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之网不断扩大
印度政府提议修订《2021年信息技术（中介机构准则和数字媒体道德守则）规则》，这将从根本上改变社交媒体平台在这个全球最大民主国家的运营方式。电子和信息技术部（MeitY）于3月30日公布的修正案草案，拟将监管范围从传统新闻出版机构扩展至在Facebook、YouTube和X等平台分享新闻及时事内容的个人用户、网红和播客制作者。根据拟议框架，这些创作者将接受与成熟媒体机构相同的监管审查，标志着政府对数字表达的态度发生重大转变。
根据拟议修订，信息和广播部将有权直接向个人用户发出下架通知，而不仅限于已注册的新闻机构。这大幅扩展了现行框架的适用范围。自2021年以来，该框架通过三级申诉机制监管数字媒体出版商和OTT平台。修正案将把“非出版商用户”纳入目前适用于成熟媒体机构的同一套《道德守则》，实际上模糊了专业新闻与公民评论之间的界限，同时让个人发言者承担原本为企业实体设计的合规负担。
数字权利倡导者认为，此次扩权会形成活动人士尼基尔·帕瓦所说的大规模审查基础设施，这是自2021年以来一系列监管修订累积造成的结果。由帕瓦和阿帕尔·古普塔共同创立的互联网自由基金会警告称，这些变化将使政府机构能够针对批评者，并通过透明度和程序保障有限的机制压制异见。拟议规则还将授权跨部门委员会主动受理事项，而不必等待正式投诉，表明监管方式正从被动处理申诉转向主动监控内容。此次监管行动正值印度对网络内容的审查日益加强、外界对行政权力过度介入数字空间的担忧不断上升之际。
美国政府近期的一份报告指出，自2021年以来，在印度运营的美国社交媒体公司收到的内容和用户账号下架请求日益增多，其中涉及的问题似乎带有政治动机。根据研究人员查阅的透明度报告，仅Meta在2025年上半年就应政府要求在印度限制了超过28,000条内容。如此大规模的限制表明，执法环境已经相当活跃；批评者称，新修正案只会让这一趋势进一步加剧。
从36小时缩短至3小时：加速下架机制
不断演变的监管框架中，技术上最具挑战性的方面或许是合规时限的压缩。2026年2月，MeitY推出修正案，将社交媒体平台遵守政府封锁令的期限从36小时缩短至仅3小时，并于2月20日生效。回应时限如此大幅缩短，严重压缩了平台在执行删除决定前进行法律审查或对争议内容开展实质性人工评估的空间。
法律专家质疑如此迅速的合规要求是否可行。印度律师事务所Panag & Babu专攻科技法的合伙人阿卡什·卡尔马卡尔告诉路透社，3小时的时限等于假设平台无需进行判断，也没有现实能力拒绝合规。互联网自由基金会称，这种被压缩的时限会把平台变成“速射审查者”，迫使其过度自动删除内容，因为在如此有限的时间内，人工审核实际上难以实现。
加速后的时限适用于多类违法内容，包括私密影像、冒充身份和篡改内容。不过，批评者认为，印度法律对违法材料的定义十分宽泛，造成寒蝉效应，促使平台倾向于先删除、后质疑。涉及公共秩序、国家安全和社会和谐的类别，为政府干预留下了很大的自由裁量空间。数字未来实验室研究助理阿努什卡·耆那警告BBC称，内容审核完全自动化极易导致合法表达遭到审查，因为企业难以在3小时期限内维持人工监督。
安全港保护的妥协
这些修正案在法律层面的核心，是《2000年信息技术法》第79条规定的安全港保护。该条款规定，只要中介机构履行规定的尽职义务，并在收到适当通知后删除违法内容，就可免于为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民事和刑事责任。若没有这项保护，理论上用户每次发布诽谤性或有争议的材料，平台都可能遭到起诉，这种难以承受的负担很可能迫使平台对所有上传内容进行全面预审。
3月30日公布的草案拟从根本上改变这一有条件的豁免。对第3(4)条的修订将要求所有中介机构不仅遵守正式封锁令，还要遵守该部的澄清、公告、命令、指示、标准操作程序、行为准则和指南。若未遵守这七类行政文件中的任何一类，中介机构就可能失去安全港保护，并因用户发布的内容承担责任。
