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中国海边缘的生活与生计
站在永洲郊外自家小餐馆的高脚屋上，Danh看着潮水退去，露出这个已不复存在的地方留下的残片。旧洗浴间的瓷砖短暂显现，随后又沉回褐色的水中。发黑的混凝土散落在泥地里，像一根根骨头。2021年8月，一场大潮冲过她成长的村庄，在一夜之间几乎夺走了一切。海浪涌上道路，拍打着道路两侧的房屋。潮水退去后，几乎没有什么可供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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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过后，Danh在更高的高脚屋上重建了一家简朴的小餐馆。她至今仍记得那天的震惊，以及随后漫长的数月。
一切都没了。海浪非常高，一直涌到了路上。那天我失去了一切。
她的遭遇并非个例。越南湄公河三角洲是一片约4万平方公里的低平原，大部分土地海拔不到2米，正从两面承受挤压。海平面上升，推动咸水向内陆扩散；与此同时，人们抽取地下水，加上曾为三角洲带来沉积物的河流如今携带的沙和淤泥大幅减少，导致这片土地本身不断下沉。近2,000万居民和越南相当一部分粮食产量都集中在这片脆弱地带。预测警告称，到本世纪末，大面积土地可能被淹没。发展机构广泛引用的估算显示，如果当前趋势持续，到2100年，三角洲约40%的面积可能被淹没，超过一半的居民可能直接受到影响。
是什么在让三角洲下沉？
河流三角洲由上游携带、并沉积在湿地和洪泛平原上的泥沙形成。数千年来，湄公河一直在塑造这片三角洲。如今，这一过程已发生变化。地表压实速度加快，泥沙输入减少，海平面则不断升高。结果是地势整体降低，潮汐和风暴潮带来的风险日益加剧。
抽取地下水与地面沉降
三角洲各地的水井为城市、农场和虾塘供水。大量抽取深层松软地层中的水，会使沉积层受到压缩，导致地表下沉。国际评估估计，三角洲平均每年下沉约1.1厘米。在地下水开采密集的地区，研究人员记录到的下沉速度达到每年2至3厘米。这意味着，十年前建在某一高度的运河岸、道路或房屋，如今相对于潮位可能已低了许多厘米。由于下沉由人类活动驱动，抽水规模扩大时，沉降可能加快；若改用更清洁的地表水或管道供水，沉降则可能放缓。
不断消失的造陆泥沙
泥沙是三角洲形成的原材料。上游水电站大坝拦截沙和淤泥；在三角洲内部，大规模采沙用于建筑，使河道变深。这些因素共同夺走了河流补充河岸和泥滩所需的物质。保护组织和学术团队的分析显示，湄公河下游一些河段的河床每年下切200至300毫米。如今潮汐能深入内陆更远，并在河网中抬升到更高水位。部分河道的盐度在约15年间翻了一倍。为保持田地干燥、种植多季水稻而修建的高堤，也阻止洪水漫过土地，导致农田土壤获得的养分和泥沙减少。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景观建筑与环境规划教授Matt Kondolf与同事在一项重要科学综述中评估三角洲前景时，警告了风险的严重程度。
很难想象，一片面积与荷兰相当、人口也相近的土地形态，可能会在本世纪末消失。
泥沙、水和地势彼此相连。如果河流无法通过新沉积物抬高地表，而地面又持续压实，三角洲相对于海平面就会变得更低。这种变化会加剧每一次风暴潮、每一次高潮，以及每个旱季咸水向内陆推进所带来的影响。
海平面上升与咸水正在重塑海岸
全球海平面每年上升约3毫米；受地面沉降和区域海洋动力影响，某些地区的上升幅度可能更大。对湄公河三角洲而言，这一变化表现为难以预测的海岸侵蚀、更强的潮汐影响，以及更深入的咸水入侵。在一些缺乏天然屏障、暴露程度较高的海岸地段，观测者测得海水每年侵蚀海岸线数十米。连续几个严酷旱季进一步加剧了压力。2016年的干旱被称为近一个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这警示人们：当河流流量偏低、上游水库蓄水时，持续更久、气温更高的干旱会造成什么后果。
涨潮带来的盐分，如今已成为影响农田和村庄的一股决定性力量，甚至波及远离海岸的地方。曾经为稻田输送淡水的运河，在旱季长时间变成咸淡水。咸水地下水到达根部时，果园便会受损。随着不同季节间的盐度变化更快，鱼笼和虾塘也变得更难管理。
盐分如何改变农业与粮食生产
