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拆除行动揭示了更深层的危机
爆炸发生前几天，缅甸边境一座庞大的商业园区已人去楼空。拆除行动开始后，炸弹和炸药将办公楼、一家小型医院、卡拉OK厅、健身房和宿舍夷为平地。军政府宣称，此举终结了KK园区。这个庞大园区曾关押数万名被迫在网上诈骗陌生人的工人。镜头记录下建筑物轰然倒塌的画面，但运营者早已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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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称，已有2000多人被拘留，1000多人逃往边境另一侧。援助组织和分析人士警告称，多达2万名疑似遭贩运者下落不明。镜头拍摄的场面之外，其他地区和国家的类似诈骗中心仍在运营。这些突袭行动只是剪掉了枝叶，没有触及主干。
研究人员称，这一领域正进入新阶段，即“诈骗国家”的崛起。这个说法仿照“毒品国家”：有组织犯罪重塑经济、渗透机构，并让公共权力转而保护犯罪利润。在东南亚部分地区，诈骗已发展成一个产业，不仅支付薪资、资助武装团体、向官员输送利益，也为建设项目提供资金。
研究湄公河地区跨国犯罪的哈佛大学亚洲中心访问学者雅各布·西姆斯说，公开开展的打击行动往往是为了做给人看，而不是针对核心网络。
这就像打地鼠，你其实并不想打中地鼠。
西姆斯说，过去五年来，网络诈骗已从小型团伙演变为一种产业化的政治经济模式。他认为，这一模式如今推动着湄公河次区域的大部分经济活动。
按国内生产总值计算，这是整个湄公河次区域占主导地位的经济引擎，也因此成为占主导地位的政治引擎。
从爱情骗局到产业化诈骗
许多诈骗行动的核心手法是“杀猪盘”。诈骗者花数周时间在社交平台或聊天应用上与目标建立信任。对方可能伪装成金融专业人士或潜在伴侣。一旦受害者放下戒心，诈骗者便诱导其将积蓄转入虚假的投资项目，通常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真实的加密货币平台。
诈骗话术经过精心设计。团伙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进行翻译、调整语气，并同时维持数十段对话。深度伪造视频和语音工具让视频通话显得真实可信。仿冒网站复制正规券商和交易平台的外观与功能。受害者试图提取收益时，账户会遭到封锁，或被不断收取费用，直至资金被榨干。
损失可能极为惨重。多个国家的调查发现，“杀猪盘”受害者人均损失超过15万美元。许多人称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净资产。对全球诈骗所得的估算从700亿美元到足以与非法毒品交易相当的规模不等。
诈骗国家如何扎根
诈骗工厂并非一夜之间出现。它们从更早的犯罪生意中发展而来，尤其是中国境外赌博业。在监管收紧后，这类赌博业转移到边境地区。法治薄弱地区的经济特区和赌场城提供土地、建筑和保护。2021年政变后缅甸爆发冲突，加速了这一转变，当地民兵和权势人物以安全保障换取现金。
这些枢纽在监管薄弱的地带蓬勃发展。在老挝，官员承认金三角经济特区内有数百个园区。在柬埔寨，独立监督机构绘制的地图标出了200多个疑似窝点，其中许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并由私人保安把守。它们的规模和显眼程度表明，其背后的保护网络远不止覆盖一座城镇。
长期追踪有组织犯罪网络的区域问题专家杰森·托尔观察了这些园区的扩建过程。
这些都是大规模的基础设施项目，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建起来的。你可以到边境去观察。事情能如此公开地发生，说明他们有着极高程度的有恃无恐。
