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链权力博弈进入新阶段
中国收紧了对稀土材料的管控，这些材料是现代工业的核心，并推出影响范围远超国境的大范围出口限制。新规要求企业在出口多种稀土元素、磁体以及含有哪怕微量中国加工材料的产品前，必须取得北京方面的许可证。措施还涵盖用于开采、分离和回收稀土的技术及专用设备。这种做法类似于华盛顿在半导体领域实施的域外管控，但针对的是几乎贯穿所有工业领域的投入品，从电动汽车和智能手机到先进武器和雷达，无一不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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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时机经过精心选择，正值特朗普总统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计划会晤前夕。华盛顿威胁称，若北京继续推进相关措施，将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100%的关税。欧洲和日本对此表示担忧，行业组织则警告供应可能中断。稀土是一组由17种元素组成的材料，可用于制造高性能磁体及其他部件，应用于电动机、风力涡轮机、精确制导系统和显示屏。中国约占全球稀土产量的60%，加工份额则超过90%。这一许可制度可能在数周内重塑汽车、国防、能源和半导体行业的贸易流向。
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政治学家亨利·法雷尔表示，这一举措凸显了中美两国经济相互交织的程度，也表明双方如今都愿意运用对共同供应链的控制力来实现国家目标。
“如今，中美相互依存的关系显然进入了一个更加微妙的阶段。”他说。
北京此举表明，中方有信心凭借在加工和磁体制造领域的主导地位，在贸易谈判中争取让步，并监管其认为敏感的最终用途。外国企业如今面临新一层合规要求：追踪产品中每一克稀土的来源，并证明这些材料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加工。
新规究竟有哪些变化
今年，中国商务部分阶段扩大了出口管制范围。第一批措施要求对七种广泛用于磁体和荧光粉的稀土元素申请特别许可证：钐、钆、铽、镝、镥、钪和钇。最新措施又将五种金属列入管制清单，使受控稀土元素总数达到17种中的12种。新增的金属包括钬、铒、铥、铕和镱。有关部门还对用于开采、冶炼、分离、磁体制造和回收的设备及技术知识实施管制。
这套制度的若干特点进一步扩大了影响范围。根据行业组织援引的指导意见，如果产品价值中中国稀土所占比例仅为0.1%，也可能需要申请许可证。使用中国技术在境外生产的稀土也可能需要许可证；官员表示，涉及外国军事最终用途的申请将被拒绝。官员称，这是一套许可制度，而非全面禁令，但业内预计，在审批申请并建立新的合规体系期间，货物运输将暂停。大多数新规将于12月1日生效。
中国官员将此举描述为旨在防止敏感技术转移的国家安全措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批评华盛顿的贸易和技术限制做法，同时为北京的回应辩护。
“美国一边谈接触，一边诉诸威胁和恐吓，征收高额关税并出台新的限制措施。这不是与中国打交道的正确方式。”林剑说。
北京为公共卫生或灾害救援相关的紧急需求设立了例外，但核心许可制度的覆盖面很广。申请审批的企业需要详细说明最终用途和供应链合作方，这一流程已引发北美、欧洲和日本对商业机密泄露的担忧。
这些金属为何对现代生活至关重要
稀土在地壳中并非真正稀少，但很少以经济上值得开采的浓度存在。采矿和提炼需要大量资本，且对环境影响较大。在17种稀土元素中，镝、铽和钬等重稀土元素尤其关键，因为它们能提升永磁体的性能和耐热性。这些磁体用于电动汽车电机、无人机、制导系统和雷达。铕和钇则是照明和显示屏荧光粉的重要原料。即使只添加微量重稀土，也可能决定磁体能否在喷气发动机舱或高速电动传动系统中稳定工作。
