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尝试走向失控
2022年，泰国成为亚洲首个将大麻除罪化的国家。这一举措曾广受赞誉，被视为一项进步之举，有望改变泰国的经济和医疗格局。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意想不到的后果，如今已引发关于泰国大麻政策未来走向的激烈争论。大麻合法化三年后，泰国正处于十字路口：公众愈发担忧青少年将大麻用于娱乐用途，而曾被寄予经济救助厚望的政策也可能逆转。
最初的愿景清晰而诱人：泰国将成为区域医用大麻中心，为农民创造一种新的经济作物，并发展医疗旅游业，帮助国家从新冠疫情造成的严重经济冲击中复苏。然而，实际情况远比政策制定者预想的复杂，也更具争议。
全国大麻商店迅速激增，形成了娱乐用大麻蓬勃发展的局面，而非此前承诺的、受到严格管控的医用市场。这一转变引发了反弹，如今甚至可能彻底推翻这项里程碑式改革。
泰国的大麻实验折射出更广泛的矛盾：经济创新与社会保护、个人自由与社区福祉，以及进步政策与保守价值观之间的张力。在这个以传统毒品管控方式著称的国家，这些矛盾尤为突出。
从医疗奇迹到娱乐热潮
2022年6月，泰国将大麻从麻醉品名单中移除时，这项政策明确以医疗用途为目标。时任公共卫生部长、现任副总理阿努廷·查恩维拉库尔主导了这项立法，称其旨在帮助患者获得替代疗法，同时为农民开辟新的收入来源。
从一开始就缺乏明确监管，由此形成的灰色地带很快被创业者利用。短短数月内，全国各地，尤其是城市中心和旅游目的地，便出现了数千家挂着醒目霓虹招牌的药房。这些店铺销售的产品远超严格意义上的医疗用品，包括预卷大麻烟、果味软糖，以及以精神活性作用为卖点的高四氢大麻酚（THC）品种。
大麻气味在许多社区随处可闻，有人将其比作街头小吃摊常见的烤猪肉香味。大麻在日常生活中的这种可见度和气味，改变了公众对这种毒品的看法，也加快了它在泰国社会中的常态化进程。
这一转变之快令许多观察人士措手不及。儿童精神病学和成瘾治疗专家帕特拉蓬·基诺恩医生最近在一场关于大麻致病的研讨会上指出，监管不力造成了严重的意外后果。
法律或许规定了保护儿童的措施，但问题是：这些措施够吗？
随着娱乐用途远超医疗用途，政策初衷与现实执行之间的差距显而易见。泰国发展研究院的一项研究显示，2020年至2022年间，娱乐用大麻人数增加近十倍，从120万升至1110万。同一时期，因医疗原因使用大麻的人数仅小幅增长，从43万增至54万。
青少年危机：一代人面临风险
泰国大麻实验最令人担忧的影响，是它对年轻人的冲击。原本应受到监管的医疗体系，却让儿童和青少年轻易获得大麻产品，引发家长、教育工作者和医疗专业人士的警觉。
研究记录到在校学生的娱乐用大麻人数不断增加。泰国18至19岁儿童和青少年的使用率从2020年的1%至2%升至2022年的9.7%，增加了十倍。这一惊人涨幅成为许多泰国人争论的焦点：他们支持大麻除罪化，却从未想让自己的孩子接触影响精神状态的物质。
反大麻青年网络协调员约萨功·坤帕迪在一次谈及大麻除罪化影响的采访中，用直白的话概括了日益加剧的担忧。
局面已经失控，造成了巨大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25岁以下的儿童和年轻人，他们的大脑仍在发育。
2025年1月，反大麻青年网络向公共卫生部提交请愿书，获得20万人联署，要求撤销大麻除罪化。随着大麻商店在住宅区和学校附近越来越显眼，这场草根运动反映出的家长焦虑也日益加剧。
来自泰国东北部一座小镇的38岁商人、两个孩子的父亲塔帕那翁·拉德乔谈到了许多家长共同面临的两难处境。他说，当地的跳蚤市场公开出售大麻，咖啡馆里也摆着水烟壶。
我的孩子出于好奇问起过这些。我当然不希望他们尝试大麻。
和许多家长一样，拉德乔认为，娱乐用大麻应限制在芭堤雅等指定旅游区，而不应融入日常社区生活，让孩子接触到它。
一名两岁女童食用含大麻软糖后住院，令局势到达临界点。这一事件促使公共卫生部在全国紧急打击含大麻食品、饮料和零食。公共卫生部长颂萨·贴素廷对事件表示严重关切，并指出，年轻人在缺乏充分认知的情况下接触大麻，已成为当局长期担忧的问题。