湄公河三角洲生产了越南约一半的稻米，以及相当大比例的水产养殖产品和水果。在严重盐害期间，受影响地带的评估记录到灾难性的收成损失：大多数稻田遭盐害，许多田地完全绝收。针对稻米核心产区之一、越南中部城市芹苴的气候模型预测，如果农民无法适应，到本世纪中叶，气温升高和降雨变化可能会压低三个种植季的水稻产量。一项采用作物模拟的详细研究发现，在不计入二氧化碳施肥效应潜在收益的情况下，芹苴的平均减产幅度约为5.5%至8.5%。单靠增加灌溉和施肥不足以抵消预测中的减产。研究指出，二氧化碳施肥效应在实际农田条件下能否带来收益尚不确定，而且臭氧和热浪等其他压力因素可能抵消这些收益。
盐分入侵也在改变农民能种什么。在金瓯半岛和其他沿海地区，许多家庭在雨季用水产养殖取代第三季水稻种植，之后再回到被洪水淤泥滋养的土壤上种植作物。在池塘边恢复红树林的地区，虾可以卖出更高价格，红树林也有助于缓冲海浪。这些转变并非处处适用，也需要市场支持和明确规则，以避免过度使用水资源和化学品。它们说明，顺应水势而非处处与水对抗，可以降低风险。
粮食安全与经济面临的代价
湄公河三角洲是越南的“米仓”，也是国家粮食安全的基石。它还支撑着不断增长的海产品和水果出口经济。地面沉降、侵蚀和咸水入侵叠加，使这一地位承受压力。近期经济分析显示，气候相关损失对越南造成的影响中，三角洲所占比例远高于其应有水平。即使在温度和海平面上升幅度较温和的情景下，适宜种植水稻的面积也会减少，低洼地带的住房和道路也将受到威胁。干旱年份，林业面临火灾风险。南部遭受风暴的平均损失小于中部沿海省份，但强风暴仍会摧毁房屋，造成高昂的灾后恢复成本。若缺乏有针对性的适应措施，该地区的农业、基础设施和家庭收入将面临越来越大的波动。
由于三角洲的农田和水道紧密相连，系统某一部分出现问题，影响可能波及很远。运河堵塞会使下游地区失去淡水。局部采沙热点可能会冲刷数公里外的桥梁地基。如果盐水锋面退去得更慢，播种日历就会改变，农产品收成也可能错过上市时机。小农场在生产中占主导地位，往往缺乏资金购买新设备、控制盐分或实现作物多样化。因此，区域规划、信贷渠道和技术支持，与混凝土和钢材同样重要。
越南正在重新思考如何与水共处
越南已开始调整方向。2017年，政府为三角洲制定了一项名为“与自然共处”的战略。这一做法承认，洪水、咸淡水和季节变化都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战略鼓励在适合季节性淹水的地区，不再强行种植第三季水稻。农民得到支持，可在雨季让田地淹水进行水产养殖，待水位退去后，再在天然泥沙滋养的土壤上种植。在洪泛平原，堤坝设计既要保护村庄，也要让富含养分的水流进入指定田地，并在安全条件下蓄存和利用。
推动这一转变的，是一项新的综合区域总体规划。该规划统筹水资源、土地、农业、交通和工业，目标期限为2030年，远景展望至2050年。规划在技术合作伙伴协助下编制，并以大量数据为依据，提出了四项相互关联的目标：推动高附加值农业发展，建设农业工业枢纽，改善交通和物流，以及通过生态分区管理水资源。规划重点是发展具有气候韧性的生计，并尽可能顺应自然建设。数字工具和监测网络有助于追踪河流和海岸状况，让决策以实时证据为依据。
与生态系统协同发挥作用的海岸防护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已开始塑造三角洲海岸。恢复红树林带可以形成一道有生命的屏障，吸收波浪能量，保护农田和道路。在多个省份，人们在浅水区设置竹篱，减缓海浪并拦截淤泥。新的泥滩逐渐形成，让红树林得以重新扎根。在一些地点，这些柔性防护措施帮助海岸线向海推进了100多米。高能量冲击的热点区域和人口密集的城市地区仍需要混凝土防护墙。试点项目的经验表明，每段海岸都需要因地制宜地组合措施，与当地水流、泥沙供应和土地利用方式相匹配。
盐碱地农业方面的工作也在加快。由高校、地方合作伙伴和开发银行牵头的培训项目，正在教农民如何选择耐盐品种、更高效地管理水资源，并调整价值链，以适应能在咸淡水环境中生长的作物。早期工作提升了私人投资者对种子、土壤检测和仓储领域的信心，帮助农产品即使在环境变化时也能保持竞争力。
水、泥沙与外交
要让三角洲保持宜居，越南国境以外的决策也至关重要。湄公河发源于中国高地，流经五个国家后入海。每一处大坝选址、水库水位和采沙作业，都会影响抵达三角洲的水量和泥沙量，以及它们到达的时间。区域机构正努力改进对这些影响的掌握。湄公河委员会已与中国合作伙伴携手开展一项多年期研究，以更好地了解自主要大坝建设时期以来，气候变化和水电开发如何改变河流流量。能否取得成效，将取决于数据透明度，以及各方是否愿意调整运行方式，减少对下游的危害。