中国的优势在于加工和磁体制造，这些是供应链中最复杂的环节。国际能源署估计，中国生产约61%的稀土矿石，但加工了全球约90%至92%的稀土，并在磁体生产领域占据主导地位。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近期数据，美国约70%的稀土进口依赖中国。美国国防部支持的新项目旨在本十年中期前重建从矿山到磁体的生产能力，但未来数年产量仍将落后于中国。重稀土分离仍是北美和欧洲的一大短板。
关键矿产专家格雷斯琳·巴斯卡兰表示，针对军事最终用途的规定给国防供应链带来了紧迫隐忧。
“这实质上意味着，[中国]将拒绝向外国军方以及生产军用终端产品的企业发放许可证。在全球紧张局势日益加剧之际，这会阻碍国防工业基础的发展。这是一种极具威力的谈判手段，因为它会损害国家安全。”她说。
新规如何影响中国境外
许多产品都含有中国精炼的稀土，即使最终组装在其他地方进行也是如此。永磁体就是典型例子：在中国加工的粉末和合金被运往世界各地，再根据客户需求切割成型。新许可制度要求出口商证明材料来源。如果电机、传感器或芯片抛光剂中含有在中国精炼的稀土，出口商就可能需要获得北京批准才能发货，即使产品是从欧洲或东南亚的工厂运出。供应商已开始要求客户出具证明，制造商则在仔细梳理物料清单，记录粉末和前驱体的来源。
分析人士将此与华盛顿曾用来切断中国企业获取高端芯片渠道的“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相提并论。区别在于，此次措施覆盖面更广。稀土涉及从汽车传动系统、风力涡轮机到精密机床的方方面面。许可审批还会要求那些严格保护自身配方和客户名单的企业提供敏感数据。即便最终获批，这也可能增加阻力并造成延误。
科技史学家兼作家克里斯·米勒表示，新规可能影响范围广泛的电子产品和工业品。
“影响可能极其广泛，几乎波及所有半导体供应链。”他说。
欧亚集团董事总经理卢晓萌表示，许可制度的覆盖范围令一些企业和政府感到不安；它们曾以为，即使政治局势紧张，稀土供应也会继续流动。
“中国愿意将全球供应链扰乱到何种程度，这让世界其他地区感到担忧。”她说。
市场与政界作出反应
华盛顿威胁对中国商品新一轮大范围加征关税，拟定税率为100%，若北京不撤回相关措施，关税将于11月1日生效。中国官员批评美国在技术和航运领域采取的措施，并推出反制举措，包括征收新的港口费用，以及进一步收紧稀土和相关技术的许可范围。最新公告发布后，股市大幅震荡，投资者重新评估依赖中国加工材料的汽车制造商、国防承包商和芯片制造商面临的风险。
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称，推动许可制度是对全球供应链施加控制的不可接受之举，并呼吁在谈判继续期间暂停实施。欧洲官员对欧盟贸易主管所称的本土产业面临的重大挑战表示担忧。日本则敦促七国集团协调应对。尽管双方都表示对话仍有可能，企业仍在为供应紧张、价格剧烈波动的时期做准备。
格里尔表示，目标是避免报复升级，并让谈判继续推进。
“我们的预期是，这些措施最终不会生效。”他说。
宾夕法尼亚大学金融学荣休教授杰里米·西格尔认为，美国需要为关键投入品供应受到冲击做好保障。
“我们竟然没有稀土战略储备，竟然任由中国垄断90%的精炼产能，这实在令人震惊。”他说。
国防领域面临的风险与供应隐患
国防领域尤其容易受到冲击。稀土磁体和合金嵌入了难以重新设计的系统中，包括F-35战斗机、“弗吉尼亚”级和“哥伦比亚”级潜艇、“捕食者”无人机、“战斧”巡航导弹、有源相控阵雷达，以及“联合直接攻击弹药”系列制导套件。即使只缺少少量磁体，也可能导致装配停工。北京已表示，若物品用于外国军事用途，将拒绝发放许可证，这增加了盟国军备维护和生产出现缺口的风险。
美国已开始重建产能。国防部支持了分离和磁体制造领域的投资，其中包括与MP Materials达成的一项框架协议，包含价格底线和股权安排。这些举措对增强韧性很重要，但需要时间。重稀土分离生产线是复杂的化学系统，建设和优化可能需要数年。采购官员正在制定应急方案，承包商则在审查如何在不使用中国原料的情况下采购关键磁体和荧光粉。
追踪全球供应链的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表示，如果许可审查趋严，国防、半导体和电动汽车行业将承受最大压力。她警告称，风险集中在相对少数几种部件上，而且这些部件目前没有可立即替代的产品。