健康问题日益增多
随着娱乐用大麻不断扩张，泰国医疗机构开始记录到大麻相关健康问题显著增加。医学界此前已警告潜在风险，但影响之大，连许多批评大麻除罪化的人也感到意外。
加拿大心理健康政策研究所工作人员、科学家班迪·颂派讪医生分析公共卫生部住院数据后发现了令人担忧的趋势。大麻依赖病例月均数从大麻除罪化前一年的162例，升至除罪化后第一年的447例，再升至第二年的837例。更令人担忧的是，同一时期，大麻诱发的精神病病例增加了五倍。
其他研究也印证了这些数据。玛希隆大学药理学家、麻醉品管制委员会办公室顾问阿努猜·阿萨瓦玛金报告称，大麻除罪化后12个月内出现了20,804例与大麻相关的精神病病例，高于除罪化前12个月的10,619例。
儿童精神科医生帕特拉蓬·基诺恩说，她接诊的年轻大麻成瘾患者越来越多。这些患者自行使用大麻治疗抑郁症，结果病情反而加重。这一模式尤其令人担忧，因为它表明年轻人在缺乏适当医疗指导的情况下将大麻当作自我治疗手段，可能使潜在的心理健康问题恶化。
泰国皇家内科医师学院也加入了日益壮大的担忧声浪。该学院在6月的一份声明中承认，大麻会带来身心健康风险，尤其是对年轻人和孕妇。
尽管一些研究人员提醒，全面了解大麻合法化的影响仍需更多研究，但住院数据和临床观察已给政策制定者带来巨大压力，要求他们应对其公共卫生后果。
经济承诺未能兑现
泰国大麻实验最令人意外的一点，是其经济表现不佳。大麻产业最初被预期将发展为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行业，振兴农村经济并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但实际上基本未能兑现经济承诺。
泰国发展研究院访问研究顾问纳塔南·威奇塔松于2024年对大麻产业的经济影响进行了全面研究。他的发现描绘出一幅严峻的经济失败图景。
尽管有人预测到2025年该产业规模将达到10亿美元，但这项政策‘完全没有带来任何积极的经济影响’。
威奇塔松的研究发现，在接受调查的177家大麻企业中，只有25%实现盈利，大多数小型经营者都难以收回成本。缺乏可行的商业模式，使大麻产业对寻求选票的政客吸引力下降。
这已不再是热门议题。他们现在认为其他事情更吸引人，也更能赢得选票。
威奇塔松如此解释各政党为何大多已放弃支持这一产业。
经济现实对小规模农户和创业者尤其残酷。他们曾相信政府关于新市场前景可观的承诺，将积蓄投入大麻种植或药房经营。高品质大麻花家庭种植者波拉隆·帕诺尔便是许多小型经营者失望情绪的缩影。
帕诺尔卖掉哈雷戴维森摩托车，将积蓄投入种植灯和药房，如今却因新的监管要求而面临关门的可能。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政府的鼓励和投资承诺。
当初放开大麻的人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周全。他们现在当了政府，还是不在乎。
他说这番话时指的是阿努廷·查恩维拉库尔。
新规要求药房取得医疗机构执照，并配备驻店医务人员，这对帕诺尔这样的小型经营者来说成本过高，难以落实。
他们说人人都可以种植和销售，但现在这不再是人人都能做的事。只有资金雄厚、拥有认证农场的人才能活下来。
他无奈地说。
政治风向转而反对大麻
随着公众对大麻的担忧加剧，各方政治立场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曾经被赞誉为进步改革的政策，如今成了政治包袱，各派政党都在争相展示自己打击毒品的强硬态度。
根据泰国国家发展管理学院2024年的民调，超过三分之二的泰国人希望将大麻重新列为麻醉品。公众舆论的这一显著转变，使大麻政策成为政客争取选举优势的关键议题。
值得注意的是，在近期竞选活动中，曾因推动大麻除罪化而被誉为“大麻之王”的阿努廷·查恩维拉库尔对此问题基本保持沉默。作为副总理兼自豪泰党党首，阿努廷几乎不再谈论这项曾定义其早期政治生涯的政策。
