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议活动因何而起
在民众对议员福利的不满与强硬的维稳行动相互交织，加上一宗广泛传播的致命事件后，印度尼西亚爆发了多年来规模最大的街头骚乱。21岁的摩托车网约车司机阿凡·库尔尼亚万（Affan Kurniawan）于8月28日在雅加达一处人群聚集地附近被一辆警方装甲车碾压身亡。人权组织报告称，自8月25日抗议活动开始以来，至少有8至11人死亡，数百人至逾千人受伤，数千人被拘留。人权观察组织估计，自8月下旬以来，全国被拘留人数已超过3,000人。示威活动在数日内蔓延至雅加达以外地区，反映出民众对生活成本上升、工资增长乏力之际议员享有丰厚福利的不满。
据人权监督组织称，相关事件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推动近50座城市爆发集会。学生、工会和公民社会组织聚集在议会大楼外及市中心。警方使用水炮和催泪瓦斯驱散人群。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取消了部分议员福利，并呼吁保持冷静。他还警告民众不要趁乱抢掠，并将部分暴力行为定性为叛国和恐怖主义。政府派出士兵守卫雅加达的敏感地点，媒体报道称，首都重要地点部署了狙击手，并设有检查站。
尽管局势紧张，学生仍在日惹、万隆和望加锡等城市持续集会。部分地区在冲突发生后，人群洗劫或纵火焚烧地方政府大楼。金融市场早盘下跌，随后有所回升。此前在组织行动中发挥核心作用的平台也面临更多限制。动荡期间，TikTok暂停了在印度尼西亚的直播功能。与此同时，警方开始逮捕被指煽动他人的社交媒体用户。
网络打压范围扩大
警方称，正在搜寻涉嫌在雅加达及其他地区骚乱幕后煽动者的过程中，已拘留40多人。其中至少11人因社交媒体帖文被拘留，当局称这些帖文煽动抗议或暴力。被捕者包括拉拉斯·法扎蒂·海鲁宁萨（Laras Faizati Khairunninsa），她是一个与雅加达东盟秘书处有关联组织的传播官。警方刑事调查局（简称Bareskrim）指控她煽动对个人和群体的仇恨，并通过帖文和视频号召群众采取行动。
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警方网络犯罪局负责人展示了据称来自拉拉斯Instagram账号的截图。其中一张图片显示她在国家警察总部附近，该地点被官员称为国家重要设施。该负责人称，这条帖文鼓动民众焚烧大楼并袭击楼内人员。警方表示，相关内容是在靠近警察总部的地点上传的，并认为这对该机构构成威胁。
同一周，雅加达警方逮捕了6人，称他们通过社交媒体账号鼓动未成年学生在8月25日和28日的抗议活动中采取无政府主义行动。被拘留者包括人权人士、洛卡塔鲁基金会（Lokataru Foundation）的德尔佩德罗·马尔亨（Delpedro Marhaen）和穆扎法尔·萨利姆（Muzaffar Salim），以及来自网络运动“召唤格查延”（Gejayan Memanggil）的沙赫丹·侯赛因（Syahdan Husein）。该运动曾协助组织日惹的学生行动。雅加达法律援助研究所报告称，其TikTok账号无法访问；该平台在该组织发布呼吁民众注意安全的声援帖文后，将账号标记为永久封禁。
法律规定与批评者的担忧
警方援引刑法和《电子信息与交易法》中的多项条款为这些逮捕行动辩护。《电子信息与交易法》（ITE法）于2008年首次通过，之后数次修订，用于规范网络言论。该法曾被用于处理仇恨言论、诽谤和煽动案件。批评者认为，法条用语含糊、解释范围宽泛，容易被用于打压和平表达。印度尼西亚是《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缔约国。该公约保护言论与集会自由，同时允许对直接煽动暴力的行为施加严格限制。法院必须权衡行为意图、发生可能性以及与伤害之间的直接联系。印度尼西亚宪法法院近期的一项裁决缩小了部分ITE诽谤条款的适用范围，但人们仍因发布批评性帖文而遭到起诉。