电动汽车、半导体与清洁能源
美国和欧洲的汽车制造商警告称，交付可能面临风险。德国汽车工业协会表示，今年早些时候实施的限制已导致电机和电池部件供应趋紧，而新规的影响更大。意大利汽车零部件制造商报告称，如果许可证审批滞后，特定稀土的库存可能耗尽。钕铁硼永磁体通常会掺入镝或铽，以承受牵引电机的高温。如果这些添加剂受限，企业将面临成本上升或性能下降。一些制造商可以在部分车型中改用铁氧体磁体，但通常会增加重量或降低效率。
稀土也与半导体行业息息相关。它们用于晶圆抛光液、某些激光器和光刻部件，以及高频滤波器。如果抛光剂或特种陶瓷中的中国原料需要许可，芯片制造厂可能面临延误。可再生能源领域也有类似担忧。风力涡轮机、工业机器人、磁共振成像扫描仪和高端音响设备都依赖短期内难以替代的强力磁体。
荷兰国际集团行业经济学家里科·卢曼表示，加工领域的主导地位是中国最关键的杠杆。
“中国掌控着全球90%的精炼产能，使其成为供应链上的瓶颈。”他说。
替代供应链能否填补缺口
多个国家正在建设中国以外的供应链。澳大利亚莱纳斯公司长期以来一直是中国以外唯一重要的稀土分离产品生产商，目前正在得克萨斯州投资扩建产能，以服务北美客户。美国正在支持新建分离和磁体工厂，加拿大则在推进采矿项目。越南、巴西和南非拥有前景可观的矿床，日本已投资相关项目和回收业务。沙特阿拉伯已表示有意将关键矿产纳入其工业战略。这些努力有望降低脆弱性，但时间紧迫。重稀土分离厂从设计、审批到投产需要数年时间。溶剂萃取和杂质控制技术来之不易，环境保护措施的成本也很高。
回收和替代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发挥作用。汽车制造商正在研发减少重稀土用量的电机设计。一些风力涡轮机制造商采用稀土用量更少的直驱系统。研究人员则在探索新的磁体化学配方。这些方法有助于逐步降低风险，但短期内无法抵消许可收紧带来的突然冲击。习惯于即时交付的客户正尽可能建立缓冲库存，一些企业也在重写合同，明确要求粉末和合金来自中国以外的供应商。
牛津大学教授谭雅玲表示，如果贸易伙伴认为中国行事难以预测，许可要求的域外效力可能会让北京付出代价。
“这可能损害中国作为可靠贸易国家的信誉。这种平衡极其微妙。”她说。
当前对企业规划的影响
合规团队应详细梳理稀土风险敞口，追踪粉末、合金、磁体和荧光粉的精炼来源。供应商越来越多地要求提供原产地证明；企业申请许可证时，可能需要向中国有关部门提交敏感数据。涉及国防、航空航天或军民两用技术的出口商应做好申请被拒或审批时间过长的准备，并据此调整交付计划。依赖中国加工材料的企业可能需要将产品线拆分为受中国供应影响和不受中国供应影响的版本，以维持市场准入。
采购和财务负责人正在考虑与中国以外的生产商和磁体制造商签订多年期合同，为分离项目提供融资，并通过合资企业在最终装配厂附近建设新产能。一些企业正在评估库存策略，以确保关键零部件能够满足数月需求。法律团队正在审查美国拟议措施可能带来的关税风险，以及欧洲可能采取的应对措施。董事会将稀土视为与能源安全和半导体供应同等重要的战略风险，并通过多种情景压力测试评估许可制度收紧的影响。
要点
- 中国将稀土出口管制扩大至17种元素中的12种，并对相关技术和设备新增限制。
- 如果中国加工材料占产品价值的比例仅为0.1%，也可能需要许可证，使新规的影响延伸至中国境外。
- 北京表示，涉及外国军事最终用途的许可证将被拒绝，增加了国防供应链的风险。
- 中国加工了全球约90%至92%的稀土，生产了约61%的稀土矿石，因此拥有较强的影响力。
- 美国约70%的稀土进口依赖中国，要全面建成从矿山到磁体的产能还需数年。
- 汽车制造商、芯片制造商和可再生能源供应商警告称，如果许可审批缓慢或遭拒，可能出现短缺、成本上升和交付延误。
- 华盛顿威胁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100%的关税，欧洲和日本则推动协调应对。
- 澳大利亚、美国等地正在建设替代供应链，但新建重稀土分离产能需要数年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