据估算，到2024年底，湄公河各国的相关运营每年创造约440亿美元收入，约占当地经济体正式经济总量的40%。专家称，这个行业在2021年后急剧膨胀，如今全球年收入已超过700亿美元。
人口贩运和强迫劳动是核心
诈骗生意制造了两类受害者。世界各地的人们因网络诈骗损失积蓄，而园区内遭贩运的工人则受到虐待，被迫实施诈骗。
招募者发布虚假的招聘广告，承诺提供销售或技术类工作。新人抵达后，护照会被没收，人也会被锁起来。管理人员要求员工完成每日指标，表现不佳者会遭到殴打、电击、克扣食物、性暴力或单独监禁。家属会被要求支付赎金才能放人。试图逃跑的人可能遭受酷刑，或被卖给其他团伙。
与联合国合作的独立人权专家称，当前局势构成一场人道主义和人权危机。来自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数十万人被贩运至柬埔寨、缅甸、老挝、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园区。数千名获救人员在缅泰边境滞留数周，生活条件恶劣。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区域代表贝内迪克特·霍夫曼描述了这一现象的地理范围和规模。
东南亚是全球诈骗产业的震中。
国际刑警组织（INTERPOL）警务事务代理执行主任西里尔·古特说，各国执法机构及其合作伙伴必须协同行动，遏制这一已成为国际犯罪趋势的现象。
网络诈骗中心的影响遍及全球，构成一种不断演变且持续存在的全球性挑战。要应对这一迅速全球化的威胁，需要国际社会协调行动。
国际刑警组织记录的受害者来自60多个国家，其中近四分之三被贩运至东南亚。近期行动发现的园区不仅位于湄公河地区，也出现在中东、西非和中美洲。
技术让诈骗机器持续运转
这些中心利用各种工具扩大欺骗规模、隐藏资金流向。这种组合让整个行业灵活多变，也难以瓦解。
人工智能与合成媒体
诈骗团伙利用人工智能实时翻译信息、调整人设并编写逼真的话术。深度伪造技术可制作照片、语音留言和实时视频，帮助招募者诱骗工人、帮助诈骗者诱骗受害者。敲诈色情团伙也开始使用人工智能生成的个人资料，专门针对年轻人下手。
卫星与网络连接
当局曾试图切断边境园区的电力和光纤网络。运营者转而使用卫星互联网。调查人员记录到，园区使用卫星终端，在突袭行动或公用事业中断后维持网络连接。美国议员已敦促服务提供商切断以人口贩运和网络诈骗闻名的园区的服务。
加密货币与洗钱
诈骗所得通过交易平台、稳定币、数字银行和“钱骡”网络流转。区块链专家的分析揭露了规模庞大的服务网络，这些网络为犯罪集团转移数十亿美元。经济特区内的控股公司和经纪商向犯罪团伙提供金融服务，使其能够快速兑换和套现，且几乎不受审查。
金钱与权力：犯罪与政治交织
犯罪团伙组织者获取的利润巨大，因此他们寻求地位、保护和影响力。与主要犯罪网络有关联的人士曾担任顾问职务，并与权势家族建立关系。10月，美国宣布对一家柬埔寨企业集团实施全面制裁并提起刑事指控，称其涉嫌经营大规模诈骗活动。在一起相关案件中，检方启动程序，寻求没收近150亿美元加密货币，规模为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批没收行动之一。
区域政治也受到影响。泰国一名副财政部长因其与柬埔寨运营者的联系遭到质疑而辞职，他否认了相关说法。在菲律宾，一名前市长因监管一处大型园区被判终身监禁。在缅甸，诈骗生意的部分收入帮助控制领土的武装团体筹集资金。
分析人士警告称，当犯罪收入成为地方经济支柱时，公共权力与私人犯罪网络之间的界限就会变得模糊。这也是大型园区能够公开运营、几乎不担心遭到打击的原因。
为什么突袭行动往往难以奏效
犯罪团伙组织者会为执法行动做准备，并迅速调整策略。每当一个园区遭到突袭，员工和管理人员就会分散到附近地点或越境转移。在一次备受关注的边境打击行动切断公用设施并解救数千人后不久，施工队便再次出现，新的建筑也拔地而起。卫星天线也纷纷架起，以维持业务运转。