自豪泰党一名副党首最近告诉彭博新闻社，该党的大麻政策遭到“严重曲解”，从来无意将大麻用于娱乐目的。如果该党在选举后重新执政，将推动立法，只允许大麻用于医疗，不会重新将其列为刑事犯罪。
其他主要政党的立场则更加强硬。在民调中领先的改革派人民党和为泰党均表示，将把大麻重新列入麻醉品名单，只允许用于获批的医疗用途。尽管这一议题并未在两党的竞选承诺中占据显著位置，但它们的立场明确否定了大麻目前的除罪化状态。
大麻倡导者巴西猜·努安努尔对政治风向的转变深感失望。
我们深感失望，因为那个推动大麻解禁、也是我们唯一政治盟友的政党，如今已走上与我们不同的道路。公平的大麻法似乎没有未来。
巴西猜如今正在竞选议员，希望为更严格的法规争取支持，让娱乐用途能在受控条件下进行。尽管他推动变革的机会似乎渺茫，但他的参选反映出大麻倡导者和创业者群体中弥漫的无奈。
政治环境已变得如此不利于大麻，以至于曾主导大麻除罪化的前卫生部长也不情愿地承诺支持推翻这一决定。阿努廷最近对当地媒体表示，“我们不能对此采取个人态度”，承认政治现实高于个人原则。
监管收紧冲击行业
随着政治压力和公众压力不断加大，泰国当局开始对大麻产业实施日益严格的监管。政府最初采取放任态度以鼓励市场增长，如今已转变为全面打击娱乐用途销售和无证经营。
2025年，泰国出台新规，要求购买大麻必须持有执业医疗专业人员开具的处方。这些规定实际上将放任发展的娱乐市场转变为严格的医疗体系，给原本围绕娱乐用途发展起来的企业带来重大挑战。
政府报告称，在更严格的规定实施后，1.8万家大麻商店中有7000家在2025年底没有申请续牌。这场合法市场的大规模退场，使行业前景及其服务合法医疗患者的能力都充满不确定性。
对于试图遵守新规的商家来说，成本往往难以承受。药房现在必须注册为诊所并聘请持证医生，小企业称这项昂贵且繁琐的转型是他们负担不起的。为达到新标准而进行的改造，迫使许多经营者关门歇业。
曼谷创业者纳塔甘·普尼亚他纳沃拉吉经营着三家大麻商店。由于压力和合规成本不断增加，她已关闭其中一家。她预计，大多数已注册的商店最终都会关门，许多经营活动很可能转入地下。
受影响的是小经营者——夫妻店、家庭生意，妻子帮忙修剪，丈夫负责种植——他们才是最受苦的人。
大麻创业者乔克旺·乔帕卡对《卫报》说。
并非所有企业都将新的监管环境视为纯粹的负面因素。曼谷最繁忙商业区之一的一家药房“Shaggy Buds”的业主正计划开设一家专为符合监管要求而设计的新店。
我不认为2026年是这个行业走向终结的开始。事实上，这是一个机会。如果你能满足所有标准，就能为未来打下坚实基础。
共同所有人尼蒂克里斯特·阿塔克里斯说。
这一观点反映出一种看法：更严格的监管最终可能通过淘汰不达标的经营者，打造更专业、更可持续的市场，从而增强行业实力。然而，每有一家企业有能力适应，就有更多企业面临财务崩溃。
全球背景与比较
理解泰国的大麻实验，不能将其孤立看待。它是全球毒品政策改革浪潮中，平衡经济机遇与社会责任的一次雄心勃勃的尝试。将泰国经验与其他地区相比较，有助于看清问题出在哪里，以及哪些做法本可以有所不同。
美国或许是最有借鉴意义的比较对象。自加利福尼亚州于1996年率先将医用大麻合法化以来，美国大麻产业已发展成一个价值400亿美元的市场。目前，美国有24个州允许娱乐用大麻合法，有40个州允许医用大麻合法。不过，美国的经验也展现了从非法市场转向合法市场所面临的挑战，包括黑市持续存在、监管复杂，以及社会公平问题。
与泰国不同，大多数美国辖区在大麻合法化的同时就实施了全面监管框架，明确了从许可程序、产品检测标准到税收结构等各项规则。这种做法尽管也存在自身问题，但或许避免了泰国出现的娱乐用大麻失控扩张。
加拿大于2018年将大麻在全国范围内合法化后，建立了严格的管控体系，限制零售网点数量、制定产品质量标准，并限制广告。虽然这种做法未能避免所有问题，但相比泰国的经历，它促成了更有序的合法化过渡。
泰国先除罪化、后监管的决定造成了真空，很快便被投机经营者填补。阿努猜·阿萨瓦玛金形容，这项政策制造了“持续两年多的真空”，而非一个结构完善的合法市场。
