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电子废弃物暗潮涌向东南亚
尽管各国实施禁令且基础设施薄弱，废弃的美国电子产品仍源源不断地运往东南亚。追踪有毒废弃物贸易的非营利组织巴塞尔行动网络（Basel Action Network）在一项新调查中称，每月都有大量废弃物藏在货运集装箱中流动，形成一股隐秘的废弃物暗潮。手机、笔记本电脑、服务器、显示屏和打印机中含有可回收的铜、金及稀有材料，同时也含有铅、镉、汞和溴化阻燃剂；若处理时缺乏管控，这些物质会威胁人体健康和生态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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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电子废弃物增长速度远超正规回收速度。2022年，全球电子废弃物产量创纪录地达到6200万公吨，分析人士预计，到2030年总量将增至约8200万公吨。亚洲目前已占全球总量近一半。美国出口进一步加重了这一负担。每月约有2000个集装箱、约3.3万公吨旧电子产品从美国港口运出。其中许多并未送往获许可的处理设施，而是被倾倒在垃圾填埋场，或在街巷里的废品场拆解，工人没有防护，吸入烟雾和酸性气体。
调查人员追踪到至少10家将旧电子产品收集、交易或经纪销售至亚洲和中东的美国公司。2023年1月至2025年2月，这些出口商运出了超过1万个可能装载电子废弃物的集装箱，估值超过10亿美元。整个行业的月交易额可能超过2亿美元。10家公司中有8家持有R2V3认证，这一认证旨在表明企业采用负责任的回收方式。几家公司否认有不当行为，称其遵守相关规定，但集装箱仍不断运抵禁止此类进口的国家。
这项贸易如何运作，又为何持续
出口废弃物比在本国负责任地处理成本更低。混装电子产品的集装箱可以迅速变现，而接收国的劳动力、土地和合规成本都较低。贸易商往往把货物说成是用于翻新的可重复使用设备。实际上，货物通常是混杂的：有些设备还能开机，许多则已损坏或过时。进口商拆取有价值的零部件和材料，然后把剩余物丢弃。转售收益与处置成本之间的差额，正是这项贸易持续的动力。
经纪商、漏洞与错误标注的货物
专业经纪商把一车车旧设备集中起来，装进集装箱，并赋予贸易编码，但编码并不总与实际货物相符。记录显示，货物有时被标为“大宗材料”或“混合金属废料”，而非电子废弃物。错误标注可能帮助货物逃过海关和自动风险筛查。经由中转枢纽和自由贸易区运输，又增加了追踪难度。
《巴塞尔公约》是一项规范危险废弃物跨境流动的全球条约，对许多有毒废料的贸易加以限制或禁止。东南亚大多数国家都是公约缔约方，并在国内实施了禁止进口外国电子废弃物的规定。美国尚未批准该公约。这一制度缺口，加上手续审查宽松、执法不力，使出口商得以将货物运往不允许此类进口的目的地。
认证之争
R2V3认证对检测、数据清除、工人安全和下游管控作出规定，旨在阻止无法维修的物品进入出口渠道。最新调查显示，仅有认证并不能保证处理结果负责任。获得认证的企业若将物流外包给第三方，或下游供应商未接受全面审计，就可能出现监管漏洞。墙上挂着证书，并不能说明集装箱离开装货码头后去了哪里。
要解决这一问题，需要加强审计、公开披露下游合作方，并对设备和集装箱进行数字化追踪。认证可以发挥作用，但必须覆盖整个监管链，并通过核查确认每批货物的实际去向。
东南亚承担代价
马来西亚已成为美国电子废弃物的主要目的地之一。进口速度超过了当局的查验能力。许多接收货物的设施没有许可证，也没有污染控制措施。官员近期查扣了价值约1.18亿美元的货物，并表示他们检查的大多数场所均属非法，缺少基本的环境保护措施。
泰国加强了对港口和仓库的检查。5月，当局在曼谷主要港口查获238吨与美国发运货物有关的电子废弃物。货物也会运抵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阿联酋。这些国家的法律禁止或严格限制此类进口，但错误申报的货物仍能蒙混过关。当地社区因此面对成堆的塑料和电路板，却找不到安全的处理途径。
这种压力压垮了原本用于处理本地废弃物的系统。市政垃圾填埋场接收有毒部件，金属和持久性化学物质随之渗入土壤和水体。港口和工业园区附近涌现非正规回收作坊，当地居民反映有人焚烧塑料产生烟雾、排水沟受到污染，也出现了与已知电子废弃物暴露影响相似的疾病。
非正规废品场里的处理方式
在非正规废品场，工人徒手拆除外壳，敲开阴极射线管电视机和显示器，再用热量撬下电路板上的芯片。为了剥除电线绝缘层，他们会焚烧塑料；为了从电路板中回收贵金属，他们会进行酸浸和简陋的冶炼。这些步骤会释放铅尘、镉和汞蒸气，还会产生多种危险副产品，在街区四处飘散并沉积于水道中。
对工人和社区的健康风险
科学研究指出，贵金属回收场所是多类污染物的高风险区域，其中包括有毒金属、塑料添加剂、溴化阻燃剂、多氯联苯、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质，以及二噁英、呋喃和多环芳烃等残留物。焚烧或粉碎外壳和电缆护套时，还会释放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短期接触可能刺激眼睛和肺部；长期接触则与神经系统损害、儿童发育问题和癌症有关。
