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一座小岛要向全球水泥巨头发起挑战
在雅加达以北一座地势低洼的岛屿上，四名居民采取了不同寻常的行动来保护家园。他们在瑞士提起民事诉讼，将总部位于瑞士的水泥集团豪瑞告上法庭，认为该公司过去和现在的碳排放助长了海平面上升和沿海洪灾，如今正威胁着他们的家园——帕里岛。这起案件已提交楚格州法院审理，正在检验：跨国公司总部所在国的法院能否就数千公里外发生的气候损害，判令赔偿并要求企业减排。
帕里岛约有1,500名居民，其中大多数人住在离水岸几米远的地方。如今，洪水越来越频繁地淹到住宅和商铺。吸引游客前来浮潜和垂钓的海滩也在不断缩小。原告包括民宿经营者阿斯马尼娅（Ibu Asmania）和旅游业从业者阿里夫·普吉安托（Arif Pujianto）。他们表示，气候变化让生活一年比一年艰难。他们要求获得数额不高的赔偿，用于修复损失并帮助资助当地防护工程。每名原告要求获得3,600瑞士法郎，用于抬高地板、修补墙壁，并种植红树林和其他防护屏障。他们还要求法院责令豪瑞按照气候科学的要求削减全球排放量：到2030年较2019年减少43%，到2040年减少69%。
这起诉讼的核心理念很简单：对问题有所助长的企业，应当帮助承担解决问题的费用，并减少导致问题的污染。居民依据的研究将豪瑞及其前身公司归因于历史工业碳排放总量的0.42%。他们认为，公司应按比例承担该岛的损失，并投资于防灾工作。印度尼西亚和欧洲民间社会组织的支持，帮助他们在2022年和解尝试失败后将案件带到瑞士。如果法院允许案件继续审理，这可能成为瑞士首例此类案件，并为其他处于气候变化一线的社区提供参考。全球已提起逾2,000起与气候相关的诉讼，针对主要排放企业的案件也日益受到关注。
生活在海平面上升的前线
帕里岛海拔仅略高于海面，而随着地球变暖，海平面正在上升。涨潮或风暴将海水推向岸边时，道路被淹，海水还会渗入居民赖以饮用的井中。当地人说，他们眼看着熟悉的海岸标志消失，海水漫到过去始终干燥的门槛边。环保组织表示，近年来该岛约11%的地表面积已经消失；如果全球持续变暖，许多居民担心到本世纪中叶，岛上大片区域可能会被海水淹没。
气候变化已经改变了人们的谋生方式。该岛过去依靠海藻养殖，但海水变暖损害了作物，使这种做法难以为继。许多居民转向旅游业，经营小型民宿、出租船只，并向来自雅加达的游客出售食品和日用品。如今，这些收入也面临风险。海岸侵蚀不断吞噬海滩，洪水则损坏设备、污染水井，还使摩托车和船舶发动机锈蚀。渔民也受到影响，其中包括当地人称为博比（Bobby）的穆斯塔格菲林（Mustaghfirin）。他们反映，渔获减少，海上作业更加危险，天气变化也更难预测。
居民已经采取实际措施应对。他们堆砌石块建造低矮堤坝，种植红树林和其他植被以固定沙土，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抬高房屋地板。这些措施有所帮助，但无法单靠自身阻挡海水。当地资源有限，每个季节过后都需要新的修缮。诉讼旨在争取资金，扩大这些防护措施并支持规划，让社区的适应工作不再只是零散的短期修补，而能形成一套持久有效的措施。
瑞士诉讼之路
根据瑞士诉讼程序，提起民事诉讼前必须经过和解程序。帕里岛居民于2022年7月在楚格州启动和解程序，但未能达成协议。随后，他们于2023年初向州法院提起诉讼，获得瑞士教会援助组织（HEKS）、欧洲宪法与人权中心（ECCHR）以及印度尼西亚环境论坛（WALHI）等团体支持。2023年10月，法院认定原告资金不足，且其诉请并非毫无胜诉可能，因此批准为其提供免费法律援助。2025年9月3日，法院举行初步听证会，重点审查案件是否具备受理条件。法官必须决定法院是否有权审理此案，以及案件是否符合程序要求。包括损害和因果关系证据在内的实体问题，将在之后审理。
原告提出的诉求包含两种在企业气候诉讼中鲜少同时出现的主张：要求按比例赔偿，并要求法院下令豪瑞按照《巴黎协定》的温控目标减排。他们的法律主张依据《瑞士民法典》第28条，该条保护健康和人身完整等人格权；以及《债务法典》第41条，该条规定应对违法造成的损害予以赔偿。居民认为，豪瑞历史上和持续至今的排放加剧了帕里岛的有害洪灾和海岸侵蚀，使他们的住宅、生计和健康面临风险。
豪瑞表示，公司致力于气候行动，并认为民事法院并非设定排放水平的适当机构。公司在一份声明中称，核心问题应由立法者决定。
