实施了禁令,当地倡导者报告称,进口仍通过错误归类的方式持续进行。Ecoton 的 Daru Setyorini 博士指出,尽管污染物限值为2%,“我们发现一些进口货物的污染程度高达30%”。这些废弃物往往被重新归类为工业原材料,而非塑料废料。
泰国也已停止相关进口,其禁令是在多年准备后出台的。Nexus3 基金会的 Yuyun Ismawati 将泰国与印度尼西亚的做法进行对比,指出泰国“为此准备了多年”,而印度尼西亚仓促实施禁令,准备时间不足。
Jan Dell 警告说,如果没有全球协调行动,禁令只会让污染转移到其他地区,而无法解决问题。她表示:“目标是逐个国家关闭大门。各国只需停止出口自己的垃圾。”
未来展望:生产者延伸责任与循环经济
马来西亚面临着一项复杂任务:既要满足工业对再生原料的需求,也要保护环境和公众健康。政府的《马来西亚塑料可持续发展路线图》规划了向循环经济转型的路径,目标是到2030年将包装中的再生材料占比提高至15%,高于2023年的10%。
房屋及地方政府部计划要求制造商到2030年申报塑料、纸张、金属、饮料纸盒和玻璃产品中的再生材料含量。这套生产者延伸责任(EPR)框架将要求生产商对产品整个生命周期负责,理论上可减少废弃物产生,并推动对国内收集和回收基础设施的投资。
马来西亚塑料回收商协会的 Low 先生强调,落实 EPR 对推动再生树脂的长期需求至关重要。但要取得成功,就必须解决国内废弃物分类问题;目前,本地原料在经济竞争力上不如进口原料。
今年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国期间,副部长刘镇东承诺将在区域和全球层面打击废弃物走私,并敦促欧洲和北美的来源国发挥领导作用,遏制非法出口。马来西亚还参与《全球塑料条约》的持续谈判;其国内监管经验使其有望在制定国际标准方面发挥引领作用。
目前,近期前景仍充满变数。伊朗冲突继续扰乱原生树脂供应,令制造商承受使用再生材料的压力。然而,2025年7月实施的限制措施又压缩了回收企业赖以为继的进口渠道。行业正处于十字路口:一边是进口废弃物的经济逻辑,另一边是可持续管理国内资源的环境要求。
要点
- 尽管承诺阻止本国沦为垃圾倾倒场,马来西亚2025年仍进口了价值1.62亿美元的塑料废料,成为全球第三大进口国
- 伊朗战争使再生材料需求增加20%至30%,原生树脂价格则上涨50%至60%,推动制造商转向再生材料
- 自2025年7月起,马来西亚禁止从美国及其他非《巴塞尔公约》缔约方进口所有塑料废弃物,同时对其他进口货物实施严格的装运前检验要求和99.5%的纯度标准
- 行业倡导者认为,进口仍不可或缺,因为马来西亚国内塑料废弃物的回收率仅为10%,本地原料的质量和稳定性无法满足工业用途要求
- 印度尼西亚和泰国的邻国于2025年1月实施全面进口禁令,引发担忧:马来西亚可能成为富裕国家出口塑料废弃物的唯一剩余目的地
- 环保团体将这项贸易称为“废弃物殖民主义”,指出其损害当地社区健康,并将污染成本从富裕消费国转嫁给东南亚
- 马来西亚计划通过生产者延伸责任政策,到2030年将包装中的再生材料含量提高至15%;能否成功取决于国内废弃物分类和收集体系的改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