快速了解ITE法与刑事诉讼程序
法律专家和公民社会组织还指出，印度尼西亚正在修订刑事诉讼规则以及警察和军方法律，这些修订将扩大国家权力。公民社会组织联盟CIVICUS的一份监测报告称，拟议中的修法将增强监控能力，包括总检察长办公室与电信运营商之间建立窃听安排，却缺乏有力保障。报告还指出，军法修订将扩大军方在文职机构中的作用。倡议人士表示，这些措施若与对ITE法的激进运用相结合，网络行动就更有可能被视为安全威胁，而非公民参与。
数字权利组织称，近期逮捕行动延续了既有模式。人权捍卫者和记者曾遭骚扰、人肉搜索和数字攻击。新闻自由组织称，印度尼西亚在2025年的排名有所下滑。法律压力、监控以及警方快速开展调查相互叠加，让人们愈发觉得，任何批评性帖文都可能招来上门调查。
街头强力执法
警方称正在网上追查煽动者，但最显眼的国家应对措施发生在街头。目击者和人权组织称，多个城市广泛使用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驱散人群。8月28日，雅加达一处人群聚集地附近，一名摩托车网约车司机被警方装甲车碾压身亡。此案中有7名警员正在接受调查。一名学生在日惹警察总部外冲突期间据称遭殴打，之后死亡。其他城市发生冲突后，纵火和暴民暴力造成公职人员及一名公务警察单位成员死亡。
国际特赦组织称警方应对过度，并呼吁全面说明情况。该组织表示，若缺乏严格培训和监督，驱散人群所用武器可能迅速加剧风险。国际特赦组织区域研究主任蒙特塞·费雷尔（Montse Ferrer）敦促当局对死亡事件及抗议活动处置情况展开独立、公正的调查。
任何人都不应在行使言论自由与和平集会权利时丧生。印度尼西亚当局必须立即确保对这些死亡事件和暴力事件展开独立、公正的调查。
人权观察组织呼吁政府停止任意拘留示威者，并确保警务工作符合联合国关于使用武力及较低致命性武器的指导原则。该组织表示，不应动用军队执行民事执法任务，因为士兵接受的是作战训练，在民事环境中更可能不当使用武力。
虚假信息、监控与平台压力
此次动荡发生在一个本已承压的数字环境中。CIVICUS报告称，在2025年早些时候的抗议活动中，批评者曾遭人肉搜索和网络攻击。在最新一轮抗议期间，数字权利倡议人士记录了网络访问受阻和直播受限的情况。动荡最激烈期间，TikTok暂停了在印度尼西亚的直播功能。一些活动人士称，他们分享抗议信息或警方行动影像后，帖文传播受到限制，或账号遭到限制。当局有时暗示存在外国干预，却未提供证据；人权组织认为，这种说法意在诋毁本地声音。
印度尼西亚总检察长办公室与电信运营商之间的窃听安排缺乏明确保障，进一步加剧了人们对监控的担忧。记者和人权组织称，寒蝉效应正在显现，越来越多人不再发布讽刺内容、网络迷因或尖锐批评。东南亚言论自由网络的嫩登·塞卡尔·阿鲁姆（Nenden Sekar Arum）警告称，当前发展趋势令人担忧，因为任何人都可能因网络发言而成为打击对象。
愤怒的经济与政治根源
公众的不满不只针对单一政策。议员同意向国会580名议员每人发放每月约5,000万印尼盾的住房津贴，远高于雅加达最低工资。抗议者指出，政治阶层享有特权，而许多工人的工资停滞不前，两者差距不断扩大。食品价格上涨，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许多家庭表示，经济形势迫使不少年轻人靠零工维持生计，而议员却不断增加福利。
对议员福利的不满与对拟议加税和民粹主义项目成本的怨气交织在一起。免费学校供餐计划因出现食物中毒报告而蒙上阴影。一场名为“黑暗印度尼西亚”（Indonesia Gelap）的运动吸引了支持者，呼吁公共开支诚信透明，并要求追究执法部门责任。网约车司机阿凡·库尔尼亚万之死成为集会的凝聚点，因为许多人同情这位为应对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而被迫从事零工的年轻人。
