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达成里程碑式协议
经过数十年的犹豫，印度尼西亚迈出决定性一步，朝着加入全球核能俱乐部的目标前进。该国与日本签署为期五年的合作协议，旨在到2033年让印尼群岛首座商业核电站投入运行。2026年3月15日，在印太能源安全部长级会议暨商业论坛期间，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长巴赫利尔·拉哈达利亚与日本经济产业大臣赤泽亮正于东京正式签署备忘录。这项协议标志着雅加达迄今为止在摆脱煤炭依赖方面最为具体的举措。煤炭目前约占该国发电量的80%；与此同时，印尼也将借助日本在反应堆安全和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技术方面的专长。
协议明确提出，双方将以两国政府所称的高安全标准为基础，合作开发核技术。协议还开辟了通过日本出口信贷机构融资的渠道，包括日本国际协力银行和日本贸易保险，但融资仍须经过尽职调查并达到项目里程碑。东京强调，技术遴选过程必须具有竞争性且透明，并由此为日本企业参与这一可能成为东南亚最重要能源转型之一的进程创造机会。
全球危机时代的能源安全
这项合作是在全球能源安全形势严峻的背景下达成的，赤泽大臣明确指出，以色列与伊朗战争是加强双边合作的催化因素。在签署仪式上，赤泽强调，面对全球供应中断，可信赖的合作伙伴必须深化协作，才能维护能源安全。日本自身也在福岛核灾难发生15年后加快重启核电。截至2024年，核能约占日本国内发电量的40%，据国际能源署数据，这是日本能源供应结构中占比最大的来源。
作为一个拥有2.8亿人口的国家，印度尼西亚尽管已实现99.8%的电气化率，却仍频繁停电；随着该国面临化石燃料价格波动带来的风险，这种脆弱性日益显现。自2000年以来，印尼人均用电量几乎翻了一番，2023年达到约10,100千瓦时；国有电力公司印尼国家电力公司（PT PLN）预计，2025年用电量将达到457太瓦时。由于煤炭既主导国内发电，也贡献出口收入，雅加达面临双重挑战：既要维持经济增长，又要履行到2060年实现碳中和的承诺。
面对当今全球危机，加强合作以维护能源安全至关重要。
日本的战略能源储备和先进核能基础设施，为印度尼西亚提供了降低进口依赖的范例。合作范围不止于反应堆技术，还包括关键矿产供应链。巴赫利尔指出，印尼拥有全球43%的镍储量，以及大量铝土矿、锡、铜和稀土元素矿藏，这些都是清洁能源技术所必需的资源。
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成为重点
印度尼西亚核能计划当前的重点是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而非传统的大型核电站。这类小型模块化反应堆通常发电功率不超过300兆瓦，而传统设施的功率为1,000兆瓦。对于群岛地理环境下岛屿之间电网连接仍然有限的印度尼西亚而言，这类反应堆具有特别优势。该技术允许采用预制模块，可在工厂制造、运输并在现场安装，从而缩短建设周期并降低初始资本需求。
目前进展最深入的项目位于婆罗洲西加里曼丹省。印尼国家电力公司旗下的印尼电力公司与总部位于俄勒冈州的NuScale Power合作，计划采用NuScale的VOYGR技术建设一座462兆瓦电力（MWe）设施。日本工程公司JGC株式会社与Fluor Corporation旗下子公司也参与合作。这是一项三方合作，美国方面通过国务院“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技术负责任使用基础设施计划”（FIRST）参与其中。印度尼西亚于2019年成为FIRST计划的首个受益方，由此建立了美国支持印尼开展人才培养、制定监管框架和安全规程的合作机制。
印尼也在考虑其他技术路线。美国公司ThorCon旗下的PT ThorCon Power Indonesia已向印度尼西亚核能监管局提交许可文件，计划在中邦加县的克拉萨岛建设一座500兆瓦电力的钍基熔盐反应堆，预计最早于2027年开工。此外，四家丹麦公司与国有企业东加里曼丹化肥公司（Pupuk Kalimantan Timur）和Pertamina新能源与可再生能源公司签署谅解备忘录，拟在东加里曼丹省邦唐建设一座价值40亿美元的钍基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设施，目标是生产化肥所需的氨。
监管瓶颈
尽管国际协议和可行性研究接连推进，印度尼西亚的核能雄心仍受制于缺乏专门的国内监管机构。核能计划实施组织（NEPIO）将由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直接担任主席，目前仍在等待总统令，才能正式取得反应堆规划和开发方面的职权。能源部高级官员森达·胡穆赞·卡纳姆证实，在NEPIO成立之前，技术投标无法启动；据报道，所需总统令目前只待总统签署。
监管空白并未阻止国际竞争者积极布局。俄罗斯国家原子能公司（Rosatom）继续表示愿意提供多种技术，包括适合印尼海洋地理环境的浮动式小型模块化反应堆，以及有望助其实现到2040年装机容量超过7吉瓦目标的大型VVER-1200反应堆。中国、韩国和加拿大企业也向雅加达提出了方案。印度尼西亚因此需要在等待必要制度框架建立、以便作出有约束力的决定期间，对多种技术方案进行评估。
我们对所有技术都持开放态度，但目前尚未作出任何决定。
国际原子能机构已对印度尼西亚开展综合核基础设施审查任务，并认定该国处于准备就绪的第一阶段，尚需积累知识，才能作出审慎承诺。印度尼西亚自1980年以来一直履行《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保障监督协定，附加议定书则自1999年起生效，为技术转让提供了必要的国际核查框架。