这种对硬法与软法的区分让宪法专家感到担忧。按照通常的法律理解，澄清和公告属于指导性文件，不具有法律效力。它们可以在一夜之间发布，无须公众咨询、议会审查，也无须遵循制定附属立法所要求的程序规范。修正案将赋予这些非正式文件实际约束力，等于允许行政部门绕过立法程序创设具有约束力的义务。
印度最高法院此前在2015年的“施雷娅·辛格尔诉印度联邦政府案”中处理过类似问题，裁定只有在法院命令或政府通知援引具体宪法依据时，中介机构才负有下架义务。法院还裁定，对言论的监管若含糊不清、范围过宽，在宪法上就站不住脚。法律学者指出，拟议的第3(4)条与这一先例存在明显冲突，可能造成耶鲁大学法学教授杰克·巴尔金所说的“附带审查”：针对中介机构的言论监管会导致平台过度删除内容，因为平台要承担不合规的责任，而发言者对表达本身所承担的风险则不由平台分享。
创作者承压：数字前线的声音
这些监管变化对人的影响，在已经遭遇政府行动的独立内容创作者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YouTube频道“The Deshbhakt”拥有逾600万订阅者，其创作者阿卡什·班纳吉警告称，拟议规则可能制造恐惧氛围，促使许多创作者自我审查。
有意思的是，尽管有许多法律监管网络内容，仇恨言论和假新闻在国内并未减少。与此同时，批评政府的帖子，即便是讽刺内容，也越来越常遭封锁或删除。
运营X账号@Nehr_who?、拥有约24.2万名粉丝的库马尔·纳扬亲身经历了这种执法。上个月，X根据印度《信息技术法》第69A条发布的命令，封锁了他的账号及另外约十多个账号，其中许多账号以发布讽刺政府的内容而闻名。纳扬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也没有得到封号解释。尽管法院本周下令恢复其账号，但其中10条帖子仍在印度被封锁，等待政府任命的委员会审查。这些帖子嘲讽总理纳伦德拉·莫迪，或批评其领导的印度人民党政府；其中包括一则幽默评论，提到总理获得以色列议会颁发的奖章，并配有影射国内燃气短缺的图片。
纳扬谈到了针对其讽刺内容的不成比例反应。
任何理性的人都不会说这些帖子威胁国家安全或破坏社会和谐。它们不过是一些有趣的帖子，政府为什么要把它们删掉？
这场法律诉讼迫使纳扬公开身份，使他失去了社交媒体平台为举报者和批评者提供的匿名保护。
我失去了社交媒体赋予的匿名性。匿名是一把双刃剑，但也能保护举报者和批评者免遭威胁与骚扰。
公开身份后，出于安全考虑，纳扬搬了家。
截至报道时，拥有超过10万名粉丝的X账号@ActivistSandeep仍在印度被封锁。桑迪普·辛格觉得主流媒体偏袒执政的印度人民党，此后开始发布批评性观点。
我坚持真相，封锁我的账号或帖子不会阻止我继续向当权者讲真话。
他的案例说明，这些监管规定给发言者带来了不对等的负担：他们必须经历复杂的法律程序才能恢复内容，而平台若不立即合规就要承担责任。
宪法与法律挑战
拟议修正案的法律架构正面临多方面的宪法审查。印度新闻俱乐部在4月11日通过决议，要求彻底撤回《2026年信息技术第二修正案规则》草案，理由是草案会产生寒蝉效应，独立创作者可能为避免算法错误识别而自我审查。该组织指出，这套合规框架会给独立播客制作者、通讯撰稿人和YouTube创作者带来难以承受的财务负担，因为他们没有成熟媒体机构的法律资源。
宪法层面的挑战聚焦于权力授权以及程序保障被削弱。孟买高等法院在2024年9月审理“库纳尔·卡姆拉诉印度联邦政府案”时，曾裁定撤销一项2023年修正案。该修正案授权政府事实核查部门将有关中央政府的内容标记为虚假、不实或误导。法院以2比1的多数意见裁定，该修正案超越宪法第14条、第19(1)(a)条和第19(1)(g)条的授权范围；这些条款分别保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言论与表达自由以及从事任何职业的权利。联邦政府提出的上诉仍在最高法院审理，法院已于2026年3月发出通知。
