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性裁决,但艰难考验仍在前方
2026年11月19日,国际法院以9比6的多数票裁定,缅甸在若开邦的军事行动中对罗兴亚人实施了种族灭绝。联合国最高司法机构认定,缅甸有意摧毁这个以穆斯林为主的少数民族群体中的相当一部分,并命令缅甸停止被禁止的行为、调查责任人并向受害者提供赔偿。
这是国际法院首次裁定一国对实施种族灭绝负有责任。这项裁决结束了冈比亚提起的历时七年的案件,但本身并不会让难民返回家园、支付赔偿或将军方领导人送上法庭。缅甸必须在2028年11月前向法院报告已采取的措施。这是说明应对情况的最后期限,并不意味着必须在此之前完成所有赔偿。
法院的案件记录记载了从冈比亚于2019年11月11日提起诉讼到法院作出裁决的整个诉讼过程。记录还显示,另有11个国家就《灭绝种族罪公约》的解释方式等有限问题介入诉讼。
对罗兴亚家庭而言,这项裁决在法律上承认了他们所遭受的苦难,也为他们争取安全、权利和返乡提供了新的依据。这些诉求能否推动当地发生变化,取决于缅甸采取的行动以及其他国家施加的压力。
法官认定了什么?
国际法院院长岩泽雄司代表15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宣读了判决。法院认定,缅甸安全部队杀害罗兴亚人,给他们造成严重的身体和精神伤害,并采取措施意图阻止这一群体生育。法院还认定,村庄遭到系统性摧毁,逃离的人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机会返回家园。
法官们认定,从全部证据来看,种族灭绝意图是唯一合理的推断。他们驳回了缅甸提出的辩解,即其行动是针对叛乱分子的正当行动,或是旨在迁移当地人口而非实施种族灭绝。法院表示,暴力的规模和模式、对罗兴亚人的针对性以及针对儿童的袭击,均纳入了评估考量。
判决相关报道援引的证据显示,死亡人数约为1万人。2017年军事行动开始后,超过70万罗兴亚人逃往孟加拉国。法院还审议了性暴力及其对该群体生育能力的影响,以及对生育的限制,包括对罗兴亚家庭实行的二孩限制。
判决还认定,缅甸未履行防止种族灭绝和惩罚责任人的义务,也没有制定法律以落实《灭绝种族罪公约》。法院表示,在武装平民和结盟民兵参与行动期间,缅甸已知晓相关风险。其法律摘要介绍了法院对防止种族灭绝、惩罚责任人以及意图证据的认定。
案件如何走到这一步?
冈比亚根据1948年《防止及惩治灭绝种族罪公约》提起诉讼。该公约要求证明行为人具有特定意图,即全部或部分摧毁某个民族、族裔、种族或宗教群体。仅仅证明发生了严重罪行并不足够。法官还必须判断这些行为、行为模式及其他证据说明了怎样的意图。
冈比亚依据的证据包括联合国调查、卫星图像、人权研究以及罗兴亚证人的证词。一些证人从孟加拉国的难民营前往法院,参加不公开庭审。案件历史记录了走向最终裁决的各个阶段,包括最初的临时保护措施裁定。
- 2019年11月11日:冈比亚对缅甸提起诉讼。
- 2020年1月23日:法院下令采取临时措施保护罗兴亚人并保存证据,要求缅甸每六个月报告一次执行情况。
- 2022年7月22日:法院裁定其拥有管辖权,案件可以继续审理。
- 2026年1月12日至29日:法院就案件实质问题举行听证会。
- 2026年11月19日:法院作出最终判决。
法院的认定标志着与其2007年就塞尔维亚和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作出的裁决有所不同。在那起案件中,法院认定塞尔维亚未能防止或惩罚种族灭绝,但没有认定该国对实施种族灭绝负有责任。缅甸案的判决则直接触及一国因实施种族灭绝而承担责任的问题。
缅甸必须为受害者做些什么?
法院命令缅甸停止违反《灭绝种族罪公约》的行为,调查涉嫌犯罪行为,起诉并惩罚被认定负有责任的人,并采取措施防止类似罪行再次发生。法院还表示,缅甸必须提供赔偿。冈比亚有权代表罗兴亚受害者寻求赔偿。
可能的补救措施包括让难民安全、自愿、有尊严地返回;帮助离散家庭团聚;以及归还或替换财产。法院还谈及协助寻找失踪人员、妥善安葬死者,以及为幸存者提供身体和心理康复。如果归还财产或以其他方式恢复受害者失去的权益在实质上无法实现,缅甸必须提供金钱赔偿。
法官没有确定赔偿总额或付款时间表。缅甸必须在裁决作出后的两年内,即2028年11月前提交报告,说明为遵守裁决采取的措施。法院的命令将安全返乡规定为一项法律义务,但实际返乡仍取决于当地条件是否允许人们前往并在那里生活,而不必担心再次遭遇暴力或迫害。
对罗兴亚社区领袖穆罕默德·罗菲克而言,这项裁决意味着他们的苦难得到承认,但争取正义的工作仍在继续。他称这项裁决是一场胜利,并表示社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罗菲克对考克斯巴扎尔的难民说:
正义已经开始。
社区领袖赛义德·乌拉表示,判决承认罗兴亚人是一个独立的族群,挑战了缅甸长期以来对这一身份的否认。难民穆罕默德·奥斯曼敦促其他国家不要止步于表态,而要惩罚缅甸当局。
基于这项裁决,整个罗兴亚社区呼吁世界对缅甸实施严厉惩罚。
奥斯曼的呼吁反映出司法判决与执行之间的距离。超过100万罗兴亚人仍住在孟加拉国考克斯巴扎尔县拥挤的难民营中,按引用的难民人口数据计算,人数约为120万。据估计,缅甸境内仍有不到60万人,他们的行动自由和基本权利受到限制。
执行裁决为何困难重重?