荷兰代尔夫特IHE水法与外交副教授、重要科学综述的合著者Susanne Schmeier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必须迅速采取紧急行动。国家政府、区域组织和国际行为体，以及私营部门和民间社会都需要作出努力，湄公河三角洲才有机会留存。我们需要流域范围内所有伙伴快速、协调一致地开展合作。
研究团队和一线实践者提出了一系列可行措施。大坝可以选择合适的选址和运行方式，让更多泥沙通过。使用再生材料和人造骨料等替代河沙的材料，可以减轻采沙压力。仍在进行的采沙活动应受到严格许可和监测。在三角洲内部，降低或调整部分堤坝的设计，可以让洪水在指定区域安全漫流并沉积淤泥，同时保护重要设施。在海岸地区，应在每单位资金和每公里海岸所能取得效益最高的地段，扩大红树林恢复和柔性屏障建设。
减少居民对地下水的使用
减少地下水抽取可以减缓越南的地面沉降。这意味着要扩大来自更清洁地表水源的管道供水，修复漏水问题，并改善水处理，让家庭和企业改用非私人水井的供水。城市规划可以通过公园、池塘和恢复后的湿地储存更多雨水，为浅层含水层补水，同时减少当地洪涝。让水价反映地下水的实际成本，可以引导使用者转向替代水源。更严格地审批新水井，并封闭非法水井，有助于防止本已承压地区的压力继续增大。
治理工作正在改善。2020年成立的湄公河三角洲协调委员会，负责协调各部委和省份的工作。新的区域总体规划为投资提供了框架。国际合作伙伴正在支持风险制图、社区参与和创新。发展机构指出，越南南部的可再生能源、气候智能型农业、加工和物流领域，潜在投资额达数百亿美元。帮助微型和小型企业采用新技术的项目，可以在提高收入的同时降低其面对气候风险的脆弱性。
人口流动与人道代价
在地图和模型背后，是像Danh一家这样的家庭，他们不得不面对艰难抉择。侵蚀和地面沉降已迫使一些村庄迁往内陆。另一些地方的当局帮助老年居民搬迁，而年轻家庭则到城镇或其他省份寻找工作。社会代价体现在社区纽带的断裂和地方文化的逐渐消退，不只是房屋受损。灾害管理工作已有所加强，但要让预警、疏散支持和灾后恢复资金惠及最小的村落，仍有很多工作要做。
社区参与至关重要。农民和渔民知道哪些河道正在淤塞，哪些河岸即将坍塌。他们若能参与决定疏浚哪条运河、恢复哪片林地，以及在哪里设置竹篱或混凝土墙，项目就能更持久、成本也更低。盐碱地农业培训和对合作社的支持，正帮助小型生产者适应重视品质和可持续实践的市场。这些措施并非灵丹妙药，却能让三角洲一次一个地区地逐步增强韧性。
未来十年的成功应是什么样
在复杂的地貌环境中取得进展，需要设定清晰、可见且可衡量的目标。以下优先事项摘自实地项目和科学研究，展现了到2030年代初取得实质进展的可能样貌。
- 通过扩大地表水管道供水、封闭非法水井，大幅减少沉降风险最高地区的地下水抽取。
- 在高流量时期调整上游重点大坝的运行方式，让更多泥沙通过；在河床下切最严重的地区限制采沙。
- 在适宜海岸恢复宽阔的红树林带，并在能够自然形成泥滩的地方设置竹篱或其他柔性屏障。
- 调整部分堤坝系统，让洪水能够漫流并在农田沉积淤泥，同时不危及城镇和道路。
- 支持农民调整作物种植日历，并在土壤和水质有需要时转向水产养殖或耐盐作物。
- 扩大对潮汐、盐度和地下水位的监测，并公布最新数据，为农业和市政决策提供依据。
- 投资物流、冷链和加工，让适应环境变化的生产体系所产出的产品，例如红树林养殖的虾或洪水淤泥滋养的果园出产的水果，能够以公平价格进入市场。
- 通过数据共享和联合规划加强跨境合作，让各国基于对水流和泥沙流动的共同认知采取行动。
要点
- 湄公河三角洲正承受双重挤压：海洋导致海平面上升，地下水抽取和河流泥沙短缺则导致土地下沉。
- 三角洲平均每年下沉约1.1厘米；地下水使用量大的地区，局部沉降速度达到每年2至3厘米。
- 上游大坝和采沙减少了泥沙输送，加深了河床，并加剧潮汐和咸水向三角洲腹地入侵。
- 如果当前趋势持续，到2100年，三角洲约40%的面积可能被淹没，超过一半的居民将直接受到影响。
- 如果不采取适应措施，核心种植区的水稻产量预计将下降；盐水入侵已迫使农民转向水产养殖和耐盐作物。
- 越南的“与自然共处”战略和新的区域总体规划，重点关注发展高附加值农业、改善水资源管理，以及在海岸和洪泛平原顺应自然建设。
- 要取得成功，需要在整个流域开展合作，让更多泥沙通过大坝，严格管控采沙，并减少地下水抽取。
- 社区参与、盐碱地农业培训以及对小型生产者的支持，正推动政策转化为地方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