法律分析人士指出，拟议的第3(4)条沿用了已被撤销规则的实际运作逻辑，只是将触发机制从一个事实核查部门扩大到范围不确定的行政部门通信。第三部分的《道德守则》原本是为行使编辑控制权、雇用记者的出版商设计的，但修正案将把这些义务扩展到讨论货币政策、宪法案件或选举问题的普通用户。他们都无力在德里的跨部门委员会面前为自己辩护，应对违反《道德守则》的投诉。这种合规负担的不对等，更有利于沉默而非表达。
政府辩护与官方回应
MeitY秘书长S·克里希南有力地为拟议框架辩护，称修正案旨在澄清规定，而非扩大监管范围。在新闻吹风会和公开声明中，克里希南强调，其部门发布的指南符合宪法和现行法律。他认为，需要制定一套共同政策或共同框架来管理新闻及时事内容，因为这类内容如今不再只由新闻出版商分享，普通公民也会发布。
针对将用户视为出版商的担忧，克里希南表示，这种解读并非本意；如果利益相关方的反馈表明有必要，政府愿意修改甚至废除特定条款。在电子尼基坦与行业代表、公民社会倡导者和媒体机构举行圆桌会议后，克里希南承认，利益相关方要求明确区分中介机构、已注册新闻出版商和个人用户。政府已将公众咨询截止日期从4月14日延长至4月29日，以回应这些关切。
不过，公民社会代表仍持怀疑态度。互联网自由基金会创始主任阿帕尔·古普塔表示，会议上提出的修改并未从根本上改变拟议修正案的违法性质或审查影响。
我们的立场基于《2000年信息技术法》的框架，也基于现行规则下不透明审查的既有模式；这些规则在运作时并未实质遵循自然公正原则。
克里希南反驳了这一说法，称修正案并未违背自然公正原则。
控制的轨迹：区域与全球背景
印度的监管走向并非孤例。印度与南亚更广泛的趋势一致。法律学者将这一趋势称为“微型互联网”：各国政府日益加强对数字基础设施的控制，形成彼此分割的网络空间，阻碍区域交流。孟加拉国《2018年数字安全法》、巴基斯坦依据《防止电子犯罪法》制定的《在线内容封锁规则》，以及尼泊尔《在线媒体指令》，都具有相似特点：对虚假信息作出含糊的禁止规定、赋予行政部门过大的自由裁量权，以及司法监督有限。
这些法规往往借助“代理审查”，迫使私营平台代为审核内容，而政府若直接执行，在政治或技术层面可能面临困难。Sahyog门户网站是一个集中平台，允许多个机构发出下架通知，但透明度有限。该机制与第69A条规定的正式封锁权并行运作，形成相互重叠的管辖权，既让合规义务变得模糊，也最大限度地扩大了政府的影响力。
其国际影响也超出周边地区。美国政府指出，下架请求的政治化程度日益加深；数字权利组织则警告称，印度的监管模式可能被毛里求斯等其他发展中民主国家效仿。毛里求斯已经在试图监管社交媒体时援引印度2021年的规则。Meta、Google和X等平台在拥有超过10亿互联网用户的市场中寻求合规，其迁就当地要求的做法可能使在西方民主国家无法接受的标准逐渐常态化，从而引发全球数字权利保护水平不断下滑。
要点
- 印度政府拟扩大《信息技术规则》的适用范围，将分享新闻及时事内容的个人用户纳入其中，不再仅限于已注册出版商。
- 根据新规，社交媒体平台必须遵守非正式公告和澄清，才能维持《信息技术法》第79条规定的安全港法律豁免。
- 新修正案要求平台在3小时内删除被标记的内容，期限较此前的36小时大幅缩短。
- 数字权利活动人士警告称，这些规则将形成大规模审查基础设施，并通过平台过度删除造成附带审查。
- 阿卡什·班纳吉、库马尔·纳扬和桑迪普·辛格等创作者称，讽刺性和批评性内容遭封锁的情况有所增加。
- 孟买高等法院曾于2024年撤销类似的事实核查规定，理由是其违反宪法保障的言论自由。
- MeitY秘书长S·克里希南为这些规则辩护，称其旨在澄清规定，并表示政府愿在将公众咨询延长至4月29日后考虑修改。
- 印度新闻俱乐部要求彻底撤回修正案草案，称其给独立创作者带来财务和法律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