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国安整肃行动中的标志性重判
香港亲民主传媒大亨黎智英被判处20年监禁，成为香港颇具争议的《国家安全法》实施以来最重的刑罚。这位已停刊的《苹果日报》创办人现年78岁，已被羁押五年多；他于周一获判刑，此前于去年12月被裁定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及发布煽动性刊物罪名成立。
此案标志着香港从新闻自由堡垒转变为批评北京将面临严厉后果之地的关键时刻。黎智英是英国公民，出生于中国内地；自北京在2020年6月大规模亲民主抗议活动后实施《国家安全法》以来，他已成为打压异见的国际象征。
西九龙法院大楼宣读刑期时，黎智英平静地微笑并点头，双手合十，向旁听席上的支持者致意。宣布20年刑期时，法庭内有人落泪；法庭外，大批警员监视着排队数日等候旁听审讯的小群支持者。
新判刑期中的18年将与黎智英因另一宗欺诈案已在服的五年九个月刑期连续执行。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健康状况不断恶化，人权团体和家人称这一判决实际上等同终身监禁。女儿黎采警告说，他很可能会成为狱中殉道者。
指控及“主谋”认定
黎智英被裁定三项具体罪名成立：两项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危害国家安全罪，以及一项串谋发布煽动性刊物罪。根据北京实施的《国家安全法》，这些罪行的最高刑罚为终身监禁。
在长达855页的判词中，三名由香港政府指定审理国安案件的法官称黎智英是这些串谋案毫无疑问的主谋。法院认定，黎智英利用《苹果日报》宣扬自己的政治观点，企图削弱中国共产党，这一行为在《国家安全法》生效前后均有发生。
控方援引《苹果日报》刊发的161篇文章，称这些文章煽动对当局的仇恨，并呼吁外国实施制裁。法院还审视了黎智英在2019年抗议活动期间与美国高级官员的会面，包括与时任副总统迈克·彭斯、国务卿迈克·蓬佩奥和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的会面。黎智英的律师辩称，《国家安全法》生效后，他已不再呼吁制裁；但法官认定，他改以不那么直白的方式继续相关活动。
与香港一般刑事案件不同，国安案件不设陪审团审理。当局以国家安全为由，阻止英国大律师蒂莫西·欧文参与案件，黎智英因此无法聘请首选律师。审讯于2023年12月开始，历时156天，之后法院作出判决。
从难民到传媒大亨
黎智英的人生轨迹映照出香港自身的变迁：它曾是逃离共产主义中国者的避风港，后来成为全球金融中心，如今则牢牢处于北京掌控之下。黎智英1947年出生于广州，家境富裕，但在共产党于1949年执政后家道中落。12岁时，他偷偷搭乘渔船来到香港，在制衣厂做童工，同时自学英语。
1981年，他创立国际服装品牌佐丹奴，由此打造起时装王国并取得巨大商业成功。然而，1989年的天安门广场屠杀成为转折点。黎智英深受北京暴力镇压亲民主抗议者的影响，开始撰写专栏批评中国政府，并进入传媒业，倡导民主价值观。
1995年，也就是香港回归中国前两年，黎智英创办《苹果日报》。这份小报以大胆、往往耸动的新闻风格和毫不掩饰的亲民主立场闻名。当时，其他香港媒体为避免触怒北京而日益自我审查，《苹果日报》则始终持续批评中国当局。
黎智英于1994年取得英国国籍，从未持有中国或香港特区护照，但香港当局视他为中国公民。早年，他因直言批评而被称为“肥佬黎”，其住所曾遭投掷燃烧弹，他也曾躲过一起暗杀阴谋。尽管面临威胁，他仍继续参加亲民主示威活动，自2020年起多次因未经批准集会被捕。
此前定罪及累计刑期
在国安案审讯前，黎智英已因参与社会运动累计面临相当长的刑期。2021年4月，他因参与和平示威被判14个月监禁。2021年5月，他又因组织未经批准的集会被加判14个月。2021年12月，他因参加遭禁的天安门广场烛光悼念活动被判13个月监禁。
2022年12月，黎智英因《苹果日报》总部租约违规相关的欺诈案被判五年九个月。此次国安案判处的刑期中，18年将与现有刑期连续执行，另两年同期执行。自2020年12月起，他一直被拒绝保释；此前，终审法院裁定国安案件属于不适用保释推定原则的例外情况。
健康担忧与单独囚禁
黎智英的家人和法律团队对他的健康状况及羁押待遇表示担忧。这位78岁老人患有糖尿病、高血压、心悸、进行性听力丧失，以及影响视力的视网膜静脉阻塞。在上个月的求情聆讯中，他的律师彭耀鸿指出，黎智英在狱中的每一天都离生命终点更近一步。
彭耀鸿还指出，自黎智英开始被羁押以来，他已被单独囚禁超过1,800天。辩方认为，这种隔离使他的狱中生活比其他囚犯艰难得多。不过，检控官周天行表示，黎智英的健康状况依然稳定，并指出他在被羁押五年间只减重0.8公斤，目前仍属临床肥胖。周天行还称，单独囚禁是黎智英本人提出的要求。
人权观察等组织称，鉴于黎智英的年龄和健康变化，20年刑期实际上就是死刑。他的儿子黎崇恩告诉BBC，即使是五年刑期，对父亲而言也几乎等同死刑。女儿黎采表示，父亲的牙齿已经腐烂，羁押期间体重也大幅波动；她形容这些情况令人心碎。