学生团体表示，政府作出的让步没有回应他们的核心诉求。在望加锡，学生会负责人夏姆里（Syamry）接受记者采访时批评了官方的应对方式。
总统昨天的声明没有回应学生和公民社会的诉求。
逮捕中的正当程序与公平
人权倡议人士质疑，警方为何如此迅速地将网络批评者列为嫌疑人。失踪人员与暴力受害者委员会的迪马斯·巴古斯·阿里亚（Dimas Bagus Arya）质疑，警方是否遵循了先传唤相关人员作为证人等初步步骤，再将其列为嫌疑人的程序。法律专家表示，正当程序应从询问证人开始，只有在证据支持、存在合理嫌疑时，才应将其列为嫌疑人。部分逮捕行动过于迅速，引发外界担忧，认为调查人员将威慑置于程序之上。
印度尼西亚法律援助协会的尤利乌斯·伊布拉尼（Julius Ibrani）称，这些逮捕是对言论的刑事化。嫩登·塞卡尔·阿鲁姆警告称，这场行动似乎是在广泛打压任何在网上批评政府的人。两人都认为，恐惧会迫使人们自我审查，以沉默取代批评。
KontraS及其合作组织正在请愿，要求释放被捕者，或至少暂停对他们的拘留。若嫌疑人近期未获释放，律师正准备提出审前申请。在印度尼西亚，当家属和辩护律师认为警方未遵循将某人列为嫌疑人的程序时，这是一种常见的法律途径。
官员怎么说
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试图在作出让步与维护法纪之间取得平衡。他宣布削减有争议的福利，同时指示警方和军方坚决打击骚乱者。在探望受伤警员后，他承诺为数十名在动荡中受伤的警员晋升。在一次电视讲话中，他为执法力量辩护，同时承认部分警员可能有过失。
可能有警员做错了，但不要忘记，有数十名警员为此付出了牺牲。
警方网络犯罪局称，其重点是处理明显越过红线的内容。官员认为，鼓动民众袭击重要设施的帖文已超出受保护的表达范畴，构成犯罪。国际法不保护直接煽动暴力的行为。争论的焦点在于，危险必须达到多么明确、紧迫和可能发生的程度，以及执法是否一视同仁，而非选择性执法。
人权组织的建议
公民社会领袖提出了以查明真相和追究责任为起点的缓和局势方案。国际特赦组织印度尼西亚分部主任乌斯曼·哈米德（Usman Hamid）呼吁成立联合事实调查组，成员包括社区领袖和专家，以查明煽动纵火和破坏行为者的身份，并核实安全部队在暴力事件中的作用。
这就是为什么警方应该让我们看到真正煽动骚乱、破坏公共设施的人。
人权观察组织敦促政府释放和平示威者，停止任意拘留，并调查过度使用武力的行为。CIVICUS呼吁当局取消网络限制，停止针对批评者的人肉搜索和网络攻击，并按照国际标准更新警方培训。人权律师还希望为死亡事件调查设定明确时间表，其中包括阿凡·库尔尼亚万案。
要点
- 抗议活动于8月25日因议员福利和经济困境而起，数日内蔓延全国。
- 8月28日，警方装甲车在雅加达碾压一名21岁司机的视频激起众怒。
- 人权组织报告称，至少有8至11人死亡，数百人至逾千人受伤，拘留人数超过3,000人。
- 警方逮捕了40多名涉嫌煽动者，并以社交媒体帖文为由拘留至少11人。
- 知名被拘留者包括洛卡塔鲁基金会工作人员以及“召唤格查延”运动的一名协调人。
- 当局使用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并在部分地区部署士兵和狙击手。
- 国际特赦组织和人权观察组织呼吁展开独立调查，并要求安全部队保持克制。
- 数字权利方面的担忧包括人肉搜索、网络攻击、网络限制，以及TikTok暂停在印度尼西亚的直播功能。
- 批评者称，ITE法及更广泛的法律修订助长权力滥用，并寒蝉网络表达。
- 总统普拉博沃削减了部分福利，但警告将坚决应对骚乱，并赞扬受伤警员。
- 人权组织呼吁成立联合事实调查组、释放和平示威者，并确保所有案件遵循正当程序。