另一个关键区别在于，西方国家通常拥有更成熟的公共卫生基础设施，也更有采用减害措施应对药物使用问题的经验。泰国长期采取严厉的禁毒政策，对受监管精神活性物质的管理经验有限，因此在应对大麻广泛流通造成的社会影响时面临独特挑战。
泰国大麻政策的国际层面也引发了紧张关系。亚洲许多国家仍严格禁止大麻，外国政府已对从泰国走私毒品增多表示不满。曾有游客试图将泰国大麻带回本国而遭高调逮捕，造成外交摩擦和负面舆论。
未来之路
泰国在应对大麻实验后果的同时，政策制定者、倡导者和关切此事的民众正在讨论最佳前进方向。各种方案从全面重新刑事定罪，到建立全面监管制度、在严格管控下允许有限娱乐用途，不一而足。
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公共卫生部限制大麻仅用于医疗的命令，是否会通过刊登于《皇家公报》而正式生效，成为可依法执行的规定。政府发言人吉拉尤·洪素表示，“政策必须回归最初目标，只将大麻用于医疗管控”，并指出大麻给年轻人带来的严重社会问题。
许多大麻倡导者认为，解决已出现问题的办法是完善监管，而非将大麻刑事定罪。倡导组织“书写泰国大麻的未来”负责人巴西猜·努安努尔指出，停滞不前的《大麻与大麻属植物法案》可能成为一种框架，既能回应公众担忧，也能保留大麻合法化的益处。
大家都认同大麻需要受到管控，但政府部门缺乏数据，无法据此对大麻监管作出知情决策。
他说。
完善的监管框架可以包括更严格的分区规定，避免药房靠近儿童；全面的产品检测；许可要求；年龄核验制度；以及公众教育宣传。采取这种做法需要在执法和监督方面投入大量资源，但可能在眼下的混乱局面与全面禁令之间，开辟一条可持续的中间道路。
经济层面也需要审慎考量。尽管大麻产业未能带来承诺中的广泛繁荣，但它创造了数万个就业岗位，并为某些行业带来税收。泰国首家合法药房的创办人、草业活动人士拉达蓬·桑拉克估计，如果行业受到严重限制，至少6万个岗位将受到影响。
对将大麻种植作为传统作物替代选择的小农户而言，政策转向可能造成毁灭性打击。许多人面临破产，除非他们能转种其他作物，或为产品找到合法的出口市场。
重新将大麻刑事定罪带来的人道代价也必须纳入考量。超过100万名登记过种植活动的人，可能一夜之间再次成为罪犯。大麻除罪化时获释的约3000名大麻犯罪者，也可能重新面临法律追责。
种植者和药房业主表示，如果重新刑事定罪导致投资受损，他们将起诉政府索赔。拉达蓬·桑拉克强调了其中关乎个人生计的利害关系。
有些人把全部积蓄都投进了这门生意。
他说。
泰国最终选择的道路，将体现这个社会更广泛的价值观和优先事项。经济创新与社会保护、个人自由与社区福祉、传统价值与进步改革之间的张力，将在未来数月持续显现，政策制定者届时将决定大麻在泰国的未来。
要点
泰国的大麻实验始于高涨的期待，如今已演变成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复杂困局。泰国现在面临艰难抉择：如何应对大麻除罪化带来的意外后果，同时保留可能存在的益处。
- 泰国于2022年成为亚洲首个将大麻除罪化的国家，目标是打造医用大麻中心，并为农民创造新的经济作物。
- 娱乐用大麻人数大幅增加，从2020年的120万升至2022年的1110万，近乎增长十倍。
- 18至19岁青少年的大麻使用率从2020年的1%至2%升至2022年的9.7%，引发严重的公共卫生担忧。
- 大麻依赖导致的住院病例增加一倍以上，大麻诱发的精神病病例增加五倍。
- 经济预测过于乐观，受调查的大麻企业中只有25%报告盈利。
- 根据2024年的民调，超过三分之二的泰国人支持将大麻重新列为麻醉品。
- 面对2025年更严格的规定，1.8万家大麻商店中有7000家没有申请续牌。
- 主要政党如今都主张将大麻限制为医疗用途，其中一些支持全面重新将其刑事定罪。
- 新规要求购买大麻必须持有处方，并规定药房必须作为持证医疗机构运营。
- 政策制定者在权衡公共卫生关切、经济利益和个人自由之际，泰国大麻产业的未来仍悬而未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