豪瑞表示：“我们认为，谁可以排放多少二氧化碳属于立法者的权限，而不是民事法院应当裁决的问题。”
公司列举了其声称为减少排放所采取的措施，包括更多使用可再生能源，以及采用熟料含量较低的水泥配方。熟料是水泥中碳排放强度最高的成分。豪瑞表示，自2015年以来，公司运营产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已减少逾50%，并计划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原告及支持他们的非政府组织表示，这些承诺与问题的严重程度和紧迫性并不相称，也没有回应公司对该岛已遭受损失应负的责任。
豪瑞为何成为关注焦点
水泥生产是碳排放的重要来源，原因有二。制造熟料需要将石灰石加热到极高温度，这会使岩石释放二氧化碳。窑炉通常也由化石燃料驱动，带来更多排放。行业估算显示，水泥生产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7%。追踪企业对气候变化贡献的研究人员，已经确认了一批能源和原材料领域的大型生产商，通常称为“碳巨头”。涵盖20世纪中期以来排放量的研究显示，豪瑞及其前身公司约占全球工业二氧化碳排放量的0.42%，总量超过70亿吨。
这段背景解释了帕里岛原告为何选择起诉豪瑞。他们并未声称气候变化是该公司单独造成的，而是认为公司对问题有可衡量的贡献，因此应按比例承担相关成本。原告要求法院运用一般民法，而非专门的气候法规，通过将企业行为与具体损害联系起来，应对这一全球性挑战。
这起案件也折射出更广泛的问责争论。气候诉讼的目标正越来越多地扩展到化石燃料行业以外的企业，涵盖食品、金融和重工业等领域。在这场争端中，豪瑞强调自身的脱碳努力，并指出行业面临的挑战需要通过政策解决。原告支持者则表示，在损害已经发生的情况下，这些理由并不能回避赔偿问题。支持岛民诉讼的律师、商业与人权问题专家妮娜·布里（Nina Burri）简洁地阐述了这一原则。
妮娜·布里说：“如果一家企业造成了损害，就应当为此承担责任。”
楚格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要跨过的是程序门槛。楚格州法官必须决定是否受理这起诉讼，以及瑞士法院能否审理一起涉及遥远岛屿气候损害的案件。如果法院允许诉讼继续，案件将进入实体审理，届时海平面上升、当地影响以及企业排放所占份额等证据都将接受检验。任何一方都可以上诉，最终裁决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可能的救济措施包括为修缮和当地防护提供数额不高的赔偿，也包括要求企业改变经营行为，例如按照气候科学基准减排。
此案正在国际社会日益关注气候责任的背景下推进。2025年7月，国际法院发表意见指出，因气候变化遭受损害的人可能有权获得全面赔偿。尽管该意见涉及国家义务，对瑞士民事法院不具约束力，但它凸显了这样一种法律背景：气候损害的救济正日益得到认可。对帕里岛而言，利害关系切实而直接。居民表示，他们需要资源来保护家园，也希望大型排放企业遵守温控限制，让小岛有机会继续存在。
要点速览
- 帕里岛的四名居民在2022年未能通过必需的和解程序达成协议后，在瑞士对豪瑞提起民事诉讼。
- 这座约有1,500人的岛屿频繁遭遇洪灾、海水入侵和海岸侵蚀，近年来约11%的土地已经消失。
- 原告每人要求获得3,600瑞士法郎，用于修缮住宅和加强防护措施；他们还要求法院下令豪瑞到2030年减排43%、到2040年减排69%，均以2019年为基准。
- 案件主张应按比例承担责任，并援引研究指出，豪瑞及其前身公司约占历史工业二氧化碳排放量的0.42%。
- 行业估算显示，水泥生产约占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量的7%。
- 豪瑞表示，气候政策应由立法者制定，并列举其脱碳举措；公司目标是到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
- 楚格州法院于2025年9月3日举行案件受理条件听证会，目前仍待决定是否允许案件继续审理。
- 这起诉讼可能影响跨国气候问责，以及对脆弱沿海社区适应气候变化工作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