日本福岛后的转向
印尼合作协议达成之际，日本自身也在复杂的核能复兴进程中。2026年3月11日，日本纪念里氏9.0级地震及海啸发生15周年。这场灾难引发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导致三座反应堆堆芯熔毁，迫使16万人疏散。继前任政府之后上台的首相高市早苗推动加快重启反应堆，并强化核电作为稳定能源的作用，扭转了2011年后实施的、持续十年的逐步淘汰计划。
不过，结构性挑战依然存在。福岛核事故前日本运营的54座反应堆中，目前只有15座在发电，另有22座已进入退役程序。2013年后强制实施的安全升级措施，使成本从最初估算的1万亿日元飙升至超过2.4万亿日元，法律诉讼也继续拖延重启进程。日本政府已将核电占比达到20%的目标从此前的2030年调整至2040年；鉴于目前核电约占发电量的8.3%，这一目标仍颇具挑战。
这些国内限制进一步激发了日本对核能出口的兴趣。三菱重工业、东芝和IHI等日本企业正积极争取参与国际项目。近期，美国与日本协调了潜在合资项目中的分工，其中可能涉及西屋电气技术。对日本企业而言，与印尼达成的协议提供了一条出路，使其即便在国内建设停滞的情况下，仍能维持工程技术专长和供应链运转能力。
为核能转型融资
印度尼西亚核能计划的经济架构包含多个层次的国际融资。除双边协议提及的日本出口信贷机构外，美国贸易发展署还向印尼电力公司提供了赠款，用于西加里曼丹小型模块化反应堆项目的技术援助。美国进出口银行则另行提供最高42亿美元的融资意向函，以支持日本和韩国核能运营商，体现出印太核能供应链的整合程度。
印尼长期规划文件提出，到2060年核电装机容量最终达到35至54吉瓦，其规模相当于日本福岛事故前的全部核电机组。要实现这一目标，就需要大量资本投入；而目前印尼的总发电装机容量仅为93吉瓦。国家能源委员会已在群岛范围内确定29处核设施潜在选址，其中邦加岛、西加里曼丹和穆里亚半岛是最常被提及的地点。
丹麦企业在婆罗洲提出的方案展现了另一种融资模式，目标是面向私营工业用户供电，而非单纯向公用事业公司售电。ThorCon项目则强调采用船厂建造方式，以利用印度尼西亚现有的海事制造能力，包括PT PAL Indonesia的产能。
地区影响与竞争
印度尼西亚核能取得的进展，使其有望成为东南亚部署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的先行者，领先于菲律宾和泰国。两国也已设定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目标，但在监管准备或选址进展方面尚不及印尼。菲律宾计划到2032年利用美国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技术实现1.2吉瓦核电装机容量；泰国的电力发展计划草案则提出建设两台300兆瓦的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机组。
竞争态势反映了更广泛的地缘政治格局。印尼、日本和美国的三方合作框架明确提出，将维护核安全、安保和防扩散方面的最高标准，这与俄罗斯和中国等其他供应方形成对照。2026年3月3日至5日在雅加达举行的一场会议汇聚了三国官员，讨论小型模块化反应堆监管框架、人才培养和利益相关方参与，进一步凸显了印度尼西亚核能筹备工作的多边性质。
印度尼西亚公众对核能的支持度总体呈上升趋势。国家原子能机构开展的调查显示，自2014年以来，支持率一直超过70%；这归因于公众普遍认识到稳定供电的迫切需求。与此相较，日本仍有挥之不去的反核情绪，拟重启核电站周边的社区持续反对；福岛核电站的退役工作也因辐射问题而延迟，预计要到2037年或更晚才能完成。
迈向2033年
随着日本合作协议进入为期五年的实施期，印度尼西亚眼下的任务是成立NEPIO，以启动正式技术招标。协议本身不产生具有法律约束力的义务，且可再延长五年，为雅加达评估来自美国、日本、丹麦、俄罗斯及其他供应方的竞争性小型模块化反应堆设计留出了灵活空间。
西加里曼丹项目仍是近期最有实质进展的前景项目。NuScale的设计已获美国核管理委员会批准，为印尼监管部门提供了可参照的监管先例。如果选址许可和建设按计划推进，到2033年实现首批500兆瓦发电的目标，将使印度尼西亚成为东盟首个拥有商业核电站投入运营的国家，从根本上改变该地区的能源格局，并为发展中经济体部署先进反应堆提供实践案例。
对日本而言，这项合作既是经济机遇，也是战略要务：它既能保障关键矿产供应链，也能出口在福岛复兴过程中积累的安全专业知识。正如巴赫利尔在欢迎这项协议时所说，印度尼西亚对所有技术都持开放态度；而日本协议已建立框架，未来各种技术最终都将在这一框架下接受评估并投入应用。
要点
- 印度尼西亚与日本于2026年3月15日签署为期五年的核能合作备忘录，目标是促进技术转让并落实安全标准
- 雅加达计划到2033年实现500兆瓦核电装机容量，长期目标是到2060年达到35至54吉瓦
- 小型模块化反应堆是当前重点；西加里曼丹计划建设一座462兆瓦电力的NuScale反应堆项目，日本企业JGC参与其中
- 由总统普拉博沃担任主席的核能计划实施组织尚待通过总统令正式成立，在此之前无法启动投标
- 日本将以色列与伊朗战争及全球供应中断列为加强能源安全伙伴关系的动因
- 其他方案包括俄罗斯浮动式反应堆、丹麦在婆罗洲建设的钍基小型模块化反应堆，以及美国提出的邦加岛钍基熔盐反应堆设计
- 印尼与美国的三方合作包括FIRST计划，旨在推动监管体系建设和人才培训
- 融资将涉及日本出口信贷机构、美国赠款和贷款，以及潜在的私人投资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