国际法院的判决对案件当事国具有终局性和约束力,缅甸不能对这项裁决提出上诉。法院没有自己的警察力量,也没有办法强制政府执行命令。如果一国认为另一方未遵守裁决,可以将问题提交联合国安理会,安理会可建议或决定采取措施。
冈比亚可以请求安理会采取行动。不过,常任理事国中国和俄罗斯与缅甸关系密切,可以否决实质性决议。美国也拥有否决权。因此,提交安理会提供了一条寻求行动的途径,但不能保证后续会采取行动。安理会从未动用这一权力来执行国际法院判决。
此事也可以提交由193个成员国组成的联合国大会。大会决议不具法律约束力,但如果广泛投票支持遵守裁决,可能会加大外交压力。各国政府也可以利用自身与缅甸的关系推动其采取行动,包括实施制裁、限制官方接触,以及限制武器或安全援助。
缅甸政府拒绝接受这项裁决,称其不公正。总统发言人钦钦梭指出,投票结果为9比6,并表示裁决并非一致通过。她回应称:
我们的国家遭到了不公正的指控。
缅甸辩称,军事行动是对若开罗兴亚救世军袭击的回应,也是一项安全行动。国际法院驳回了这一说法,认定它无法合理解释法院审查的证据。政府拒绝接受裁决,意味着遵守裁决可能遭到争议,但法院具有约束力的命令仍然有效。
其他国家正在考虑施加哪些压力?
英国表示,将驱逐缅甸驻伦敦国防武官,并呼吁安理会紧急讨论此事。裁决作出后,安理会安排了磋商和一次非公开会议。人权组织敦促各国考虑实施制裁、实行全球武器禁运,并限制武器、监控设备和军事援助的转移。
印度表示已注意到这一决定,并重申支持罗兴亚流离失所者安全、迅速且可持续地返回。印度通过“人道关怀行动”向孟加拉国的难民营运送救援物资,并支持在若开邦开展一项发展计划。孟加拉国对判决表示欢迎。该国收容了逃离缅甸的绝大多数罗兴亚人,并一再呼吁安全遣返。
兼任联合国大会主席的孟加拉国外长哈利勒·拉赫曼在裁决作出后访问考克斯巴扎尔,呼吁提起诉讼、提供赔偿并采取保障措施,防止罪行再次发生。联合国发言人梅莉莎·萨默斯转述了他发表的声明,他承诺支持难民:
你们不会孤军奋战。
在缅甸,219个民间社会组织对判决表示欢迎,并呼吁承认罗兴亚人的身份、恢复其公民权利,并确保他们安全、自愿、有尊严地返回。这些组织还呼吁国际社会追究敏昂莱及其他军方领导人的刑事责任。
区域外交仍是另一个施压切入点。自2021年政变以来,东南亚国家联盟以缅甸在“五点共识”上缺乏进展为由,限制其参与一些高层会议的政治代表资格。该计划呼吁停止暴力、各方对话、由东盟特使斡旋、提供人道援助,以及特使到访并会见相关各方。国际法院设定的2028年11月报告期限,为各国评估缅甸所称已采取措施提供了一个时间节点;与此同时,东盟将如何回应,仍取决于其成员国的政治选择。
这项裁决会改变罗兴亚人的日常生活吗?
不会立即改变。罗兴亚人仍面临流离失所、权利受限和再次遭遇暴力的风险。若开邦是缅甸更广泛内战的一部分。缅甸军方与若开军正在争夺控制权,而控制该邦大部分地区的若开军也被指控虐待罗兴亚人。这些情况让安全遣返和恢复财产在近期尤其困难。
符合法院命令的返乡,不只是跨越边境那么简单。罗兴亚人需要获得人身安全保障,免受迫害,恢复家庭关系,并真正能够在自己的社区生活。民间社会组织和社区领袖还呼吁恢复其公民权利,正式承认罗兴亚人的身份。如果没有这些保护措施,被迫返回的人可能会再次陷入当初迫使他们逃离的不安全处境。
国际法院裁决国家间争端,不能定罪或监禁个人领导人。相比之下,国际刑事法院审理个人刑事责任问题。2024年,该院检察官就敏昂莱涉嫌对罗兴亚人犯下危害人类罪申请逮捕令,但国际法院的判决本身并未对这一独立事项作出裁决。
这项种族灭绝裁决可能影响法官在其他案件中对该公约的解释,包括南非就加沙问题起诉以色列一案。但这并不决定其他案件的结果:法官必须分别评估各案的证据和具体情况。缅甸案的裁决确实提供了一个详尽案例,说明在缺乏计划直接证据时,如何根据一系列行为推断其意图。
要点
- 国际法院以9比6裁定,缅甸在若开邦军事行动期间对罗兴亚人实施了种族灭绝。
- 法院命令缅甸防止进一步违反公约,调查并惩罚责任人,并提供赔偿。
- 缅甸必须在2028年11月前报告已采取的措施;这一期限并不要求届时付清所有赔偿。
- 国际法院的裁决具有约束力且为终局裁决,但法院无法直接执行。安理会采取行动可能面临否决。
- 约120万罗兴亚人仍在孟加拉国;他们能否安全返乡,取决于缅甸能否保障安全并保护其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