污染不会留在废品场内。粉尘会把残留物带入住宅和学校，灰烬和酸性废液则流入用于灌溉和捕鱼的溪流。牲畜和农作物可能积累金属。这些健康负担尤其落在缺乏医疗服务的无证工人和附近家庭身上。这些危害可以避免，但前提是停止相关货物运输，并将回收工作转移到具备通风、过滤和安全化学品处理条件的受控设施。
从中国禁止进口废弃物到区域涌入
多年来，全球大量低价值废料和二手商品流入中国，由庞大的回收城镇进行处理。污染问题和公众压力促使中国从2017年开始采取管控措施，并于2021年全面禁止固体废弃物进口。贸易并未消失，而是转移了。许多经营者迁往东南亚，带去了设备、资金和技术，却没有带去中国开始落实的污染防护措施。
区域数据显示，中国政策调整后，废弃物进口激增。2016年至2018年间，东盟成员国的塑料废弃物进口量大幅上升。电子废料也呈现类似趋势。东南亚监管部门本已不堪重负，难以跟上新增的货物流和新进入者。出口商则利用各国边境及特别经济区内的许可和执法漏洞。
这些出口合法吗
根据《巴塞尔公约》，危险废弃物运输受到严格管控，某些国家群体之间的运输在许多情况下被禁止。东南亚大多数国家已批准该条约，并在国内法律中实施禁令。美国不是缔约方。贸易记录中发现的许多货物，申报编码与旧电子产品并不相符。错误标注破坏事先知情同意程序，掩盖货物的真实内容，并违反接收国法律。
美国规定允许出口部分经检测、可正常工作的设备和特定材料。旧产品与废弃物运输之间的界线很容易被模糊。损坏或过时的设备会与少量可维修物品混装，文件则把整批货物都描述为可重复使用的商品。集装箱打开时，货物早已远离最初的港口。相比持续每月运输所带来的利润，处罚力度往往不足。
经济驱动因素与“废弃物殖民主义”之争
维持这项贸易的经济账很简单。妥善处理阴极射线管玻璃、平板显示器中的汞背光灯和混合塑料都需要成本。回程航线的运输费用相对较低。铜和金的价格对非正规回收者颇具吸引力。接收国的劳动力和租金成本也更低。出口商先向企业客户收取设备清运费，之后又通过向海外出售整柜货物获利。污染成本则被转嫁给并未产生这些废弃物的社区。
环保人士将这种模式称为“废弃物殖民主义”。这一说法最早于20世纪80年代末出现，用来描述富裕国家向较贫穷国家倾倒废弃物的现象。这个词反映了风险和危害的转移，也延续了旧有的贸易关系。东南亚各国政府正在采取反制措施。泰国已停止进口塑料废弃物，印度尼西亚宣布实施禁令，马来西亚则收紧了管控。欧盟已批准从2026年起限制向非经合组织国家出口塑料废弃物。倡议者希望达成一项更有力的全球协议，将电子废弃物也纳入其中。
一些行业团体认为，进口能够创造就业岗位，并为本地制造业提供原料。在管控严格、设备现代化且投入物清洁的情况下，这种说法确实成立。但现实中，一车车损坏设备没有文件就运抵，残留物又无处安全处置，情况截然不同。非法焚烧和倾倒便填补了这一缺口，纳税人承担健康代价，利润却流向别处。
可能的解决办法与观察重点
多项措施可以减少废弃物流动及其危害。美国可以批准《巴塞尔公约》、堵住出口漏洞，并要求公开披露下游合作方。监管部门可以要求对集装箱进行数字化追踪，加重对错误申报的处罚，并开展独立审计，核实每批货物的去向。生产者延伸责任制度可以要求品牌方为回收和安全处置提供资金。联邦机构和各州也可以协调政策，避免送去回收的设备最终流入码头。
消费者和企业的选择
延长维修和零部件支持可以延长设备寿命，推迟报废。维修权法律、企业回收计划，以及禁止为处置目的出口的采购合同，都能发挥作用。企业可以要求提供可核实的监管链记录，并公布审计结果。家庭和学校应选择承诺不将无法维修的设备投入海外贸易、且能够说明下游合作方情况的回收商。
区域执法与健康保护
东南亚各国政府正加强能力建设，以识别并拒绝非法货物。加强港口检查、开展跨境合作并公开相关信息，可以震慑走私者。对于已存在非正规回收活动的地区，健康防护至关重要，包括使用呼吸器和手套、改善通风、中和酸性物质，以及对危险残留物进行带衬层的安全储存。推动小型经营者正规化并引导他们进入持证设施，既能减少污染，也有助于维持生计。
要点
- 每月约有2000个集装箱、约3.3万公吨旧电子产品从美国港口运出。
- 一项为期两年的调查发现，至少有10家美国公司向亚洲和中东出口电子产品。
- 2023年1月至2025年2月，这些公司运出了超过1万个集装箱，货物估值超过10亿美元。
- 旧电子产品的全行业贸易额估计约为每月2亿美元。
- 10家被点名的出口商中有8家持有R2V3认证，引发了对审计漏洞和下游管控的担忧。
- 马来西亚是主要目的地之一，已查获价值约1.18亿美元的电子废弃物；泰国当局则在5月查获238吨。
- 美国尚未批准《巴塞尔公约》。许多货物被错误申报，违反接收国的禁令。
- 电子废弃物含有铅、镉、汞等危险化学物质。非正规处理会释放二噁英、呋喃以及微塑料和纳米塑料。
- 中国停止进口固体废弃物后，相关货物流转向东南亚，加重了监管部门和社区的负担。
- 解决办法包括加强出口管控、落实生产者延伸责任、采用便于维修的设计、提高认证透明度，以及支持本地区安全回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