我的父亲因坚守真相、心怀勇气、灵魂向往自由而身陷囹圄。
黎崇恩的这番话概括了家人的立场：这场检控针对的是受法律保护的言论，而非真正的犯罪行为。香港当局则反驳称，黎智英获得了适当的医疗照护，外界对其健康状况的担忧被夸大了。
国际谴责与外交施压
西方政府和国际人权组织对判刑提出强烈批评。英国外交大臣伊薇特·库珀称，此案检控出于政治动机，并指出对黎智英这样年纪的人判处20年监禁，无异于终身监禁。她以人道理由呼吁立即释放黎智英，让他与家人团聚。
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今年1月访问北京期间，直接向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黎智英案。英国政府表示，判刑后将迅速与中国当局进一步交涉。不过，黎崇恩批评英国政府做得不够，称时间所剩无几，英国的价值观也正与他的父亲一同被关押。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也曾介入此案。他表示，黎智英被定罪令他深感不安，并已请求习近平考虑释放黎智英。特朗普在首个总统任期内曾承诺争取黎智英获释，还曾在一封信中告诉这位传媒大亨，只有他能拯救香港免受中国控制。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表示，释放黎智英应成为改善美中关系的起点。
人权组织同样措辞强烈地予以谴责。国际特赦组织称，这一判决是对言论自由的冷酷攻击，也是香港从法治之城转变为恐惧统治之地的黑暗里程碑。保护记者委员会宣称，香港的法治已彻底崩塌，并称这一裁决是新闻自由的最后一颗钉子。无国界记者组织表示，香港新闻自由的帷幕已经落下。
北京和香港当局驳斥了所有批评。外交部发言人林剑敦促有关国家尊重香港法治，不要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香港行政长官李家超对判决表示欢迎，称黎智英利用《苹果日报》毒害市民思想，重判令广大市民大快人心。
共同被告与《苹果日报》的命运
周一被判刑的不只有黎智英。八名共同被告被判处六年三个月至十年不等的监禁。其中六人是《苹果日报》前高管和编辑，两人则是国际游说团体“香港监察”相关的活动人士。
在新闻工作者中，总编辑罗伟光被判十年，为刑期最重者；执行总编辑林文宗和主笔冯伟光也被判十年。副社长陈沛敏被判七年，主笔杨清奇被判七年三个月，社长张剑虹被判六年九个月。两名活动人士李宇轩和陈梓华分别被判七年三个月和六年三个月。
八名共同被告均认罪，其中数人作为控方证人指证黎智英。根据《国家安全法》，认罪和作证通常可获减刑。法官指出，他们的证词对定罪黎智英有重大帮助。《苹果日报》报社作为法人实体被罚款600万港元（76.7万美元）。
警方冻结资产并逮捕高层员工后，《苹果日报》于2021年6月刊出最后一期，现已成为香港失去公民自由的象征。该报停刊之前，警方于2021年6月再次大举搜查，五名高管被捕，1,800万港元资产遭冻结。此后，许多前记者已离开香港。
这对香港未来意味着什么
黎智英及其同事被判刑，清楚表明了当代香港可接受言论的边界。根据无国界记者组织的数据，香港在2002年曾位列世界新闻自由指数第18位，如今在180个地区中排名第140位。
法律专家指出，对煽动罪和勾结外国势力的宽泛解释，会令记者和学者产生寒蝉效应。牛津布鲁克斯大学法律讲师邱安娜警告说，对国家提出正当批评往往需要借助国际平台，如今这类行为可能很容易被解读为刑事勾结。
此案也显示出北京对香港司法制度的掌控程度。由当局指定法官审案、不设陪审团、拒绝保释，以及禁止聘用外国律师，都偏离了香港普通法传统。终审法院首席法官张举能上月为制度辩护，称要求提前释放黎智英的呼声直指法治的核心。
对国际社会而言，黎智英入狱引发了香港能否继续作为可信赖金融中心的问题。乔治城大学亚洲法中心高级研究员黎艾伦指出，批判性媒体以及就政策议题与外国官员公开交流都已被刑事化，严重危及透明投资环境所必需的信息自由流通。
国际外交压力能否促成黎智英获释，目前仍不确定。分析人士认为，北京可能将黎智英视为与华盛顿或伦敦谈判时有用的筹码，或许会以健康理由给予人道释放，换取贸易或其他议题上的让步。另一种可能是任由他死于狱中，使他成为激励更多人反对中国统治的殉道者。
要点
- 78岁的黎智英因违反国安法被判处20年监禁，是北京于2020年实施香港国安法以来判处的最长刑期。
- 这名英国公民被裁定串谋勾结外国势力，并在已停刊的《苹果日报》发表煽动性文章。
- 八名共同被告，包括六名前《苹果日报》高管和两名活动人士，被判处六年三个月至十年不等的刑期。
- 黎智英判刑中的18年将与现有的五年九个月欺诈案刑期连续执行；若他能活到九十多岁之前，实际上将一直被关押。
- 黎智英自2020年12月起一直被羁押，期间大多遭单独囚禁，并患有糖尿病、高血压和视力问题。
- 英国和美国政府以人道理由呼吁释放黎智英，特朗普总统和斯塔默首相都曾向中国领导层提出此案。
- 香港当局称判决维护了法治；人权团体则称其实际上等同死刑，是对新闻自由的严重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