诈骗活动的地理分布正在变化。联合国犯罪问题专家警告称，东帝汶部分地区如今面临风险。此前，执法人员在欧库西飞地的一次突袭中发现了与其他地区诈骗园区完全相同的设备和运作模式。国际刑警组织已标记西非的新窝点，中东和中美洲的当局也报告发现了类似设施。
区域外交合作有所帮助，但东南亚国家联盟是一个合作论坛，而不是超国家警察机构。各国的能力和决心不尽相同。新加坡等一些国家已通过法律，更便于冻结可疑转账、追查“钱骡”并拦截恶意电话。另一些国家则受到腐败、内战或资源有限等问题困扰。
泰国试图通过切断电力、燃料和互联网供应，扼制边境附近诈骗园区的运作。运营者则改用卫星网络，并开辟新的补给路线。这种反复博弈说明，范围有限的执法行动并不能终结整个行业。
有效应对措施应是什么样
要持续应对这一问题，就需要同时推进四条行动路线，而且都应以受害者为中心。
保护并解救受害者。来源国应拓展安全的劳务移民渠道，并安排人员接听求职诈骗举报热线。边境执法部门应获授权识别诈骗园区内的人口贩运受害者，而不只是因诈骗罪逮捕他们。幸存者需要医疗照护、旅行证件、债务减免和安全返乡计划。
切断资金链。执法机构和监管部门应向交易平台、支付处理商和做市商施压，冻结与已知网络有关的钱包，严格执行尽职调查，并监控与经济特区相关的资金外流渠道。银行应能够迅速撤销可疑转账，并在资金结算前拦截爱情投资骗局。
追究助长者的责任。卫星互联网服务提供商、数据中心、域名托管商、即时通信平台和电信运营商应切断已知园区的服务，并封锁仿冒投资网站的域名。应向运营商和平台共享经核实的窝点名单，并要求经济特区公开所有权信息和入驻企业名单。
建立真正的跨境案件协作机制。警方应建立共享情报平台和联合工作组，并与国际刑警组织开通快速联络渠道，以追踪跨境活动的招募者、协助者和资金管理者。制裁和资产没收行动不应只针对空壳公司，也应覆盖为园区提供便利的专业服务机构、房产所有者和中间人。
如果这四条行动路线同步推进，诈骗模式就会发生变化。劳动力会减少，资金转移成本会升高，精英阶层保护所带来的叠加效应也会开始消退。
如何识别并避开“杀猪盘”
犯罪团伙的话术虽然精心打磨，仍会留下蛛丝马迹。遇到以下警示信号时，应暂停交流并核实情况。
- 陌生人通过WhatsApp、Telegram或交友应用主动联系，并引导你投资。
- 突然建立的友谊很快变得亲密，并要求转到其他平台继续聊天。
- 对方在关键时刻回避视频通话，或视频与音频看起来不同步。
- 对方声称能接触到加密货币内幕机会，或限时套利机会。
- 网站或应用看起来很专业，却没有明确的公司注册信息或牌照。
- 除非支付新的费用或税款，否则无法提取资金。
- 对方施压，要求你对家人或银行工作人员隐瞒投资。
- 对方要求将钱转入第三方账户、购买礼品卡或转入加密货币钱包。
- 海外工作邀请要求你预先支付费用或交出护照。
- 任何要求你在手机或电脑上安装远程访问工具的情况。
如果怀疑遭遇诈骗，请停止转账。截取屏幕画面，保存所有记录，并向银行和当地警方报案。请一位可信赖的朋友帮你核查聊天内容。正规的投资不应要求保密或施加压力。
要点一览
- 缅甸KK园区已被拆除，但运营者早已转移，数千名遭贩运的工人至今下落不明。
- “杀猪盘”通过建立信任诱骗受害者，最终将其引向虚假投资，是这些犯罪网络的标志性手法。
- 据估算，湄公河地区的相关运营每年创造约440亿美元收入，全球估算则超过700亿美元。
- 联合国专家称当前局势构成人权危机，数十万人被贩运至柬埔寨、缅甸、老挝、菲律宾和马来西亚的园区。
- 国际刑警组织报告称，受害者来自60多个国家，其中近四分之三被送往东南亚。
- 犯罪团伙利用人工智能、深度伪造、仿冒网站、卫星互联网和加密货币扩大诈骗规模并逃避打击。
- 政治关系和经济特区让大型园区得以公开运营并获得保护。
- 突袭行动往往只会导致窝点转移，东帝汶和西非等地也出现了新的热点。
- 有效应对需要以受害者为中心开展解救，通过金融渠道切断资金链，强化跨境执法，并要求科技和电信公司采取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